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的铁皮门被外面的人推开，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先进来，站在一旁，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板房不大，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人，空间立刻显得逼仄了。她坐在靠里的一张小桌子后面，被人群挡住了一半视线，只看见一顶顶白色和红色的安全帽在晃。
人群中间那个人侧身，祁静安脸从某人的肩后露出来。
他穿一件深色衬衫，底下是黑色西装裤，裤线熨得锋锐，笔直地垂坠下去，将双腿衬得修长而挺括。
眉骨高耸，在眼窝里泊下一小片阴翳；鼻梁挺秀，如一道孤峭的山脊。
他微微侧首，听旁边那个穿荧光背心的人说着什么，神情沉静。
旁边围着大大小小一群人。最左边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端着保温杯一直在点头。右边是个拿着笔记本飞速记录的女孩，看起来像是秘书。再旁边是几个穿着工装的技术负责人，都在听他说话。
季云舒下意识地往桌子后面缩了缩。
她低下头，假装在平板上翻数据，把自己缩进桌子和墙角的夹角里。
但板房太小了。一共就十几平，几张桌子一摆，剩下的空地不到一半。
视察的人群沿着那几排展板往前走，祁静安停在了第一块展板前面，听项目负责人介绍整体规划。
"数据采集的进度和原计划差了几天？什么原因？"
项目负责人谨慎地回答。
祁静安听完，没多说什么："后续把追赶计划做进去，别把问题留到验收阶段。"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展板上移开，扫了一眼整间板房。
季云舒低着头，她告诉自己，板房里有十来个人，他不可能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她。
她错了。
祁静安过来了。
人群移动的方向发生了变化，原本该往前走的那一行人偏离了路线。
季云舒被迫抬起头。
祁静安站在她桌子前面，隔着一台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散落的图纸看着她。
他戴着白色安全帽，帽檐的阴影落在他眉眼上，把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睛衬得更暗了一些。
他旁边所有人都在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她。
季云舒觉得自己被七八道视线同时戳中了，后背贴上了椅背。
"你好"
祁静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抬了一下手，大概是什么不必紧张的意思。
公事公办地问："数据模块是你跟的？"
季云舒点了一下头，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项目那边的数据核对，我过来对接一下现场指标。"
祁静安低头看了她桌上摊开的那叠图纸平板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一眼，没再追问。
后退半步，祁静安重新回到人群的正前方，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吧。"
人群重新移动起来，往板房另一端的出口方向去。
祁静安走在人群中间，背影被几个技术负责人簇拥着，从板房的铁皮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板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对面的对接人看了季云舒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认识市里领导？"
季云舒低头继续录数据，声音平平的："不认识"。
对接人张了张嘴，识趣地没再追问。
季云舒继续录数据的时候，手机来了条消息。
她低头看，是祁越发来的消息："今晚要不要去我大姐家吃饭，她很想见见你"。
她还没来得及回，又弹出来条消息。
点开一看，是祁静安的消息。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数据指标如果现场有出入，可以直接跟我说。"
“好的，谢谢你，大哥”
季云舒松了口气，继续录数据。
工地那边的收尾工作比预想中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季云舒从板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铺在围挡外侧的水泥路面上，把蓝色围挡的阴影拉得很长。
想着今天晚上还要见祁越的大姐，她回去洗了澡，本来以为祁越会来接她，没想到他拜托了祁静安来接。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身后缓缓驶过来，在她前面不远处靠边停了。
季云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里的人侧过头看向她，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屏幕还亮着。
祁静安换了一身衣服。意外地穿了一件白色T恤，显得他年轻很多。
大概是刚处理完工作，脸上的神情比下午在板房里那种沉静收着的样子松弛了一点，但眉心还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是还在思考什么。
祁静安示意她上车。
季云舒走过去，弯下腰，隔着车窗说了一句："大哥，麻烦您了？"
祁静安看着她，"上来吧，顺路把你带过去。"
车里很干净，连一个吊坠都没有，只有中控台上一瓶喝了的矿泉水，瓶身透明，没有任何标签。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谢谢大哥。"
祁静安挂挡，车子平稳地并入主路。
季云舒看向祁静安，"大姐她想见我？"
祁静安的目光在前方路况上，手指搭在方向盘边缘，不紧不慢地打了半圈，拐过一个弯。
"恩宥上周就说了。她那天不在家，没碰上你，念叨了两次。"
"祁越在接念念下课，他让我顺路带你过去。"
季云舒"嗯"了一声，她低头给祁越发消息："你哥接到我了，我现在过去。"
祁越秒回了一条语音。季云舒没点开，因为能猜到内容大概是“好可惜啊，我不能来接你之类的话”。
季云舒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里。
窗外的街景在流动，晚霞在天边烧成了一片绚烂的颜色。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地穿行。
季云舒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祁静安正专注地看着前方。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祁静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两下："累的话就眯一会儿，还有十几分钟。"
今天挺奔波的，倦意确实沉沉地压在她眼皮上。季云舒没有硬撑，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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