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韵说：“姐，我陪你去采野菜吧，外头那片坡上野菜可多了，丫丫昨天去采了一大筐。”
方悠悠想了想，就答应了。
坡地不远，出了巷子往西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坡缓，路平，走起来也不费劲，累了随时能坐下来歇。
周清怀也同意，早春的野菜正嫩，采回来焯水凉拌、煮粥、包包子都行。
方悠悠出去走走对身体好，但他叮嘱不许走远，不许弯腰太久，累了就回来。
城外那片坡地，向阳，雪化得早，草也绿得早。
荠菜、蒲公英、一丛一丛地从枯草底下冒出来，嫩得掐出水。
方悠悠和周清韵刚到的时候，坡地上零零散散有几个妇人在采，各占一块地方，谁也不挨着谁。
周清韵眼尖，看见一丛荠菜就蹲下去挖，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放进筐里。
方悠悠也蹲下来，挑那些嫩的掐，掐了几棵直起腰喘口气，又蹲下去掐。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风也不大，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过了几天，坡上的人越来越多。
王婆子来了，李婶来了，赵大娘也来了，连张寡妇都带着小石头来了。
野菜就那么多，你挖一筐我挖一筐，坡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能吃的野菜越来越少了。
周清韵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几棵指甲盖大的荠菜，可怜巴巴的。
她抬起头看方悠悠，方悠悠也蹲着，面前也是一片被人翻过的土。
“姐，没了。”
周清韵把手里的荠菜放进筐里，筐底还没盖满。
方悠悠站起来，手撑着腰，往坡地上看了一圈。
七八个人散在各处，有的蹲着，有的弯着腰，都在低着头找。
她叹了口气，“回去吧。”
周清韵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慢慢走回去。
第二天，方悠悠没去采野菜了。
她让周清韵自己去，周清韵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筐里还是没多少。
她蹲在灶台边择菜，把野菜根上的泥抖掉，黄叶子摘掉，能吃的只剩一小把。
方悠悠看着那一小把野菜，想起周铁柱家的菜地，和山里成片的荠菜，以及竹园镇后面那漫山遍野的竹笋。
怎么挖都挖不完。
那时候觉得野菜是苦日子里的标配，恨不得顿顿吃肉。
现在想吃野菜了，野菜反倒没了。
周清怀从山里回来，背篓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打着。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方悠悠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今天没打着？”方悠悠问。
周清怀摇了摇头，“走了好几个山头，连只兔子都没见着。大的更不用说了。”
他没说的是他看见了一只母鹿，带着一只小鹿，小鹿跟在她后面，走两步停下来，又跟上，又停下来。
他在树后面蹲了很久，弩端起来又放下了，空着手回来了。
方悠悠没问。
她接过他的空背篓，放在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她添了一根柴，把火拨旺。
锅里的粥煮好了，她盛了三碗，三个人围着灶台喝粥。
粥稀，米少，野菜多，是周清韵今天采回来的那一小把，切碎了煮在粥里，碧绿碧绿的，看着好看，但填不饱肚子。
周清韵喝了两碗，看了看锅，锅里还剩半碗，她没再盛。
方悠悠把锅里剩下的半碗盛给了周清怀。
周清怀只是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就喝了。
-
三月十二，傍晚突然刮起了风。
一开始只是大一点，把院子里的柴火垛吹得哗哗响，还有一些轻的东西，在地上滚来滚去。
方悠悠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边黑压压的，云层从西边涌过来，像一堵墙。
她把东西捡起来拿进屋里，又把柴火垛用油布盖好，压了几块大石头。
周清韵看向方悠悠，发现方悠悠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往巷子口看。
巷子口空空的，风卷着落叶和尘土，灰蒙蒙的一片。
方悠悠没说话，转身进来了，把门关上，门闩插好。
雨是半夜下来的。
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哗的一声倒下来的，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雨点砸在屋顶上，嘭嘭嘭的，砸在院子里，啪啪啪的，砸在窗户纸上，噗噗噗的。
周清韵被雨声吵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
方悠悠没睡，她靠在铺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娃动个不停，像是在怕什么。
她把手按在肚皮上轻轻摩挲，娃安静了一会儿，又动起来了。
周清怀没回来。
方悠悠知道他进山了，也知道他有经验。
但她还是睡不着。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听着雨声，听着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山里可能发生的事。
滑倒，摔伤，被水冲走，被倒下的树砸到。
每个念头都像一根刺，扎的她的心不能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以前也没这么担心啊！
难不成是怀孕了的原因，喜欢东想西想。
指不定明天早上他就回来了，想着想着就闭上眼睛了。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没停。
方悠悠起来第一件事是推开门往外看，院子里积水成洼，柴火垛上的油布被风吹开了，柴火湿了大半。
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周清韵也起来了，她蹲在灶台边生火，煮粥。
方悠悠拿了腊肉出来，切了点放进锅里跟粥一起煮。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自己和周清韵各一碗。
周清韵端着自己的碗，喝了口粥，没说话，看了方悠悠一眼，问：
“姐，哥怎么还没回来？”
方悠悠又看了外面一眼。
“雨太大，你哥在山里找地方躲雨呢。”
“哦。”
下午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不知道还会不会再下。
方悠悠在门口站了好几次，巷子里有积水，她没走出去。
张寡妇出来倒水，看见她，说了句：“你家男人还没回来？”
方悠悠说，“没有。估摸着在山里躲雨。”
张寡妇没再说什么，把水倒了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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