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粮袋在背篓里压了压,又紧了紧背篓的带子。
刘掌柜把算盘一推,又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北边是匈奴人的了。白家,就剩这云岳山脉西边这一片了。南边那个同国,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周清怀把钱放在柜台上,刘掌柜看了一眼,收了。
周清怀背着背篓出了粮铺。
街上还有人走动,低着头,脚步匆匆的,谁也不看谁。
公告栏上贴着白家的告示,红纸黑字,写的是新年贺词,字迹工整,落款盖着红印。
风把红纸吹翘了一个角,哗哗响。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到家,他把背篓放下来,方悠悠正在灶台边切菜,周清韵蹲在灶台边烧火。
他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粮铺里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方悠悠手里的刀停了,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切,笃笃笃的。
周清韵抬起头看了看周清怀,又看了看方悠悠。
“匈奴人当了皇帝?”周清韵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周清怀点了点头。
“那白家呢?”
“退回山里头了。”
周清韵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没再问了。
她不太懂这些,但看她哥的脸色,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方悠悠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冒上来糊了她一脸。
她用铲子翻了翻,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把湿布巾放在灶台上。
“你是说,匈奴人已经把京城占了,白家也败了,退回云岳山脉一带?”
周清怀点了点头。
“咱们现在这个镇子,还在白家手里?”
“还在。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匈奴人要是往西打,这边也保不住。”
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她皱了皱眉,把手拿开了。
灶膛里的火烧着,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响,外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之前去探的那条河,过了河有个村子,那条路,你还记得吗?”
周清怀点了点头。
“记得。之前咱们住的地方沿着河往下走,有山洞,穿过去就是另一个村子。”
他把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条岔路往哪拐,哪个山头有什么标记,记得清清楚楚。
方悠悠说,“你再去探探。河咱们没过,对岸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路,有没有其他村镇,都不清楚。”
她把手从肚子上移开,在灶台边搓了搓,“万一这边待不住了,得有条退路。”
周清怀点了点头,他其实也有这个想法。
在镇上住了这阵子,日子安稳,方悠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周清韵也交到了朋友,他差点把原本要过河的想法忘了。
现在消息传来,他又想起来了。
匈奴人占了京城,白家退回山里,南方也败了。
这镇子虽然还在白家手里,但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等雪化干净了,我就去。”
周清怀说,“路好走一些,地形什么的也都清楚一些,最近我在镇上打听一下,看有没有通往河对岸的其他路。”
方悠悠点了点头,把锅盖揭开,拿铲子翻了翻菜,又盖上了。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半边脸,她在想事情。
想的不是匈奴人,也不是白家。
她想的是那条河,过了河对岸是什么,有没有路,有没有人,那边的村镇是一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很原始。
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个镇子上。
她有空间,有粮食,有武器,有周清怀,有周清韵,肚子里还有一个。
她不怕,但她需要一条退路。
晚上,周清韵睡了。
方悠悠靠在铺上,手里捧着暖水袋,肚子里的娃踢了两脚,没再动了。
周清怀坐在灶台边削竹箭。
他削了几根,,然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拿了一根竹箭,站起来。
把弩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将箭放在上面瞄准了一下,确认箭是直的,且弦也紧,就又挂回去了。
方悠悠看着他,“你过完正月就去。趁天气还没热起来,路上好走。别带太多东西,轻装,快去快回。”
周清怀转过身看着她。
方悠悠叮嘱他:“找到路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别走太远,别逞强。”
周清怀将她搂进怀里,并且握住了她的手。
“我一定会注意的。”
正月十五一过,镇上的年味就彻底散了。
街上的人又少了,粮铺门口冷冷清清的,刘掌柜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药铺的门板卸了几块,孙大夫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周清怀这几天出门比平时早,回来比平时晚。
他跟方悠悠说去砍竹子,背篓里确实装着竹篾,但回来的时候竹篾比平时少。
方悠悠不问,他也不说。
这天下午,周清怀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下来。
茶摊在镇子西头,靠着城墙根,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用了几十年的铜壶。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上褶子深,手指头粗。
他在这摆了几十年茶摊,镇上的人他认识大半,外面来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清怀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苦,涩,回味有一点甜。
他端着碗慢慢喝着,顾老汉在旁边擦桌子,擦了这边擦那边,其实桌子不脏,是习惯了,手里不找点活干不自在。
周清怀把碗放下。
“顾老爹,跟您打听个事。”
顾老汉把抹布搭在肩膀上,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
周清怀往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过了河,对岸是什么地方?”
顾老汉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他扫了一圈街上,然后小声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清怀说:“想过去看看,找人。”
顾老汉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以前有桥,木头的,架在镇上往下游一点的,河最窄的地方,两岸都打了石桩,现在桩还在,桥没了。”
周清怀等着他说下去。
顾老汉继续道:“涨大水冲断的,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年夏天雨大,连下了八天五夜,河水涨上来,把桥墩都淹了。水退下去之后桥就没了,木头全冲走了,一根都没剩下。”
他往河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穿过街巷,像是能看到那条河。
“本来要修的。桥断了第二年,镇里凑了钱,买了木料,请了工匠。结果还没动工呢,打仗了。”
周清怀没说话。
顾老汉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继续说。
“这一打就是好几年,年轻人都征走了,哪还有人修桥?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工匠也征走了,木料也征走了,钱?钱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看了周清怀一眼,“你过河去干什么?那边也是打仗。只不过是白家人在往那边占领地盘。你过河去找谁?”
