赵大娘先开口了，她嗓门大，压低声音也像打雷。
“他婶子，你家这租户可真行。这么大的雪，还能打着东西。我家那个，连门都不敢出。”
张寡妇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家有本事，咱管不着。”
王婆往前凑了一步，把声音压低：
“你家这房租，多少钱一个月来着？”
张寡妇看了她一眼，“二百文。”
王婆啧了一声。
“二百文？你这也太便宜了吧？你看看人家那男人，大雪天都能打着兔子，还在巷口卖竹器，一天少说也能进账几十文。你涨点房租，他们也租得起。”
张寡妇没接话，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搓了搓。
赵大娘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一个人拉扯孩子多不容易，涨点房租，手里也宽裕些。你看人家那顿顿吃肉的日子，哪像缺钱的人？”
李婶也点头，“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说去。”
张寡妇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院子里周清怀蹲在灶台边洗獐子。
方悠悠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条干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手，方悠悠又把暖水袋塞进他怀里，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但那个默契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张寡妇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男人，那个老东西在世的时候，别说大雪天去打猎了，晴天都懒得动。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算了。不能涨价。”
王婆愣了一下，“为啥？”
张寡妇把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里。
“他们要是不接受涨价，而是搬走了，我连这二百文都没有了。这种年月，能按月交租的租户不好找。再说......”
她顿了顿，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虽说有点让人看不透，但住了一个多月了，不吵不闹不惹事，该交的租一分不少，也不用我操心。涨那几十文钱，万一他们不乐意走了，我上哪儿再找这样的租户去？”
王婆往东厢房看过去。
赵大娘叹了口气.
“也是。这年头，稳当最要紧。”
李婶点了点头，三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张寡妇转身进屋，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喝了两口，又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孩子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清脆欢快。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门关上。
东厢房里，周清韵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只竹编的小蚂蚱，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来覆去地看。
方悠悠靠在铺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周清怀把洗好的獐子切了个大腿，剁成块，下锅炖，锅盖盖上，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根柴。
“姐。”
周清韵忽然抬起头，“明天还下雪吗？”
方悠悠说，“不知道。”
周清韵把小蚂蚱举高了，对着火光看它的影子。
“要是不下雪，我能去找丫丫玩吗？她说她家有新做的糖，想给我尝一颗。”
方悠悠看了她一眼。
“不能。不是说过吗？不能吃别人家的东西，也不能给别人东西。”
周清韵“哦”了一声，把小蚂蚱收进口袋里，靠着灶台，看着锅子咕噜咕噜想。
-
十二月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头一天扫干净的路，第二天早上又盖上了，白茫茫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周清怀天不亮就起来，穿好棉袄，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又赶紧把门关上，生怕冷风漏了进去，冻着方悠悠。
他拿出扫帚，先从东厢房门口开始扫，一路扫到院门，又从院门扫到巷子口。
雪太厚，扫帚推不动，得用铲子先铲，再用扫帚扫。
铲子插进雪里，底下已经冻了一层硬壳，得用脚踩铲背，踩进去，撬起来，再铲下一铲。
张寡妇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
她头上包着一条旧围巾，手里也拿着一把扫帚。
她看了看周清怀已经铲出来的那条窄路，张了张嘴想说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弯下腰从正屋门口开始扫。
“这雪啥时候是个头啊。”张寡妇扫了几下，直起腰喘了口气，把扫帚拄在地上。
白气从她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她伸手拢了拢围巾，把下巴也包进去了。
周清怀头也没抬，“不知道。等吧。雪总有停的时候。”
张寡妇叹了口气，又开始扫。
最后，周清怀把她门口那段也扫了大半。
中间，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身高矮不了多少的扫帚，拖在地上，扫帚头歪着，像一把歪脖子锄头。
他跑到张寡妇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弯着腰，把扫帚往雪里推，推不动，又拽，也拽不动，扫帚卡在雪里，他两只手拽着扫帚柄往后拉，脸涨得通红。
周清怀走过去，把他那把扫帚从雪里拔出来，抖了抖雪，交还给他。
“别往厚的地方去，挑薄的地方扫。”
小石头接过扫帚，仰着脸看了他一眼，低头去找薄雪的地方了。
周清怀扫完了院子里的雪，直起腰，往屋顶上看了一眼。
屋顶上的雪积了快一尺厚，茅草被压得往下塌，有几处已经凹陷了。
他走到主屋门口，把铲子靠在墙上。
“嫂子，你家有梯子吗？屋顶上的雪得扫了，不然怕压塌了。”
张寡妇正在门口拍打身上的雪，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家屋顶，又看了看周清怀。
“有。在后院靠着墙呢，就是不知道还结不结实，好久没用了。”
她说着绕到后院去搬梯子，周清怀跟过去。
梯子横躺在墙根底下，被雪埋了大半。
他把雪扒开，拎起梯子掂了掂。
木头还结实，就是有点朽，但撑得住人。
他扛着梯子走到屋檐下架好，爬了上去。
张寡妇站在底下仰头看着，手搭在额头上挡着雪，嘴里念叨着。
“你小心点，别摔了。”
周清怀没应声，铲子一下一下地把雪从屋顶上推下去。
雪块砸在地上，嘭嘭的，溅起一片白雾。
(https://www.biqvya.cc/id221720/1425686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