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个时候,不管是哪个镇子,都该热闹起来了。
孩子们会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了,卖糖瓜的也该在街角支摊了。
今年什么也没有。
静悄悄的,雪落下来,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周清怀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方悠悠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甜丝丝的,红枣煮得烂,她用舌头抿了抿就化了。
周清韵不爱喝红枣粥,撅着嘴,把碗里的红枣一颗一颗挑出来,全部都放到了姐姐碗里。
“姐姐你吃,红枣补身体,多吃点。”
方悠悠觉得很无语,明明就是她自己不想吃,搞得好像她让给自己一样。
周清韵又问:“姐,过年还吃鸡吗?”
方悠悠没回答,看了周清怀一眼。
周清怀把碗放下,“杀。杀鸡,炖肉。该过年过年。”
周清韵放心了,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方悠悠靠在铺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五个月了,她已经能感觉到它在动了,轻轻的,像蝴蝶扇翅膀。
她把手按在肚皮上,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可能他这会儿在睡觉吧!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暖水袋,暖水袋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她没有去换热水,就这么捧着。
周清怀收拾了碗筷,在灶台边坐下来,拿起一根竹篾,继续削。
腊月二十四,扫尘。
往年这天家家户户都要打扫房子,把旧的灰尘扫掉,迎接新的一年。
今年也有扫的,但扫得潦草。
张寡妇拿扫帚在主屋门口比划了两下,把门框上的蜘蛛网挑了挑,就放下扫帚进去了。
周清怀把东厢房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墙角的灰扫干净了,蜘蛛网挑了,窗户纸也简单扫了一下。
方悠悠从空间里拿出一张红纸,裁了四条,让周清怀写了四个字。
平安、顺遂。
两条贴在门框上,两条贴在窗户两边。
字不好看,但红纸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周清韵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四个字。
“平安。顺遂。”
她念了一遍,然后跑过去拉起方悠悠的手。
“姐,过年了。今天咱们吃点好的吧!”
方悠悠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过年了。你个小馋丫头。”
-
过年前一天,镇上终于有了点人气。
巷子里有人走动了,不是串门,是去买东西。
粮铺门口排了几个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隔着几步远,谁也不挨着谁。
药铺的门板卸了一半,孙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医书,半天没翻一页,偶尔有人进来买包风寒的药,他站起来包好收了钱又坐下。
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肉铺。
肉铺在镇子中间,挨着孙记药铺不远。
铺子不大,一个案子,几把刀,一口烧水的大锅,一个铁钩子。
案子上摆着两扇猪肉,皮厚膘肥,红白分明。
肉铺掌柜姓钱,四十来岁,脸圆,肚子也圆,围着一条油光光的围裙,围裙上全是肉腥味。
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是不好,是很差。
往年这个时候,猪肉根本不够卖,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一头猪不到中午就卖完了。
今天呢?还剩了一扇多的猪肉摆在那儿,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即使买也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拿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把刀举起来看看,又蹭了两下,叹了口气。
周清怀走到案子前,钱德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得。
这阵子周清怀来买过几次肉,每次买的还挺多的,四五斤。
买完就走,不还价,不啰嗦。
“今天来点啥?五花?肋条?后腿?”
钱德胜把刀又磨了两下,准备切。
周清怀看了看案子上那一扇多的猪肉,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这一扇,多少钱?”
钱德胜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清怀,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整扇?”
周清怀点了点头,又把那扇猪肉打量了一遍,膘厚,肥瘦相间,是养了一年的土猪。
他指了指从猪头到猪尾。
“这一整扇,从这儿到这儿,全要。”
钱德胜把刀放下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东西他愁了一上午了,再卖不出去,明天更没人买。
过年讲究新鲜肉,过了今天,明天谁还买?
他想了想报了个价,比平时便宜了两成。
周清怀没还价,直接点了头。
“行。但是我有个要求。”
钱德胜看着他,“你说。”
周清怀往四周看了看,街上人不多,但偶尔有人路过。
他压低声音,“我要的那扇,你先给我留着,帮我拿回你家里去。我先付一半定金,傍晚来拿,到时候再付另一半。”
钱德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年头,谁家买整扇猪肉都不是小事,让人看见了,闲话就来了。
他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不怕闲话,但人家外乡来的,怕。
他二话没说点了头,“行。我先给你拿回去放地窖里,你放心,丢不了。”
周清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钱德胜。
钱德胜接过掂了掂,够了。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
“你傍晚来,敲后门,别走前头。我家那条巷子人多眼杂。”
周清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钱德胜把那扇猪肉从案子上搬起来,用油布裹了,扛在肩上,朝家里走。
肉铺离他家不远,穿过半条巷子就到了。
傍晚,天色暗下来了。
雪停了,风也小了,但冷,干冷,吸一口气鼻子里面疼。
周清怀把背篓清空了,在里头垫了一层油纸,从后巷绕到钱德胜家。
钱德胜已经在地窖里把肉分好了,用草绳一块一块捆好,摞在筐里。
他听见后门有动静,探头出来看见周清怀,招了招手。
“进来,没人看见。”
周清怀闪身进去。
钱德胜把门关上,带他下了地窖。
地窖不大,但挖得深,暖和,猪肉搁在这儿不会冻成冰坨子。
肉已经分成几大块,猪头、前腿、后腿、肋条、五花、排骨、猪蹄、猪尾,分得清清楚楚。
“按你说的,部位都分开了。你要再切细点,回去自己弄。”
周清怀看了看那堆肉,又从怀里摸出银子递过去。
钱德胜接了,揣进怀里,帮周清怀把那筐肉从地窖搬出来,塞到他背篓里,用布盖好。
周清怀背着背篓从小巷子里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着,才从后门进了院子。
张寡妇家的门关着,屋里也黑漆漆的,但是能听到小石头在屋里说话,只是听不清说什么。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
方悠悠靠在铺上,手里拿着一个话本在看。
她有点困了,眼睛都眯上了。
但没睡着,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
周清怀把背篓放下来,揭开布。
方悠悠坐直了,探头往背篓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一整扇猪啊!