周清怀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更苦,更涩。
“找家里人。”
顾老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周清怀在桌子上放了几文钱,站起来走了。
连着好几天,周清怀都在打听。
茶摊、粮铺、杂货铺,甚至铁匠铺,他都去了。
问的问题都一样。
过河的路,过河的桥。
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
桥断了,没人修,年轻人没了,工匠没了,钱也没了。
有人反问他,“你过河去干什么?那边也是打仗,你去那边找死?”
周清怀总是说同一个话,“找家里人。”
人家就不再问了。
铁匠铺的掌柜姓何,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胳膊上全是肌肉,围裙上全是火星烫的洞。
周清怀去取磨好的刀,吴掌柜把刀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
“你打听过河的路干什么?”
周清怀把刀插回腰后,“找家里人。”
吴掌柜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注意点,现在到处都在打仗。”
然后就转身去给下一把刀淬火。
刀插进水里,刺啦一声,白汽冒上来。
方悠悠看出他这几天心不在焉。
周清怀坐在灶台边,跟她说最近打听到的情况。
“桥断了,涨大水冲断的。一直没修,打仗,没人。”
方悠悠挺着肚子走到他前面。
“不急,等天气暖了,路好走了,再去探。”
周清怀点了点头,将头轻轻的抵在她的肚子上,手抱着她的腰。
二月二,龙抬头。
雪化干净了,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一脚泥。
周清怀天不亮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灶台冷冰冰的。他摸黑把刀别在腰后,弩挂在背篓边,背篓里空空的,只塞了块油布。
方悠悠还在睡,肚子大了,翻身都费劲,好不容易睡着了,他不忍心叫醒她。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灶台边留了张纸条,用碗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几个字:
出门探路,傍晚回。
镇子外面,路不好走。
雪水化了,和着泥,踩一脚陷进去,拔出来带一裤腿泥。
他沿着河往下游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那条河最窄的地方。
确实窄,两岸之间不过两三丈,但水流急,雪水融化加上游下来的冰渣子,河面上漂着一层碎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桥墩还在。
两岸各有一个石桩子,方方正正的,半人多高,上面还残留着当年架桥时凿的槽口。
石桩子被水冲刷得光滑,棱角都磨圆了,但稳稳地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桥没了,木头一根都没剩下。
周清怀蹲在石桩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个槽口,槽口里积着泥和枯叶。
他往河对岸看了看,对岸也是山,比这边陡,树密,看不清深处有没有路。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想找个水缓的地方。
没有,到处都急,到处是冰渣子,河水撞击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雾,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裤腿湿了半截,鞋里灌了泥水,脚趾头冻得发木。
过不去。
至少现在过不去。
即使没这些冰渣子,水流这么急,他也不敢拿命去赌。
他退回来,在河岸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把鞋脱了倒水,泥水从鞋里流出来,冰凉凉的,脚趾头冻得通红,他搓了搓脚,把鞋又穿上了。
他开始想事情。
桥断了这么久,对岸的人怎么过来的?
不,他们不过来。
这河就是天然的屏障,过不来,也不用过来。
可那些从对岸逃过来的人是怎么过的?
他想起之前从山洞穿过去碰到的那些人,或许他们不是从桥上过的,他们是从地下过的。
那个山洞,那条地下河,那条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的石缝。
他们不是从桥上过的,他们是从地下过的。
对岸白家还在扩张。
白大壮虽然在前线折损了不少人,但云岳山脉以西这片地盘,白家还没丢。
可匈奴人占了京城,下一个目标是谁?
是同国,还是白家?
他不知道。现在也不想去想。
他想的是对面安不安全,能不能住人,能不能让他把方悠悠带过去把孩子生下来。
不能。
他站起来,在河岸上走了几步,又蹲下去了。
不能把方悠悠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生孩子。
不熟悉地形,不认识人,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接生婆都找不到。
这个镇子虽然不亲近他们,但有药铺,有大夫,有粮食。
虽然不能多买,但至少能买到。
方悠悠在这里住了两个月,跟孙大夫也熟了,孙大夫知道她的身体状况,知道她的预产期,到时候万一有什么情况,有人能搭把手,不能走。
可这里也不安全。
匈奴人要是打过来,白家要是再败退,这个镇子也不安全。
往哪退?退到山里?
他想起之前躲在山里的日子,不能让她在那里生孩子。
他往石桩子上踢了一脚,脚趾头被震得发麻,石桩子纹丝不动。
他骂了一句粗话,然后在河边蹲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没有答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他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沿着河岸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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