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撑着伞从巷子口走过,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事,很快就过去了。
方悠悠觉得自己不应该担心。
周清怀有经验,打过仗,打过猎,在山里住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场雨而已,他肯定找了个山洞猫着,等雨停路干了就回来。
她这样告诉自己,在心里说了好几遍,但手一直在肚子上面放着,娃踢她她也没反应。
傍晚,周清韵坐不住了。
她跑到院门口往外看了好几趟,回来跟方悠悠说,“姐,哥还没回来。”
方悠悠说,“路不好走,明天就回来了。”
周清韵“哦”了一声,又跑出去看了。
天黑的时候又开始下雨了,虽然没有昨晚那么大,但是还是挺密的。
方悠悠让周清韵不要一直站在门口,进来。
她自己在灶房做晚饭。
心不在焉,盐放多了,粥咸得发苦,她又往里加了水和野菜,重新煮。
周清韵端着碗喝粥,看看方悠悠的脸色,不敢说话。
喝完了帮方悠悠收了碗,去烧水洗漱。
临睡前,周清韵在被窝里问:
“姐,哥真的没事吗?”
方悠悠说,“没事。睡吧。”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雨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肚子里的娃翻了个身,踢了她一脚。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安抚了几下。
-
周清怀确实在山洞里。
不过不是他主动找的山洞,是掉进去的。
昨天傍晚,雨刚下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山脊上找猎物。
风太大,树被吹得东倒西歪,他弓着腰顶着风走,雨点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他打算找个地方避雨,往山下走,穿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一头老虎从雨幕里走出来,距离不到两丈。
那老虎不算大,但在这个距离,大小已经不重要了。
周清怀的手比脑子快,弩已经端起来了,箭上弦,扣着扳机,他没有射。
射不中要害,死的就是他。
老虎没有扑过来,它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它的皮毛往下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周清怀。
它在评估。
周清怀在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弩始终对着老虎的头,不敢放下。
他踩空了,脚下是湿滑的泥土,石壁被雨水泡软了,他整个人往下滑,背篓撞在石头上,弩脱手飞出去。
他抓住一根藤蔓,藤蔓断了,他往下坠,掉进了一片荆棘丛里。
荆棘的刺扎进他的手臂、后背、大腿,他咬着牙没叫出声,从荆棘丛里滚出来,摔在一块泥地上。
弩掉在他身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
他捡起来,检查,弦没断,箭还在。
老虎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歪着头往他坠落的地方看。
最后它沿着他滑下来的痕迹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看了看那个陡坡和荆棘丛,再看了看摔在泥地里的周清怀。
它没有扑下来,它在犹豫。
周清怀靠在石壁上,浑身湿透,雨从头顶浇下来,眼睛睁不开。
他把弩架在膝盖上,箭头指着老虎的方向,等着。
老虎终于下来了。
它沿着陡坡一点一点往下挪,爪子扒着湿滑的泥土,几次打滑又稳住了。
它下到荆棘丛旁边,停了一下,荆棘扎了它的脚,它甩了甩,绕开荆棘,继续往下。
周清怀扣动了扳机。箭射出去,正中老虎的脖子。
老虎怒吼一声,往前扑。
但陡坡太滑,它没扑过来,整个身子往下溜。
周清怀已经装好了第二支箭,又射出去。
这回射中老虎的右眼,箭头没入眼窝,老虎惨叫着甩头。
第三支箭射进了它张开的嘴里,从口腔贯穿到喉咙。
老虎在陡坡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爪子刨着泥土,把坡面刨出一道道深沟,雨把血冲下来,流到周清怀脚边,混着泥水,红褐色的。
老虎终于不动了,瘫在陡坡上,脑袋歪着,嘴张着,雨水灌进去又溢出来。
周清怀把弩放下,靠在石壁上喘气。
他的腿很疼,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荆棘扎的,裤腿破了几个洞,血从里面渗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看不清伤口在哪,雨水把血冲得到处都是。
他试着站起来,腿撑不住,又坐下了。
他挪到一块大石头底下,躲开雨,把弩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亮,雨小了一点。
他睁眼看到那头老虎,它瘫在陡坡上,毛被雨淋得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
周清怀撑着石头站起来,腿疼得他冒冷汗,但能站住。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老虎跟前,老虎已经凉了。
他把箭拔出来,在雨水里冲了冲,插回箭壶。
他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该往哪走,腿疼得厉害,估计走不远,而且雨还在下,路滑。
他又坐回去,靠着大石头,把弩抱在怀里。
他想方悠悠,想周清韵。
她们在家里等他回去。
可雨什么时候停?
他往天上看了一眼,灰蒙蒙的,今天看不出要晴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雨水飘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第四天,周清怀的干粮吃完了。
他靠着山洞的石壁,把背篓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一块烙饼中午就吃完了,水囊也空了,他把水囊接在石壁的滴水处,一滴一滴地接着,接了大半天才接了小半囊。
雨还在下,不大,但不停,淅淅沥沥的。
他的腿疼的很,而且肿得比昨天还厉害,裤腿被撑得绷紧,他不敢脱,怕脱下来就穿不上去了。
他试着撑着石壁站起来,疼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他坐下去,靠着石壁喘气。
饿。
胃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他想起昨天那头老虎。
肉,老虎的肉还在。
他看了一眼洞外,从背篓里翻出刀。
他趴下去,用两只手撑着身体往前爬。
腿拖在后面,每爬一下,膝盖就震一下,震得腿上的伤一阵阵地抽痛。
他咬着牙,牙根发酸。
雨水打在脸上,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
陡坡上的泥被雨水泡得稀烂,他往下滑了一段,用手扒住一根灌木根,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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