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洞天,云光寂寂。韩永和闭目坐于莲,神念垂落九天,静观金州一隅风云流转。
那头的云心道人满载而归,这头康大掌门足踏星光一路疾驰,星夜兼程奔赴京畿道金州。
康荣泉身罹元娶业毒,命悬一线,他可难得轻松。
终于行到金州地界入目在望,大煌姜家府邸依山踞岭,层叠榭隐于苍云叠翠之间,历经数朝兵戈而不衰。世家底蕴、天家贵气浑然一体,可不是康大宝攒下来那点宗门底子能比。
来前早早传了消息,费天勤与费南店、费南允都在牌楼下候著。
随著天际一点星芒坠地,流云四散,康大掌门一如往常的布衣素履,稳步落于阶前。
饶是都已到了这等修为,其面上亦因连日奔袭而生了些倦色出来,只是同样难掩眸中澄锐。诸位长辈当面,康大宝拱手作揖:「小子见过老祖,见过伯岳、丈人。」
费天勤微微额首,将前者打量一番过后,眸子里头露出来几分意外之色:「却了不得,你小子这些年居然又有进境,难不成也要同今上一般应劫六重?」「老祖谬赞,小子何德何能,怎敢跟今上相提并论?」康大掌门忙生苦笑,摇头连连。
一旁的费南成也觉费天勤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做这些言语,毕竞大煌姜家这些上修,却也不都是一个心思,遂登时迈步出来、转圜言道:「老祖,康小子一路辛苦,咱们还是入了堂中再叙。」
「嗯,也好。」费天勤颔首一阵,倒也没得半点架子,转头就为康大宝做起来了引路差遣。费南庇、费南允晓得老祖殊为器重后者,却也识趣,默契十分地将费天勤身后的位子让了出来,好教康大宝近前说话。「过往时候你总不愿来金州,生怕招惹了这是非、遭匡琉亭又点去阵前跟真人厮杀,今番怎的破天荒主动来了,可是有何事情?」「却瞒不得老祖,此番是」
康大掌门将康荣泉伤势大路言了,便见得连这老鸟目中却都生了些讶色出来:「格列居然又去过黄陂道?!这小和尚不该会无缘无故去寻你那宗门麻烦,该是另有隐情才是。」
费天勤这老鸟虽然性子是乖僻了些,但于康大宝而言,却能算得有数几个能做托付的长辈之一。既是听得它几息间便能品出其中滋味,遂康大宝便也不做隐瞒,只又将原佛宗慧远禅师、黑履道人、蒋青诸多故事言了清楚。莫看他语气轻松,然便连费天勤这混不吝的性子闻得这些消息,却也都暗自为其心惊:「如此说来,大卫释门的显密二宗,即就被你家得罪了干净。只一个修成了三身合明相的格列便就足够棘手、再加上修成剑罡的慧远..却了不得,将来你怕难得清闲,还有好些事做。」「老祖可莫忘了,银星三洞也还在家门口未能搬走,那山元妖尉论及本事,可不会比这两个秃贼稍差。」康大宝面上苦笑更重,费天勤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稍做叹息,继而又转向今日事情:
「元婴禅毒,这却最是诡谲难除。你能替得荣泉觅下来两分生机,便就已是道祖垂怜。既是如此,那事情成与不成,却都怨不得你,莫要对自己太过严岢才康大掌门听得这话后不做言语动作,也不晓得他听是没听进去,只一路缄默跟著费天勤入了议事殿中。费家众人匆论是不是已经将大半个姜家都握在手头,到底明面上仍是一些外人。
远客来访,此地主人却是不好不出面。
遂康大宝时隔许久,终是又见得了自家正妻外祖、姜原尚当面。
较比从前,这老叟面上倒是少了许多凄苦之色,这或与其女婚费南允要擡举他暂代大煌姜家家主这一事情有些关系。康大掌门倒是没得半点矜气,哪怕姜原尚确是只是个寻常金丹,前者却还是礼数周全、未做怠慢。这举动不单令得姜原尚大受感动,便连其余同列殿中的姜家中坚们,都不禁对于费南允要推姜原尚这么个几乎无一是处的同族上修暂代家主一事,有了些心思变化。
