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宗?」萧婉儿脆声念过,看著眼前这昂藏汉子的目光里头透著些意外之色。
「人家赵玄真跟清虚真人走得那般近,这几年,前者去太一观慧真峰的日子,怕还多过去龙虎山总坛凤仙山许多。是以便是你搬座灵石矿脉到了那赵玄真面前,他怕是也不会见你这仙朝鹰犬。便是见了,怕也只说不得三五句话下来,便要将你打杀了,好提振自家士气。」俏佳人这话说得实在,直令得康大掌门眉头一蹙,一时却不晓得该如何开腔。但见得后者原地思忖了一阵,过后方才轻声言语:「这世间哪里会有绝对之事?!婉儿你在关东修行多年,当也能与龙虎宗哪位真人有些交情,此番还求你帮我一帮。」莫看康大宝道行低、姿容差,然于萧婉儿面前说这等软话时候委实少见,直令得这俏佳人嘴角微翘,缓声言道:「你这冤家,心肠怎般软,又哪里配结金丹、寄望真人?」
康大掌门闻得此言神色微动,然还未出声应她。
萧婉儿暗忖这话会不会令得康大宝不悦,跟著心头生起来丁点儿懊悔意思。
这要怨她是合欢宗出身,便算都做了绛雪真人的开山大弟子,于这师父却也难说有几分真情。二人之间感情却是清淡如水,不然绛雪真人却也不会早早便被萧婉儿夺了掌门之位,挂著太上之名好做养老了。当然,于外人眼中,这师徒二人倒也能做出来副亲密无间的模样,一如当年康大宝扛著萧婉儿出了神木界时候,倒也能感受到绛雪真人是有几分紧张。只是这紧张之意有多少是担忧合欢宗的基业,又有多少是惦念萧婉儿个人安危,这或就只有这对师徒本人能估量出来了。偏这大派里头诡谲之事本就不少,不见尕达身为本代佛子,照旧被自己掌门逼得走投无路,还要来重明宗这座不供菩萨的小庙挂单?!是以萧婉儿却也难能理解这所谓舐犊情深的场景。
只是这佳人便是自以为说错了话,却也不会轻易改口,只在不经意间又找补一句:
「不过这却也好,你这人儿也真。不若这般,当年你在神木界里,当也不会豁出性命来救我这么一外人。」「神木界豁出性命?」
康大宝闻声过后心觉古怪,确是想不起来自己有这般伟岸之举了,不过倒是在萧婉儿莫名其妙对自己殊为亲近这事情上,寻得了点方向。饶是如此,康大掌门面上神色却没得变化,只又想也不想地顺势接过:「这又是哪里的话,婉儿你又怎能算得外人?!」有些话,哪怕明晓得是故意说来取悦他人的,然这说与不说、会说与不会说、什么时候说..这其中学问却重,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言语清楚的。遂萧婉儿只管眉眼生笑,哪里还会去细究康大宝是从哪个女人榻上练出来的这身本事?
看得康大掌门著急依旧,这俏佳人即就只又转了口风,认真回起来前者问话:「我合欢宗现下不也是匡家鹰犬?你且算算,我家在玄弯宫中还有位晋为真人的太妃、我师徒二人近些年又为大卫宗室做了多少事情、损了多少弟子?便是从前与一位龙虎山同道交好、也曾当面拜会过赵玄真数次,可现下他家又哪里会给我师徒面子?!至于其余四阶丹师..这方天地除龙虎宗外,我连几个四阶丹师的名头都没听过。便是我晓得的那几位,大多也是闲云野鹤的人物,轻易间却难寻到,却也难算个妥善办法。」
康大宝听得出来,萧婉儿这话不是在敷衍搪塞于他,便只得将眉头蹙得更紧、嘀咕一声:「这却难办了,」「倒是万宝商行那里,你可以去上一去。」萧她儿才开口言过,跟著却又点拨一番:「不过涉及要龙虎宗出面的救命灵丹,你在山北道那苏家小相好,怕也没那本事能调拨过来。
倒是那窦通来头颇大,当能有些办法。不过自匡掣霄离了澜梦宫不久过后,听闻这位窦大掌柜却也离了外海、外间没得了消息。不过你那小相好大小也能算个掌柜,约莫晓得些许,你可以先去问上一问。」
