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武侠仙侠 > 长生从炼化混元葫芦开始 > 第868章 一诺抚恤参战客,独辞病榻觅仙方

袁晋口头虽然言得是要清帐,可外头一众债主,面上非但半分咄咄逼人的气焰,反倒个个敛了锋芒,垂手立在阶下,瞧著皆是恭谨守礼的模样。待康大掌门自内堂步出,各家主事更是齐齐躬身行礼,见不得半点该有的焦躁之色。

    此事源头原是段安乐一手引出来的,此刻他垂立一旁,静候掌门发话。

    康大宝于人情之事熟稔得很,哪怕只是辖内假丹门户、他照旧也认得其中几个主事人物,遂根本无需段安乐逐一引荐,康大掌门只大略一扫,便就分清众人来路。

    想当初丹文山恶战,段安乐代掌门传谕,号令应召而来的上修、丹主一联手,与蒋青共抗借沙巴尔肉身寄体的格列禅师。彼时他当众许下重诺,不论此战胜负存亡,但凡赴场出力之人,皆按人头各赠结婴手劄、一枚结金丹,同时还要保其下数三代弟子、血裔,不受外人倾覆、不受外敌所侵!绝不食言。

    当日阵中,自有碧澜宗会一上修这般贪生怕死之辈,眼见格列禅师展露元娶神通,当即心胆俱裂,不顾身旁同道死活,趁乱弃阵逅逃;可也有单家主单隽这般忠心人物咬牙坚持,愣是硬撑到归正、萧奇二人统领各路厢军道兵赶来驰援,方才松了手中戈矛。重明宗根基浅薄,连个正经传承都无从说起,自不消做那些经年大宗惯会做的粉饰功夫。

    是以若真要论起来,只单凭弃阵而走一桩罪过,将碧澜宗全族发卖万宝商行充作苦役,都算康大宝心存善念、手下留情。只是过后康大宝师徒二人独处细论此事,心中却自有一番权衡:

    对上元婴境的格列,却要他们为了重明宗几人性命,便抛却自身道途、舍生忘死以命相搏,实在太过强人所难,不宜过分岢责。是以这批临阵脱逃的修士,至今未曾受到什么清算,门下徒子徒孙照旧安稳修行,不受半分牵连。当然,其门内弟子出来些人心惶惶,自觉不日便有灭门之祸,遂就散了这方道统的,他康大掌门却也没心思去管。细数当日赴援的十余名金丹上修、二十余位假丹丹主,这般临阵脱逃者约莫占了五成;

    余下人等,要么来不及抽身,便遭格列业咒蚀碎道基、当场殒命,要么咬牙死战,硬生生撑到康大宝足踏星光紧赶而来、将沙巴尔划个稀烂。世事向来论迹不论心,若非这批修士当日舍身拦阻、牵制格列大半精力,蒋青、段安乐、康荣泉三人同时身陷算计,怕是一个都难以活著走出丹文山。真落到那般境地,于康大宝而言,却不光是要受那丧子之痛,还要遭那剜心割肉之苦,说不得此生都难寻半分慰藉。是以对于这类人家,重明宗早已打定主意,重重犒赏、厚加抚恤,也不会亏待了分毫,却要教他们实实在在感受到康大掌门是如何慷慨才是。段安乐早已将赏功章程细细拟定妥当,只是这近三十枚结金丹,莫说根基尚浅的重明宗,便是太一观、裂天剑派这般的顶尖大宗,一时半刻也难以尽数腾挪出来,委实是天大一笔亏空。  

    可身负宗门万千生计、一众修士恩情的康大宝,半分赖帐的念头都不曾有。

    旁人舍身家性命前来相助,他康大宝绝非玄弯宫御座上那位姓匡的薄情寡义、又怎敢轻慢此番生死相托的情分?更有不少金丹门户,阖族上下便只靠著这一位上修撑持门楣。

    若是错失机缘,再想培育出第二位金丹修士,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资财。

    这些世家感念重明平日减免赋税、平定妖乱的恩德,当日赴援之时半句怨言也无,如今静待封赏,人人眼底皆是股切期盼。康大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半分为难,只侧过身,凑近段安乐耳畔,压低声音秘声相询:「丹堂那边核算过没有?配齐这批许诺的结金丹,前后还要耗费多少年月?」