「是了,他姜原尚固然无用、文心堂也是毫无骨气,可认真说来,他那私奔出走的女儿所生独女,可是面前这位齐国公的正妻、能常去古玄道故东宫拜见中宫娘娘的人物。」
这些关系不是他们平日间想不到,而是只有当面看到时候,才晓得这点儿香火情却算可靠。如是能够利用得好,那近来风头正盛的重明宗和康大宝,也不是不能成为正是亟需真人看管的大煌姜家族中依仗的。毕竟比起将万般希望都砸在费家这么一棵树上,或还是两条腿走路走得更稳当些。
当然,这些都是后头需得细细盘算的事情,目下而言,便是姜原尚这位康大掌门外祖,亦不过多与其寒暄了几句近况,便就与其余姜家上修一道被请出了他家的议事殿中。
康大宝星夜赶来、早便累得失了替别家命运长吁短叹的善心,故而待得姜家众修走后,便也不耽虚礼,直入正题:「诸位长辈可晓得,右相此番专要寻小子说话,到底是所为何事?!」
一语落,周遭氛围骤然肃静。费天勤敛去温和神色,正色道出本末:「姜家护道之位,本来已然底定。前番释衍空、百里沧溟心怀叵测,联手勾连了些姜家疏宗谋权作乱,终大败而归。经此一役,姜家上下尽皆默认南允执掌护道权责,再无异议,地位已然磐石难移。」
谈及费南允,费天勤心绪微有复杂。
它是苦灵山出身,对其无媒合姻那点事情自是看得极轻,但对其离家百余年、倏然解禁过后,却不晓得先回族中一事殊为失望过。可乱世浮沉,贵在务实。
正是费南允凭一身隐忍圆滑之术,于姜家真人断层、宗族飘摇之际稳住大局,借费家之势、承姜家真人之望,将来前程已是今非昔比,甚至连费家都能因此受是以它私心好恶即就已经无关紧要,匆论如何,费天勤都要送得费南允上马、早日结婴才是。这老鸟念得此处话锋一转,道出棘手症结:「唯独颍州祖地一事,迟迟难决。我数度亲赴韩家,与主事韩成峰交涉,欲取回费家千年根脉祖地,对方却一味推诿搪塞,始终不置可否。」
「韩成峰?可是才晋真人的那位?!」康大宝疑声问道。
一旁的费南成代费天勤做了解释:「却了不得,年才二百九十岁,又不是韩家真人血裔。结得金丹过后外出游历百年,回来过后便就晋为真人,该是又有其余际遇。」
「当年我还曾与他在冰葵盛会见过,未想他居然这般快即就晋为真人了,却了不得。」
康大掌门喷喷称奇一番,一旁的费南允却是出声言道:「不过是一重雷劫的真人罢了,贤婿你前程远大,又何消羡慕这些庸碌人物。」岳老子这溢美之词入了耳朵,康大宝倒是清醒得很,只轻笑拱手便算谢过,跟著便顺著方才言语出声问道:「依著老祖之意,这位韩家真人可是有心迁延?」「不是不愿,似是不敢。」费天勤一语洞穿关键,「如今韩家大小机务,尽归右相韩永和一手独断。韩成峰权位有限,不敢私决地界归属,只言诸事皆需恭候家主裁定。偏韩永和唯一所求,便是与你当面一会,才愿与费家、姜家做成这桩买卖。」听得此言康大宝思忖一阵,最后却只是淡然一笑,收敛周身心绪,拱手郑重作别:「祖地之事、同门性命,皆系于此会。小子便即刻动身,独自前往韩家道场,面见右相。诸位长辈安心,我自有分寸。」
「却需小心,」费天勤发了叮嘱,看那神情,如不是韩永和不是寻常真人,说不得还要随康大掌门一道赴约。「万事以自身性命为重。」费南庇也在旁交待。
倒是费南允似是慢了一拍,将心头憧憬打散干净过后,这才回过神来,跟著兄长所言开腔:「贤婿此行,万万莫要急功近利,便是商议不成,也大可回来寻我们再想其余办法,却不可恶了右相、招惹祸事。」康大掌门早将自家岳老子看了通透,自品得出来这话里头文字虽多,情谊却轻。不过面上倒无异样,只又恭敬作揖过后,这才点起星光、背身而走。留在原地的二人一鸟看著其背影离去,心思各异,最后却还是费天勤开腔言道:「我等长辈安居道场、静坐修行,反倒要让小辈孤身冲锋、周旋强权,著实愧煞人也。」