康大掌门哪里还顾眼前佳人语中调笑,将她这话咂摸一阵,旋即反应过来,急声问道:「先去问上一问...意思是,婉儿你这处还有其余办法?」「自是有的,只是同样没得十足把握。」萧婉儿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些许:「玉昆韩家与你不是姻亲么,你若能寻得到他家韩永和出面,或就能在龙虎宗那里寻得办法。」
康大宝面色古怪起来,只又疑声问道:「右相韩永和...我家如是鹰犬,那玉昆韩家不就是大卫宗室手头刀兵?!他家居然能在龙虎山寻到办法?!」「这又有何消惊奇?」萧婉儿心头笑自己这冤家还是小家出身,大家隐秘晓得少了,跟著便又脆声言道:「就如你所言的,「这世间哪里会有绝对之事?!』。韩永和族侄韩通玉乃是赵玄真的正经师弟,现下已为四阶中品丹师,只是他在外行走常以「玉流真人』为号,是以许多人却不晓得他与玉昆韩家是这重关系。」
康大宝面上疑色更重:「如此大才,韩家居然会托付旁的宗门栽培?」
「何消奇怪?便是养在韩家一两千年,他家难不成能保韩通玉晋为四阶丹师?!况乎韩通玉庶脉出身,早些年又没得出彩地方,在族中争不得许多资粮,遂就选了自谋出路有何不可?
天下间大部有心气的世家子都是如此,不愿因了所谓嫡庶名分,便被一群不如自己的人抢了这辈子前程。」言得此处,萧婉儿顿了一顿,似是好心提醒一声:「你那大妇便是这套规矩里头养出来的,小心将你那些儿孙也养成这般模样。」康大掌门才不管萧婉儿这话里头夹枪带棒,只又急声问道:「那为何韩永和与韩通玉还能交通亲近.」话才出口,康大宝便就反应过来自己焦心过重、勾得脑袋都糊涂了起来。
毕竟一方是出自显赫大宗的四阶丹师、一方是有数位真人的经年名门,便是没得关系互相亲近也不奇怪。而明明有了这重关系,怎可能还计较当年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胡语事情。
这双方都是享寿千五百年的陆地神仙了,不晓得好生亲近、互为奥援,那才是件稀奇事情。说来也是凑巧,正好天勤老祖传信韩家主事之人有意要自己入京畿道见上一见,那便去上一去。且便是实在难成所愿,那便只有求到玄穹宫那位至尊身上了。
不过这却是要到最后方能去做的事情,倒不是康大掌门不舍得拿自家功劳来换自家弟子性命,而是不晓得现下愈发跟历代卫帝相肖的匡琉亭,还不会为了这等小事,来与韩家主事真人开这金口。
萧婉儿见得眼前情郎这副神情,却就晓得已经不消解释,便只又撚起来封简素信符,召来香风塞到康大掌门衣襟里头,脆声言道:「只是韩永和可不好请,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不晓得他会不会卖我面子。不过想来因了冤家你助我突破瓶颈桎梏,你若是带了这封信去,见或还是能见上一见的。」
「她竞是早便猜到了我会登门?」康大掌门心头微动,才温声谢过:「劳婉儿你分心惦念这些小事。」「看吧,世间这汉子言语却不可靠,不还是把我当一外人?」
这美人嗔怒来得全无半分预兆,眉间瞬间凝起一层寒霜。
康大宝方才张口,正要上前分说原委,忽闻面前佳人喉间漏出一声「噗嗤」轻笑,方才覆在玉容上的冷意委时消融殆尽,恰似冰封大江逢春暖,一夜碎尽千重寒。
「只是从师父那里捡来了丁点儿手段罢了,真是不经逗弄,也不晓得他这「善欺妇人』的诨号是从何处来的?」康大掌门似被眼前这美景晃得愣了一瞬,回神过后心觉古怪,明明他神识都已弱不得萧婉儿许多,后者便是施了媚术,怕也乱不得他心绪,怎的.只是他却无闲暇来应这重心绪变化,只又拱手抱拳、温声言道:
