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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鼎兴匆匆地返回自己的大帐,首次掌握权力的感觉令他异常激动,边进帐门,边招呼着众人,一时间,西平郡王府的大小官吏皆来贺王,或极力称赞,或痛苦流涕。安墩猊与查定礼则在沉默不语,在一旁冷冷看着众人。
至晚,众人渐渐各自散去,只剩下陈嘉、安墩猊和查定礼,安墩猊主动上前禀告道:
“殿下,倪茂德令部将李西烈前来道贺,已在帐外等候多时。”
元鼎兴奋之情犹未散去,笑道:
“怎能让倪将军的使者等那么久,快快有请”
从帐外进来一位青衣武将,元鼎颇不喜欢他,长脸尖颔,高颧断额,鼠眼长鼻,细长八字胡,不停地眨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抽动着面颊。
元鼎抑制住自己的厌恶,微笑着说道:
“将军,安好”
那将领一拱手,尖声说道:
“殿下安好,今殿下如愿亲政,臣代表倪茂德将军特来贺喜殿下。”
元鼎一摆手道:
“同喜,前阵有劳倪将军了,最后未曾让将军逞志,有些遗憾,但请倪将军放心,本王向来一诺千金,答应的事绝不反悔。”
李西烈道:
“那就谢过大王了,但臣除了这件事,倪将军脱臣有些话要与将军说。”
元鼎皱了皱眉头,道:
“倪将军,可有其他事?请讲。”
李西烈走进前,慨然道:
“倪将军说,今大王虽已亲政,然人心未服,西平城内韦操余党众多,大王需早日回师清理清理,此事倪将军将全力协助大王。”
元鼎有些不快,推脱道:
“孤意亦如此,然强敌在前,此时退兵,如何向众将交代。”
李西烈微微笑了笑,声音越发尖锐,道:
“西土之敌,无是图些人货财物,所求不多,既如此,宣义军辖地城池让其随意劫掠一两个城池,敌必自退。何必留意,且损失在宣义军,无伤西平,若殿下有愧疚,日后补些便是。”
在一旁的查定礼忽然“噌”的一声拔出刀来,对着李西烈怒目相向,正要发作,被陈嘉按住手,以目示意其不要动,
元鼎亦有些愤怒,却不好发作,只是闭眼道:
“将军且回,吾且思之。”
李西烈被刚才的阵势一惊,连忙拱手告退,在将出帐时,背着身,似乎有意提醒道
:“殿下需早做决定,倪将军家中事多,可未必等得了许多。”
元鼎缓了缓情绪道:
“刚才李西烈的话各位都听见,吾知各位有言,不过刚才不方便,现在就吾等在此,请进言,如等皆是老人,有话但讲无妨。”
查定礼首先起身急急地道:
“殿下万不可听此乱军之谋,如此不但宣义军危险,西平亦难保。”
安墩猊亦几步上来,趋到元鼎面前道
:“典军所言不错,殿下从此言必然入危险境地。”
元鼎惊道:“李西烈之言有如此严重?”
安墩猊进一步道:“并非完全如此,将军可知敖维为何首先表态支持大王亲政。”
元鼎道:“不知”
安墩猊道:“今日归营,臣遇见敖维之子敖德良,臣当年在武堂与之同窗,关系甚好,臣与其无所不言,今日亦是,他告诉臣,其父愿支持大王,实属无奈,而非真情。”
元鼎颇为疑惑道:“为何?”
安墩猊道:“敖维认为,都督一去,群龙无首,强敌在前,生死关头,勿起内纠,此刻暂时能起平衡之人,非王莫属,然大王应知,诸将强兵在握,肯屈居大王之下,实属无奈。然其心未附,殿下此刻尚属于沙中立塔,望殿下慎之。”
元鼎道:“此事吾知,所以刚才李西烈所言甚失吾望,吾希望诸将联合,共却强敌,吾想明日当三军之面,表自己不却决心,亲自指挥大军,孤王闻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倚,今天之危亦是本王之机,本王若能战胜强敌,便可树立在西平的威信,大事可成。”
安墩猊哼笑道:“殿下所临之敌,乃埃萨国王塞林,此人以刚勇闻名于世,昔黑水河大战,此人领一旅步足连破我军右翼三阵,致使我全军大败,士卒几灭,韦操仅以身免,臣也死里逃生,至今记忆。而昨日,臣闻报三万土浑兵并入塞林帐下,敌我之力已相差无几,而我军新死主帅,全军方乱,不知殿下如何赢?”
元鼎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勉强说道:
“吾知自己不韵军旅之事,战争之事还望长史多操劳。”
安墩猊微微缓和了面色,道;
“非臣不愿如此,然此刻万事不在臣,即便臣有破敌之策也无力施行,因此不能及,恐有负殿下重托。殿下还需挑选宿将协助,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元鼎有点泄气,低着头把虎符把在手里,来回摩挲,似乎颇有些不舍,也不答安墩猊,
安墩猊接着道
“今众将已然归政大王,无论何人立下战功,皆是大王领导有方,于大王只有荣光无损威势,望大王以大局为重。”
元鼎颜色稍微缓和,道:
“汝认为何人可用?副都督秦纳么?”
安墩猊道:
“不可,秦纳行事踌躇,不善决断,韦操在时,添位而已,不使视事,用此人,虽能稍定军心,却非塞林对手。”
元鼎低着头,想了一阵道:
“敖维如何?”