肥的肥,瘦的瘦,排骨一根一根的,猪蹄圆滚滚的,猪尾细细的卷着。
她从背篓里把排骨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看,又闻了闻。
没有野猪肉那股腥膻味,是家猪的醇厚肉香。
她又摸着那块五花三层,皮厚,膘肥,瘦肉嫩,那油光在火光里亮闪闪的。
“红烧肉,五花三层。”
她把那块五花肉放进空间。
又举起排骨,“红烧排骨。”放进空间。
拿起猪蹄,“红烧猪蹄,猪蹄炖黄豆。大肠卤一下,猪头肉卤一大块,腊猪脸慢慢吃。”
她嘴里念叨着,念一样放一样,放一样念一样。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肉从背篓里一块一块飞出来,嘴就没合拢过,咽了好几次口水。
她看见那块猪尾,问了一句,“姐,猪尾巴也能吃?”
方悠悠头都没抬,“能。卤了啃着吃。”
周清韵不问了,继续咽口水。
方悠悠切了一块五花肉放在外面,举到灯下看了看。
“这可比野猪肉强太多了。”
野猪肉瘦,柴,怎么做都带股土腥味,放再多调料也压不住。
家猪不一样,吃糠咽菜长大的,有肉味。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盯着那些肉,嘴里也开始念叨。
红烧肉、红烧排骨、红烧猪蹄、卤大肠、卤猪头肉、腊猪脸,念一遍咽一次口水,念一遍咽一次口水。
方悠悠被她念烦了,拿了一块猪尾巴递给她。
“拿去啃,别念了。”
周清韵接过猪尾巴,看了看,又递回去。
“姐,这是生的。”
方悠悠看了她一眼,把猪尾巴放回案板,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清怀把最后一块肉从背篓里拿出来,是一整块猪板油,雪白的,厚厚的一大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把板油递给方悠悠,方悠悠接过来,捧着那块板油,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这会可以好好炼油了,炼一坛子猪油,够吃好几个月的。
猪油渣撒点盐,香得能多吃两碗饭。
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嘴上没说话,但把板油也收进了空间。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透,方悠悠就起来了。
听到她起来的动静,周清怀一骨碌爬起来。
然后赶紧烧火,烧水。
方悠悠把从空间里拿出那只猪脚和猪尾巴,猪脚劈开了,猪尾巴切成一截一截的。
锅里添水,猪脚下锅,加姜片,大火烧开,撇去浮沫。
浮沫一层一层地漂上来,黑灰色的,用勺子撇干净,汤就清了。
把猪脚捞出来用温水洗净,锅里换新水,猪脚重新下锅,放姜片、八角、桂皮、几粒花椒,再加一勺酱油、一小把冰糖。
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周清韵是被香味弄醒的。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鼻子动了动,又翻了个身,睁开眼。
看见她姐正蹲在灶台边,拿长柄木勺搅锅里的汤。
锅盖揭开一条缝,白汽冒出来,那股肉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灶台伸过来,捏住周清韵的鼻子。
她一下子坐起来,棉袄都没披,光着脚跑到灶台边蹲下,眼睛盯着锅盖。
“姐,是猪脚吗?”
“嗯。”
“还有猪尾巴?”
“嗯。你昨天不是想吃吗?”
周清韵的嘴咧开了,闻着那个味,一直咽口水。
周清怀走过来把周清韵从灶台边拎起来,按在凳子上。
“先把鞋穿上。”
周清韵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两只脚,脚趾头冻得通红,缩了缩,赶紧跑去穿鞋。
猪脚炖了一个多时辰,汤汁收浓了,肉皮炖得透亮,筷子一戳就穿,骨头和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
猪尾巴更软,胶质全炖出来了,汤汁黏黏的,抿一口嘴唇都粘在一起。
方悠悠另起一口锅烧水煮面条,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盖上锅盖。
面煮好捞进碗里,浇上炖猪脚的汤,汤浓,红亮亮的,浮着一层薄油,再把猪脚和猪尾巴各夹两块放在面上,撒一把葱花。
热气腾腾的三碗面。
周清韵端着自己的碗,先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姐,好香!这个汤好喝!”
她夹起一块猪尾巴咬了一口,猪尾巴炖得软烂,轻轻一抿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胶质黏糊糊的,糊了一嘴。
她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又喝了一口汤,低头看碗里那几块猪脚,想着是先吃猪脚还是先吃面,纠结了半天,先咬了一口猪脚。
然后她就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吃。
周清怀也端着碗,吃得不快,但每口都吃得很认真。
他看了方悠悠一眼,方悠悠正低头喝汤,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方悠悠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又捋了一下头发。
猪脚汤的香味从东厢房的门缝、窗户缝往外钻,穿过院子,翻过墙头,飘到隔壁王婆家。
王婆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灶上煮着一锅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鼻子动了动,手里的烧火棍停了,抬起头朝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茅草。
火苗蹿上来,她的脸被映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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