「那我这便去山北道那处万宝商行寻苏湄问问窦通下落。如是寻不得,便就径直往京畿道一行。不在时候,劳婉儿待我看顾下重明宗。」「只是看顾重明宗?不消管青菌院吧?毕竟如是你那大妇要我登门敬茶,我一时怕也不晓得该应不应?!」萧婉儿面上笑意更浓,康大掌门却是只苦笑一声。
后者自晓得自家正妻便是再修行五百年,怕也没得胆量要萧婉儿敬这碗妾室茶,遂就更近一步,一揽佳人香肩:「劳你辛苦了。」或是这动作来得恰到好处,但见得俏掌门面上一点红晕一闪而过,跟著便又故作正色,冷声问道:「那处灵石矿、与洞天归属都还悬而未定呢?!你若就这般走了,重明宗里头蒋青又不管事,袁晋可能做得你主?!」康大宝于关键时候说话少有出错,只在佳人粉肩上稍稍一握,暖心话即就脱口而出:「婉儿你又不是外人,你自能替我做主。」萧婉儿闻言,眼波婉转,指尖松松搭在他肩头,眉眼漾开一层柔润薄雾,声线压得轻软,混著满室馥郁花灵,再没了半分利落锋芒:「夜雾漫道,星槎难辨方位,何苦连夜奔波劳碌?我静云小筑偏院尚有一间暖榻,炉中温著凝神灵茶,不如暂且歇下,待明日晨光铺满山道,再往万宝商行去也不迟。。」
康大宝心中时时刻刻悬著康荣泉的伤势,本欲即刻动身。
可肩头尚留佳人温软触感,又见她眼底藏著几分不舍,一时竟难硬下心肠径直辞行,只顿在原地,面露几分踌躇。「荣泉尚在洞府苦熬,我心中实在挂记,本不该多做耽搁。」他语声含著为难,却未曾挣开相扣的衣袖,已是半分退让,「只是婉儿既这般说,那便叨扰一夜,待到明日拂晓,我即刻奔赴山北道。」
萧婉儿见他半推半就应下,唇角漾开浅浅笑意,擡手轻挥袖摆,周遭殿内案几上的冷茶残卷尽数被柔和香风卷去,一室漫起清甜绵软的花木灵息,帐幔轻垂,掩去外头漫天山月。
她缓步侧身,引著康大宝向内间走去,步履轻盈,不多言语,只偶尔侧首瞥他一眼,眸光似水,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殿外山风渐息,天边月华隐入云层,一室温润灵香缠缠绵绵不散,只是再没得了分毫静谧。待翌日拂晓,康大宝便就从萧婉儿手头取下犊挥穿好,这才与佳人好生别过。
带著满身温柔的康大掌门没有慢下脚步,马不停蹄地出了三汀州、往凤鸣州城的万宝商行行去。此地照旧热闹,凤鸣州城历经万宝商行多年修缮打理,早已扫尽昔日兽潮残破之景。
康大宝照旧不做铺张排场,避了城门关丞,缓步踏入商行。
然堂中执事眼力通透,一眼便识得这位来头不小,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将他请入后院僻静雅室。苏湄早已焚香备茶,静候多时。见他入内,苏湄许久未见得康大宝了,便是每岁蓝鳞部赁资交接,也都是只与重明宗几个八代弟子来往。是以甫一见得这位亲来,苏湄倒是稍有意外,不敢怠慢、款款行礼:「未想居然是齐国公远道奔波,妾身有失恭迎。」「苏掌柜不必多礼。」
康大宝无心客套寒暄,落座便直言来意,神色间隐有焦灼之色。
苏湄也是头回见得康大掌门这般模样,闻言微敛眉眼,轻轻摇头回道:
「妾室不是推脱,委实也不晓得窦大掌柜下落,至于齐国公所言丹药,敝宗定有,只是此物珍贵,苏湄却也只能尽力一试。」康大掌门面色不悦:「天下哪有买卖人不做这赚钱的生意,烦请苏掌柜定一价钱,康某若是一时拮据,回去凑便是。如是真凑不够,便就先贷上一贷,左右我重明宗也算小有产业,总不会让苏掌柜为难十分才是。」重明宗拿下来古玄道那四阶中品灵石矿的事情,苏湄若不晓得才是怪事。且哪怕没得这档子事情,凭著康大宝门下那些弟子的生发本事、又主持四道百州之地,却也不会觉得重明宗出不起来这价钱。
然她闻声却只缓摇蝽首、面生无奈:「苏湄却是无能为力,劳齐国公担待一二。」
听得此言,康大宝心头微沉,不想要解这禅师佛毒所需灵丹居然这般珍贵。