言罢,其身化作一道璀璨金芒,破空掠去,另寻静地清修,只余下神色各异的费南庇、费南允二人,伫立原地,默然相望。星河垂空,罡风拂面。
康大宝一路踏星疾驰,横穿金州灵疆,不多时,便抵韩家族地。
此地名为元新湖,是韩家世代孕育道韵、滋养灵机的根本重地之一。
湖面碧波万顷,烟霞氤氲不散,五方灵元盘旋往复,水底灵脉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禁制隐于波光之下,肃穆森严,远超寻常世家道场。未及近前,便有一道清雅道影临湖而立,静候来客。
左目金光运起,才识出来是已然变化许多的韩成峰。
忆昔冰葵盛会,二人曾同论道、比试修为。
彼时康大宝还能稳压韩成峰一头,然岁月流转、道途无常,后者外出游历觅得旷世机缘,百年苦修一朝破境,渡过雷劫、晋为真人,境界修为早已凌驾如今的康大宝之上。
此刻立在灵湖之畔,韩成峰衣袂飘然、道韵雍容,周身萦绕真人独有的清宁威压,气度早已今非昔比。见康大宝踏空而来,他神色恬淡自持,无半分刻意张扬,只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毕竟昔日盛会高下,于今日二人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康大宝倒是没生异色,一如既往的礼数恭谨:「晚辈康大宝,见过韩前辈。」
韩成峰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淡然。
他似也不觉手里头握了好些真人、妖尉性命的康大掌门如此动作有何不对,只是淡然应了一声:「齐国公无需多礼。」「右相大人已在湖心静室候你许久。」韩成峰擡手淡然引道:「康道友随我前来便是。」
语罢,他率先踏水而行,足尖轻点碧波,康大宝紧赶上去,二人一前一后,穿烟渡霞,越过万顷灵湖,直达湖心深处的静默洞天。洞天内清寂无尘,弯顶引周天星华垂落,与地脉灵机交缠萦绕,凝成薄薄一层氤氲霞气。
正中一张寒玉几案横陈,案上置著一尊青釉灵瓷茶鼎,鼎中灵泉沸而不响,内生点点翠色灵芽,烟气袅袅,不散不溢,尽数化作五行细碎道纹,流转往复,生生不息。
韩永和端坐莲纹玉榻之上,一身素色道袍纤尘无染,袖摆垂落,似自带著些山河沉静之韵。他已是元娶后期的大真人,渊淳岳峙,却是不同。
康大宝缓步入殿,足底踏过铺地灵玉,悄无声息,不敢有半分造次。
这还是他生平头一回独自直面这位大卫右相,心中暗自凛然,暗道:「这位本事未必能比婉儿强出许多。」康大宝垂眸敛气行到玉几之前,照旧恭敬,只是面对韩永和时候,却与适才见得韩成峰时候没得太多两样。韩永和擡眸落目,眸光澄澈深邃,似能洞穿人心道基。
他细细打量康大宝周身气韵,眸底异色愈浓,由衷生出几分欣赏。
「嗯,竟真是四灵根?!」
韩永和压下心头讶异、擡手轻扶茶鼎,指尖灵力微动,鼎中灵芽舒展,一缕清冽茶香裹挟勃勃生机,悠然漫出,遍覆整座殿宇。「世人皆道,齐国公不同凡俗、或要成为承泰朝肱骨脊梁,。」韩永和声线温润如玉石相击,不急不徐,语气里头尽是欣赏之意:「今日观之,方知传言或还是保守许多。齐国公根基扎实,道心澄明,将来说不得还能随今上企望更多,却不是我们这些老朽能比。。」他微微倾身,擡手示意康大宝落座侧方灵玉坐榻,举止雅致超然,全无朝堂权相的威压:
「坐。且共饮一杯灵茗。此茶采自元新湖五方灵根,承百年月华、四季生机,最能涤荡尘劳、静悟道心。」话音落,两道莹白灵泉自茶鼎凌空而起,分落两盏玉杯之中,茶汤澄澈通透,内含细碎生灭道纹,流转不休,无半分烟火凡态。康大宝依言落座,微微躬身道谢:「多谢右相赐茶。」
