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的路还是一样泥泞。
路过一片杂木林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等心跳平复了，等脑子不那么乱了，才继续往回走。
到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收衣裳，有人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从巷子口拐进来，张寡妇正端着盆倒水，看见他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周清怀点了点头，“回来了。”
他把背篓放下来，在院子里跺了跺脚上的泥，推开门。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灶台上温着粥，还有一盘炒白菜，一碗炖豆腐。
方悠悠靠在铺上，手里捧着暖水袋，肚子顶得高高的。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哥”，就跑去盛粥了。
周清怀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湿了的鞋脱了，脚伸到灶膛边烤着。
灶火暖烘烘的，烤得他脚趾头痒痒的。
方悠悠看着他。
他裤腿上都是泥，鞋子也湿了，脸上被风吹的有些脱皮。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只是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周清怀端起来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桥断了，过不去。水太急，还有冰渣子。对岸什么情况也不清楚。”
方悠悠和周清韵都安静的听着。
他继续说，“白家还在扩张，但不知道扩到哪了。镇上的人说那边也不安全，能不能住人，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那边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把碗放下，“这边有孙大夫，有药铺，你在这里生，我放心。”
他抬起头看着方悠悠，嘴角扯了一下，是笑又不像笑。
“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着。外面的路，我来走。”
方悠悠看着他，知道他心里急，也知道他怕什么。
她把暖水袋换了个手，坐在他旁边，将头靠在他肩上。
“行。你看着办。”
天气暖了，地里的冻土化开了。
镇上的人开始翻地，家家户户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连七八岁的孩子都跟着去捡石头、拔草根。
粮铺的刘掌柜把门口堆了一冬的麻袋搬进后院，腾出地方摆种子。
他今年进了不少玉米种和黄豆种，堆在柜台后面，用麻袋装着，口扎得紧紧的。
王婆子从他铺子里买了两斤黄豆种，攥在手心里，一路走一路跟李婶说：
“今年种黄豆，不收成也不亏，豆茬肥地。”
李婶说：“我今年想种玉米，玉米好活，不用怎么管。”
周清怀没有地。他蹲在院子里削竹篾，听着隔壁王婆子和李婶隔着矮墙说话，手里的篾片削得薄薄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他把削好的篾片码成一摞，用绳子扎好，放在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进屋里把弩拿了出来。
方悠悠坐在屋檐下，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
她看着周清怀擦弩，把弦紧了紧，把箭一支一支检查过去，箭头钝了磨，擦完了又挂回墙上。
“你想进山？”她问。
周清怀点了点头，“想去看看。好些天没去了，不知道猎物多不多。”
方悠悠没说话。
她其实不想让他去。
春天是野兽怀崽的时候，打了母的，小的也活不成，这是规矩，打猎的人都懂。
周清怀是个猎户，他很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他想春天进山，心里想必压力也很大。
但她也知道，不去山里，家里就没有进项。
粮食不多，空间里的粮吃一点少一点，镇上买粮限购，外乡人一次最多五十斤，而且还只能一个月买一次。
要知道距离离开周家村已经好几年了，囤再多粮食都有吃完的一天，而现在这个形势一点都没有要稳定下来的样子。
卖猎物是现在唯一的来钱路子。
但是猎物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卖。
其实不是不能卖，是卖了招眼。
镇上的人自己都吃不饱，你天天有肉卖，人家怎么想？
周清怀每次进山，打到猎物，大的在镇上偷偷卖掉，小的带回来自己吃。
卖掉的钱换成粮食、盐巴、调料，背篓背回来，晚上才进门，尽可能不让人看见。
方悠悠有时候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在山里躲躲藏藏的日子，但以前是躲野兽、躲官兵，现在是躲邻居的眼睛。
周清怀进山了，走了一天。
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多了一只狍子，不算大，三四十斤，母的，肚子鼓鼓的。
周清怀放下背篓，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方悠悠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方悠悠看了看那只狍子，肚子鼓着，她没说什么。
周清怀也没解释，坐了一会儿，把狍子从背篓里拎出来，剥皮，开膛。
肚子里果然有小狍子，还没成形，小小的，粉红色的，蜷缩在一起。
他没看，把狍子肉卸成几大块，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里。
“明天我去问问钱德胜收不收。”
钱德胜是肉铺掌柜，年前买过他家一扇猪肉，那之后周清怀又去找过他几回。
他收野味，只不过价格比酒楼要便宜些，但给现钱，不赊账。
酒楼他去过一次，现在没太多人在酒楼吃饭，所以酒楼要不了多少东西，所以他还得去找其他路子，不像钱德胜能一次全部吃下。
方悠悠点了点头。
周清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街上，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多了两袋粮食，一袋玉米面，一袋糙米。
他把粮食从背篓里搬出来放在灶台边，方悠悠趁人不注意收进了空间。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粮食变没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本事，就是在方悠悠收东西的时候帮她把风，有人来就咳嗽一声。
方悠悠也会跟周清韵去采野菜。
不是她想去，是孙大夫说要多走动，不走动以后不好生。
她每天下午在巷子里走两趟，从东厢房走到院门，从院门走到巷口，再从巷口走回来。
走了几天就不耐烦了，那点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太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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