    段安乐垂首回话,条理分明一一禀明:「霍州灵回每三甲子方能产出两炉炼丹主材,阳明山本山药田每两甲子可得一炉丹材;先前又从费家拆借两炉现成丹料,自万宝商行采买三炉丹材,顺带购入五枚炼制完工的成品结金丹。只是每逢开炉炼药,齐师妹、衮师侄这般主炼修士,需耗费一整轮一十二年光阴潜心守炉,不得分心旁骛。况且每一炉丹材至多炼出三枚丹药,最低也只得两枚,便是我们不计宗门自用、倾尽所有本钱专供丹炉,全速赶炼,算下来也将近二百年,方能把所有许诺的结金丹一一发放到位。」

    「竞要近二百年之久?」康大宝听得要背负两百年的绵长亏欠,眉头当即紧紧蹙起,心底一时犯难。一旁袁晋早年曾随师兄跑过买卖,当下便出言献上一条稳妥计策:「碧澜宗这般临阵脱逃的宗门,也不能全无惩戒,不妨传令下去,勒令这十来家金丹、假丹门户各出私藏丹材丹药,凑齐十枚结金丹应当不难。

    若是各家推诿搒塞,便令刘雅统领刑堂弟子,亲自登门督办,断不容徇私糊弄。

    再者咱们新近拿下一处四阶中品灵石矿脉,往后资粮充盈,不论外出采买丹材,或是与置换别家丹药,皆有充足底气,不必束手束脚。」「除此之外,三阶妖丹亦可入药炼结金丹,又是一条门路。」段安乐紧跟著补充,擡手指向山北道地界,「银星三洞辖内,时常有一二妖校四处游荡出没,虽不知其往来目的,却可借机猎取妖丹。」

    袁二长老适时接过话头,完善这条路子:「说起妖丹,最将军那边,每过一甲子总能积攒三五枚成色上佳的三阶妖丹。若是齐可、衮方木一众丹堂弟子,早日参透以妖兽内丹炼制结金丹的古法窍诀,所需时日便能大幅缩减,不用苦熬近二百年,便可结清这笔赏功亏欠。」康大宝顺著二人所言细细盘算一番,心头郁结顿时消散大半,只觉这近三十枚结金丹初听下来却有些骇人,不过如今稍做思忖,瞧著竟有不少周转门路。更何况如今蒋三爷已然功成元娶,重明宗自此跻身真人宗门,往后自能享有各大元娶道统专属的机缘便利。这般看来,眼下看似棘手的一桩难事,来日未必不能从容化解,不消为此忧心过甚。

    再者,他康大掌门也不是不能去合欢宗那里想些办法,无非是又要卖些力气便是。念得这里,他便要段安乐让开,好教自己直面一众有功门户的主事之人。康大宝缓步踏出廊下,立在众修正中,专用来撑场面的掌门云袍无风自动,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跟著沉声言道:「今日诸位齐聚于此,无非是等候昔日丹文山战前,段安乐代我许下的三重许诺,本座今日当众再言一遍,此事重明宗绝无半分食言之时。其一,凡当日赴战出力者,人手一册结婴手劄;

    其二,各赠一枚结金丹滋养道基;

    其三,保各家三代门徒、血脉后裔,不受旁门侵伐、外人倾覆,此三桩约定虽是我徒弟代康某所言,但兹要是康某还是重明掌门,那便定然作数。」要晓得,康大掌门「言而有信」之名和他「善欺妇人」的桩桩轶事一样脍炙人口,是以虽然众修来前也未想过重明宗会有赖帐举动,然亲耳听到康大宝当面应允过后,众修还是觉得心头巨石登时卸下。

    但听得话音稍顿,康大宝面上便生起几分愧色,拱手朝众人团团一揖:「只是眼下丹材紧缺,炼造丹药尚需漫长时日,三十枚结金丹难以一时尽数交付诸位。结娶手劄现成齐备,此刻便可即刻分发,还望各家主事宽限些岁月,容我重明慢慢凑齐丹药,莫要心生芥蒂。」听得此言,周遭众修便就已有喜色现出。

    康大掌门自晓得缘何如此,毕竟暂不论保其三代,足够大部门户自觉将来无碍,可放开手脚做许多事情。且凡是与「结婴」二字沾边的物什,又哪里是这么些小家小户从前能够觊觎的?