他擡手执杯,指尖触到玉杯微凉,杯中之茶生机扑面,入喉温润绵长,一路涤荡连日奔袭的风尘倦意,五脏道脉皆觉舒展,暗自叹服韩家灵地底蕴,果然冠绝诸家。
韩永和浅啜一口灵茶,眸光悠然,再度开口,赞许之意更甚:
「本相阅遍天下修士,多数人修途一生,要么逐利失心,要么困于术法、拘泥形骸。唯独你最是难得,不修虚浮威势,专悟大道本源,木道造诣非是寻常真人能比。」
康大宝心中清明,听得此言,似是猜得了些许韩永和邀他过来的用意,跟著只拱手言道::「相爷过誉。晚辈不过是于木道一途多有揣摩,略窥门径罢了,道途浅薄,不敢当此盛赞。」
偏韩永和又转做正色、字字真切:「你之木道,明晰根本、调和百家、融入新机、亲证本真,四层境阶圆满贯通,生生灭灭尽在一念之间。这般通透体悟,便是今世真人里头,却也难寻出来几个能与你相比。说一句你此道冠绝大卫同辈,绝非虚言。」接连数番溢美,句句切中要害,无空洞浮夸之辞。
偏康大宝却是心头一惊,这老修到底何等本事,只扫过自己一眼,居然就能将自己本事摸个透彻?!韩永和见状一笑、倒是不吝解释:「若论斗法,本相却是不如松阳子之流,但若论识人辨法,便是今上也要弱本相一筹。」康大掌门听得此言过后疑虑稍去,又见得韩永和看向自己时候似有喜色,便就将那买卖人做派重捡回来,只恭声与后者将此番来意一一讲了。康大宝言得仔细,韩永和将数桩事情听了也不催促,待得最后,却不应前者言语,只又缓缓放下玉杯。直令得这洞天悠然茶韵倏然而逝,氛围渐归沉肃,终于褪去所有闲谈雅致过后,方才淡声言道:「本相邀你孤身前来,并非闲谈叙旧,确有一桩机缘,非你不可。」
「本相欲亲手炼制一件五行圆满灵宝。」韩永和语声平缓,却自带执掌乾坤的笃定,「五行轮回,相生相济,金、水、火、土四象灵机,本相皆已寻到人可调和、圆满归一。
其他诸位道友都已定好,唯独木道生机,主万象更新,暂还未能寻到合适人选。」
康大宝暗道声原来如此,正要照例推脱一番,却见得韩永和眸光澄澈笃定,沉声开口:「你若肯应下此事,助我圆满这件五行灵宝,本相便尽数应允你所求。韩通玉可即刻为你开炉炼丹,涤除你家弟子固结元娶业毒;费家颍州族地,亦可与成峰商议如何赎买,不作迁延;姜家护道权责,亦彻底尘埃落定,你那丈人地位稳当,不会再有纷争变数。」
「一桩互惠交易,换你同门性命、盟友根脉、宗门安稳。」韩永和缓缓结语,静待其答,「利弊得失,你可自行斟酌。」康大宝没有被冲昏头脑,作揖拜过:「晚辈斗胆问右相一问,大卫真人中习木道者却不鲜见,为何要寻晚辈过来?」「却不鲜见,不过也尽是庸人。或有些斗法本事,然于木道造诣上头,却是殊为一般。之前本来邀过数人来试,却都不能如意。便是世面上常行走的那些真人之中,或也只有一人可行。」
韩永和言得此处一顿,跟著看向康大宝发问:「齐国公要不要猜猜是谁?」
...或是葬春冢、玄松真人?」康大宝话才出口,便见韩永和轻笑出声:「齐国公果是慧眼识英,普天之下,除却你以外,便唯有玄松真人有此造诣,或可助本相圆满五行灵宝。」
康大宝心口微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收。
「玄松真人」
他似是想起来了那场九死一生的经历,「这却有些尴尬。」
韩永和端坐玉榻,眸光温和浅浅,笑意依旧挂在唇角。他静静望著身前的昂藏汉子,不言不语,静待他的回应。灵茶凝香,星华不流,偌大一座洞天,却是缄默下来、再无声息。
(https://www.biqvya.cc/id192102/5679225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