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也闻到了。
她在院子里晾衣裳，手举着湿衣裳正要往绳子上搭，闻到那股味道，手停在半空，衣裳上的水滴下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吸了吸鼻子，扭头看隔壁王婆家的院墙。
“王嫂子，你闻见了没？”
王婆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闻见了。人家炖肉呢。”
李婶把衣裳往绳子上一搭，拽了拽，走过去，隔着矮墙跟王婆说话。
“这大清早的，就炖上了。”
王婆把烧火棍从灶膛里抽出来，在地上戳了两下。
“人家有钱呗。想吃就吃。咱们没那命。”
李婶叹了口气，把湿衣裳在绳子上抹平，没有继续说了。
张寡妇正坐在灶台边煮粥，小石头蹲在门口玩石子。
他的鼻子吸了吸，站起来往院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吸了吸，转过头，问：
“娘，好香。谁家在吃肉？”
张寡妇没抬头，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粥稀，米少，野菜多。
她搅了两下，把木勺放在锅沿上。
“隔壁家。”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蹲回去继续玩石子，玩了两下又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他鼻子里。
他站了一会儿，又蹲回去了。
隔壁巷子的赵大娘挎着篮子经过，走到巷口脚步慢了下来，鼻子用力吸了两下，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东厢房里，方悠悠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很满意今天的早饭一样。
她把手按在肚皮上，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这下重了些。
周清韵已经吃完了，坐在凳子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姐，晚上吃什么？”
方悠悠看了她一眼，“晚上再说。你才刚吃完早饭。”
周清韵“哦”了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铺边抱着暖水袋，缩在被窝里。
灶膛里的火烧着，锅里还剩一些猪脚汤，温着。
周清怀把碗筷收了，就推门出去扫院子。
他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了。
是王婆和李婶。
虽然声音不是特别大，但隔着矮墙听得清清楚楚。
王婆说，“那家人，男人能打猎，女人会持家，顿顿吃肉。咱们一年到头，过年也舍不得买这么多肉。”
李婶说，“可不是嘛。人家不知道什么来头，反正咱们比不了。”
王婆又说，“比不了就别比，过自己的日子。”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接话了。
-
等周清怀扫完院子，雪又在落了。
他把扫帚靠在东厢房门口，进屋洗了手。
方悠悠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一件青灰色的棉袄，是去年的，腰身紧了，系不扣子，用一根布带子在腰间系着，把肚子兜住。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侧过身，肚子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把棉袄撑起来。
“走吧。”
她把手伸进暖水袋里，周清怀把背篓背上，里头空空的，只垫了块旧布。
周清韵穿着她那件花布棉袄，袖子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圈，她自己也发现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就不管了。
院子里雪扫过了，但薄薄又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路过王婆家门口，王婆正站在门槛上一边与隔壁家的说话，一边剥蒜，看见他们出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溜了一圈，落在方悠悠的肚子上。
她说了句，“出门啊？”
周清怀点了点头，王婆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剥蒜。
三人来到药铺。
药铺的门板卸了四块，开着半扇门。
孙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正拿戥子称药，看见他们进来，指了指那把靠墙的椅子。
“坐。”然后自己包完手里的药后才走出来。
方悠悠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孙大夫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
药铺里很安静，今天没有人来看病。
过了一会儿，孙大夫换了只手，又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方悠悠的脸。
“脉象不错，沉稳有力，孩子也好。”
他把脉枕收回柜台后面，擦了擦手。
“你这个月长了多少斤？”
方悠悠想了想，“应该有四五斤。”
孙大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长了点。不过你本来偏瘦，长点也行。但是后面的月份不能再这么长了。”
他看着方悠悠的肚子，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孩子太大了，不好生。你现在五个多月，后面还有三四个月，要控制一下。肉可以吃，但不能天天吃。油腻的少吃，甜的少吃，主食适量。多吃菜。”
看几人的状态，就知道不缺吃的，所以他不担心缺营养，只担心吃多了。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周清怀。
周清怀接过来，纸上写着。
少吃油腻，少糖，多走动，忌过饱。
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孙大夫又补了一句。
“每天走一走，别老躺着。走动有助于生产。这种天哪怕冷，也要在屋里走动一下，别一天到晚躺着。”
他看了周清怀一眼，“你是她男人，盯着点。别让她偷懒。”
周清怀点了点头，“我记着了。一定注意。”
方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袖子放下，看了周清怀一眼。
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比孙大夫还大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吃饭去。”
从药铺出来，街上还是冷清。
风把屋顶上的雪吹下来，像撒盐。
镇上还是有好些人家还是用红纸写了对联贴在门上。
饭馆在街中间，门口大开着，能看见里头有客人。
三个人走进去，掌柜的正在擦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三位？里边请。”
周清怀看了看，靠墙有一张空桌，走过去坐下。
方悠悠坐他旁边，周清韵坐对面。
饭馆里还有两三桌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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