苏湄听罢神色一肃,凝神思忖片刻,徐徐道出:「那化解格列禅师佛毒的丹丸妾身或难调来,不过现下行中却有一两枚治伤的四阶灵丹。只是或不对路,便是贵宗长老吞服下去,怕也只得微末作用、得不偿失。但若是齐国公舍得,却也大可一试,总无旁的害处才是。不过妾身昔年游走四方商事,有幸结识一位隐世丹师,可作后手。」
「此人名唤温玄,乃是实打实的三阶极品丹师,不立宗门、不附权势,隐居北漠道幽谷潜心炼药,平生最擅破解密宗禅毒、元娶业伤。」她细细补叙其所长,「世间大部丹师只能固本续命,唯独此人深谙业力消解之法,专治这类诡谲难缠的道伤。」说罢她又许诺:「如是齐国公有意,妾身可即刻传信北漠道,代为邀约。只是此人闲散惯了,云游无定,需些许时日等候,无法即刻求至。」康大宝闻言郁结稍散,心道这温玄虽不如龙虎宗秘法根治病源,却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他当即拱手郑重道谢:「多谢掌柜费心成全,此番援手之情,康某铭记在心。贵行两枚四阶灵丹康某也先要了,还请掌柜划个价钱。」苏湄见他执意求取,不敢拖遝,当即报出灵石数目,价目公允实在,并无半分坐地起价的市侩算计。康大宝听罢颔首,随手取出足额灵石交割付清,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
苏湄旋即转身取来两枚玉瓶,瓶中封存四阶疗伤灵丹,丹气内敛醇厚,隐蕴温润灵韵,乃是商行珍藏的上等货色。她将玉瓶妥帖递过,轻声叮嘱:「此丹仅能固本护脉、暂缓业毒侵蚀,无法根除元娶业障,可作应急续命之用,切不可当作根治良方。」「我晓得。」康大宝接过玉瓶揣入怀中,心知这两枚灵丹虽治标不治本,却能暂时稳住康荣泉衰败生机,不至在他奔走求药期间生机断绝,聊作兜底保障。恰逢此时,驻守山北道兽苑、打理地界杂务的阳顾闻讯前来拜见。
康大宝想起来这徒孙稳妥谨细、熟稔事务,手下有两头三阶灵兽,面前也能当个金丹上修来看。遂当即便招手将人唤至身前,将两枚盛放灵丹的玉瓶郑重交付于他,都不寒暄半句,只神色肃穆、沉声吩咐:「你即刻动身,马不停蹄折返阳明山,将此丹亲手交予齐可,令她及时入药,稳住荣泉长老伤势。万万不可耽搁,更有半分差池。」阳顾见掌门神色凝重,知晓此事干系宗门柱石、关乎同门生死,不敢有丝毫懈怠,双手恭谨接过玉瓶,肃然躬身领命:「弟子谨记掌门法谕,即刻启程,星夜回山,绝不有误!」
苏湄倒是看出来了康大掌门心头紧张,阳顾在这凤鸣州城坐镇已有些年月,她自晓得后者虽然御兽本事算得出彩,但最多只当个寻常的大宗金丹,便就提议道:
「如是齐国公放心,不若要敝号武宣前辈送阳镇守一送。」
康大宝哪会不应,他首回进得万宝商行拍卖会时候,负责驾兽车接送的便是武宣,自晓得这位经年上修本事。他当即谢过,又与阳顾交待一番。言罢,阳顾再行一礼,转身便踏出商行,与早备好瑞麟兽车的武宣上修汇做一路,径直奔赴阳明山,不敢有半分迁延。送走阳顾,万宝商行这一路的后手便尽数安顿妥当。
北漠道温玄可待日后邀约驰援,两枚灵丹或是可保康荣泉眼下伤势无骤变,前路羁绊已然尽数铺开。能竟之事已毕,康大宝再不迟疑、起身向苏湄拱手作别:「今日多谢掌柜倾力相助,此番恩情,重明宗谨记于心。后续若有温玄真人消息,还劳掌柜及时传信山门。」
「齐国公放心,妾身自会留心。」苏湄浅身回礼,礼数周全。
一语落毕,康大宝振袖转身,踏出商行山门,足尖一点凌空而起,踏破长空流云,调转身形,径直朝著京畿道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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