    偏在康大宝眼里头,这却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

    蒋三爷的自是吝得给,可悦见山,万兵无相城、乃至当年的云泽巫尊殿中都有收纳此物留存,大部其实也是语焉不详,算不得十分珍贵的物什。若只从中选一部不甚值钱的派发下去,却也只不过要他们多了一样摸得著用不上的无用宝物,何消计较。不过他是不觉有什么,然待得康大掌门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道单薄身影强撑著伤势上前。康大宝见得上来说话的单隽身上旧伤未曾痊愈,创口上还时不时渗出些乌黑佛光,步履踉跄,却依旧双膝跪地,深深叩首,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颤意,代全场诸家主事作答:

    「掌门高义,我等心中早已感念不尽!当日若非重明牵头制衡格列邪借,我等各家早已尽数葬身在丹文山业咒之下,些许等候又算什么?结金丹迟些发放无妨,有手劄傍身、三代安危有掌门担保,便是天大恩德,晚辈代所有参战门户,叩谢掌门厚恩!」一众主事见状,亦齐齐躬身行礼,口中皆是称颂道谢,先前心底藏著的几分焦灼疑虑,尽数烟消云散。康大宝擡手虚扶,看向单隽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柔和之色。心道自他家祖辈单晟开始,便就是个会言舒心话的,却是家风传承不假。康大掌门又和蔼十分地令众人尽数起身,又温言安抚数句,许了即日便由丹堂分发结婴手劄,才遣散各家主事先行归府等候。待众人尽数散去,会客厅之中只剩康大宝、袁晋与段安乐三人。

    康大宝侧首看向身侧弟子,神色复归肃穆,开口考教:「方才当众许了众人厚赏,丹药一时难以凑齐,长短发放总得有个章法,你心中可有明晰安排?分门别类,细细说与我听。」

    段安乐早已在心中筹算周全,闻言即刻上前一步,条理清晰从容嘉道:「弟子早已将当日参战门户分作两类,轻重缓急各有区分。头一类,便是家中有金丹上修、假丹丹主殒于格列业咒之下的门户。这类人家顶梁柱已然身死,族中道统摇摇欲坠,心中最是紧迫,日夜盼著丹药扶持后辈,出来一扛鼎之人。

    若是久拖不发,日久难免滋生怨怼,坏了重明与辖下诸家的情分。故而但凡手头现有成品结金丹,需优先尽数下发此辈,解其燃眉之急。」稍作停顿,他又接著分说第二类:「第二类便是翡月单家这般,如同单隽一般,当日拚死护持阵线、立下大功,族中却无主事修士殒命。这类门户根基尚稳,不必急于一时领取丹药。在结金丹全数炼出交付之前,可先行颁下其余实惠抚恤,聊作弥补。譬如准许各家择优遴选天资出众的子弟,送入重明宗拜入门下金丹长老座下修行;

    要他们家中弟子入宗门兽苑、霍州灵回做事,可学本事、也能得些好处;

    又或是邀约各家联手共建大型商队,共享灵材买卖之利,种种实惠轮番补给,足以安其人心,不致因丹药迟滞而生隔阂。」康大宝静静听罢,微微颔首,眸中露出几分赞许,这般分等施策、恩赏错落的安排,却能算得周全妥帖,便连他一时之间都难寻得什么需要补充地方。袁晋见得此景殊为欣慰,段安乐修行虽慢了些,但若要说谁能替康大掌门担起来这副担子,却没得人比他更为合适。只是这与各家还帐事情固然能算棘手,但却远比不得下一桩事情能令康大宝焦心。

    毫无征兆的,康大掌门便又往一处木灵极盛的洞府行了过去。

    齐可正于此处照料重伤的康荣泉,紫灵养脉丹又一服了一枚下去吊命,只是吊命便只是吊命,这伤势也难转好。洞府之内木灵氤氲,药香沉沉,却半点驱不散萦绕周身的乌黑佛光。

    康荣泉静卧玉榻之上,周身经脉寸断,丹田龟裂的旧伤未曾愈合。

    格列禅师残留的漆黑业毒,仍在肌理深处缓缓游走蚕食,层层阻滞生机流转。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间再无半分血色,唯有胸口微弱起伏,堪堪证明尚有一缕残命未绝。齐可立在榻边,素手轻覆玉脉,眉宇间锁著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奈。

    她执掌重明丹堂已久,也言得出来些功绩,可今日面对格列元娶业力所留的重创,竟是束手无策,徒唤奈何。见康大宝缓步踏入洞府,齐可方才轻轻回身,语声带著几分难掩的疲惫与怅然,细细禀明近况:「师伯,康师兄伤势始终不见半分起色。这些时日,弟子未敢有半分懈怠。先后亲赴故东宫、合欢宗、费家,遍访丹道前辈,灵丹妙药购来了一堆,却是..却她擡手指向榻边陈列的一排排玉瓶丹匣,满眼皆是无力:「固本、续元、清厄、蕴神..诸般手段尽都用了,可师弟体内业毒刁钻诡谲,乃是元婴禅师遗留的业障真力。

    寻常灵药只能暂时稳住表层气血,根本无法根除病灶、涤荡业毒。药力入体便被业气消解,经脉裂痕依旧无法愈合,溃散的道基更是难以重聚。」「时至今日,能勉强吊著这一缕生机不绝的,唯有当年黑履祖师托鹤使千里传书、附赠的紫灵养脉丹。」齐可轻声叹息,目光落于榻上奄奄一息的康荣泉,字字沉重:「此丹不凡,勉强可压制业毒蔓延,除此以外,弟子便再无其余之法稳住康师兄伤势。可终究只是续命丹药,只能暂缓死局,不能根治重伤,长此以往,丹药药力渐弱,业毒日积月累,康师兄生机只会日渐枯竭,再无回转余地。」齐可面上生起愧色,毕竟康昌昭便是在她面前离世的。

    康大宝、费疏荷等一众长辈虽明道理、未有怪罪,但齐可自身却是愧疚十分。如今眼见得使尽浑身解数过后,康荣泉却又要重蹈覆辙,却令得她羞惭难言。况乎康荣泉向来是重明宗长老一脉的扛鼎人物,齐可这些师弟师妹从来是受其照拂,方才能在宗门内渐有地位,是以齐可这心痛之意何消多言?康大掌门又怎么会苛责一三阶丹师治不好元婴禅师所留手段?

    他行至玉榻旁,垂眸凝视自家晚辈弟子,眼底素来沉稳锐利的眸光,此刻翻涌著些沉郁之色。这次为蒋青挡下一击,康荣泉却是将当年在学林山犯下的错事,又百倍地还了回来。

    一旁的段安乐与袁晋同样面色难看,见得康荣泉这般模样,哪怕不提如今重明宗灵植之事都是由康荣泉一肩挑之,只是他们这些在小环山上一道修行过的同门情谊,也足够他们做长辈的、做师兄的心如刀绞。

    「如今可还有其余办法?」

    「弟子闻合欢宗那位丹师言语过:密宗禅法向来诡异,便是原佛宗大德也难有办法或是龙虎宗那里,还有灵药能救。」「龙虎宗?!」康大掌门喃喃一声,暗中想道:「这道祖偏不要我缩在这边鄙地方好享清闲不成?」过后深吸口气,继而又与齐可发了交待:「那我先去合欢宗寻人问上一问,齐可你好生照料,紫灵养脉丹我这里还有三枚,该用便用,莫要吝惜。」「师兄要去寻萧掌门?!」

    「嗯,你也莫要闲著,去信澜梦宫,求请黑履师叔告知这紫灵养脉丹的炼制之法。」康大宝面色一沉,淡声念道:「这些年来,外人皆道我重明宗运道好,哪怕历经数次大战,却也少有门中弟子不得善终。然这些人却不晓得,哪怕出来一人,道爷我又是如何心痛。」话音落罢,康大宝再无半分多余言语。他身形一转,袖袍陡然一振,不带半分拖遝,大步径直踏出洞府。风声掠门而过,转瞬便消了他的身影,只留洞中众人守著满室药香,再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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