安墩猊摇头道
:“敖维能恩养士卒,善治地方,然才能平庸,其影响仅限宣义军治下,西平之骄兵悍将则力有所不殆,非大将之用,不可。”
元鼎有些不快,道:
“难道要用倪茂德”
安墩猊闭眼摇头道;
“倪茂德虽有将才,然羁傲难服,且他已无战心,由他指挥,与王而言,胜反不如败。”
元鼎又低头想了想,忽然站立起来,道:
“如此,难道是韩力拔老将军?”
安墩猊微笑道:
“大王圣明,老将军西平宿将,久习战事,沉静稳重,勇谋兼备,今日之事非其莫属。”
元鼎默然,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老将韩力拔最为合适,然,他最不愿意触碰也是这个老将,不仅是因为韩力拔孤傲于西平纷争之外,还因为他作为武宗元骏的儿子多少感到有些愧疚这个老将军。
韩力拔算是前朝孤臣,是父亲在西平时代提拔的众多俊杰之一,然而因为经常直谏父亲,也成为被父亲打压最为凶狠的功臣,武宗曾经数次将其从高位将其一撸到底,又数次官复原职,在被罢职的时候,武宗丝毫不顾韩力拔是功臣,用尽了各种惩罚,韩力拔受过髠钳之刑,也曾当着众人面被狠狠笞打。更重要的是,元鼎曾经无意间在西平旧档中翻着一份父亲处死韩力拔的密令。虽不知道为什么密令无法执行,却使得元鼎心中多少有了芥蒂,所以当安墩猊试图写信联络韩力拔时候却被元鼎阻止。如今,似乎如安墩猊所言,今日之势还不得不去找这位宿将。
元鼎有些不情愿,转向查定礼问道:
“查典军,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查定礼拱手道:
“长史所言亦是臣所要言,还望为西平大局大王早作决断,请韩老将军出来主政是上策。”
元鼎还有些不甘心,环首问陈嘉道:
“汝也是这样看?”
陈嘉恭敬地回道:
“臣不熟悉韩将军,然长史在军中久,所言必有道理,望大王遵从。”
元鼎闭了下眼睛,狠狠地咬了咬牙,然后站起身来,道:
“陈嘉,备礼,事不宜迟,吾等今晚就去拜访老将军。”
韦操将韩力拔安排在左军,从后军到左军,元鼎与众人走了好一阵,走到左军营门口,元鼎叫陈嘉前去通禀,自己则安静地在一旁守候,等一会,一小校走出营门口,请众人前去。元鼎也不恼怒,随着小校进了营门。来到韩力拔的帐前,远远见一须发花白的老将如睡虎一般倚床而卧,并不起来,只是懒洋洋地道了声:
“来了”
元鼎知那人便是韩力拔,虽如此无礼,但元鼎并不恼怒,他微微一笑,知道韩力拔正在试验自己,便立于在帐外,示意了一下陈嘉,陈嘉善言辞,平日里并不表漏,但元鼎清楚。
陈嘉笑了笑,整了整衣冠,微微向元鼎拱了拱手,表示接受使命,便大步流星地走进帐内,边走边大声说:
“西平郡王属下文学陈嘉,受王命向韩老将军吊唁安塞军。”
韩力拔一惊,翻身而起,继而大怒,道:
“小子何出此不祥之言。”
陈嘉微笑道:
“非不祥之言,今日观老将军所为,乃必然之事。”
韩力拔不屑道:
“西平老卒有何不当之为能覆我安塞军?”
陈嘉道:
“请听鄙人一言,昔日武宗统合西部诸军力夺天下,诸军自此为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安塞军地处北境,与草原强敌相抗,赖西平鼎力支援得以支持,而西平面临西土之敌,亦需要将军全力以赴才得以存,安塞军与西平乃藤蔓与大树,树倒,藤蔓必无法生存,此是将军所以帅军临此地之故。而今韦都督暴卒,我王新领军政,彷偟而无所知,大军临强敌而主弱,此西平生死存亡之秋,故我王心忧社稷,知老将军宿将,习于军旅之事,才亲赴欲请教将军破敌之策。却见将军不顾大局,不循尊卑,倨傲而卧,无礼至极,将军无礼,想了西平安危必不在将军心里,如此西平诸军:宣义、山南、神策、赤龙恐再无归故土之日,沙州、定远、山南、西平早晚必飘他旗,那时,将军四面楚歌,而北敌趁虚而下,不知安塞军如何独存,故提前吊唁。”
韩力拔大惊跃起,狠拍了一下额头,大声叫道:
“哎呀,幸先生言,老夫几误大事,”
于是,整好衣冠,亲自出帐,以君臣礼拜见元鼎,道
:“老夫倨傲,冒犯殿下,请殿下责罚。”
元鼎连忙将韩力拔扶起,道:
“元鼎无礼,深夜拜访,叨扰老将军了”
韩力拔随即将元鼎延请至帐内上座。安墩猊、查定礼和陈嘉在元鼎左右边侍立。
韩力拔亦坐下,先仔细端详着元鼎,又看了看了安墩猊、查定礼和陈嘉,微微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赞赏,然后道:
“老臣知殿下来访为当前之事,老臣不才,愿效全力。”
听闻此言,元鼎略略松了口气,于是问道:
“老将军可有破敌之策。”
韩力拔道:
“我知殿下滨临臣处必为此事,请容臣斗胆,本来破敌最佳时机本是几日前,我军2倍于敌,有全胜把握,不想军中出此状况,而敌新获土浑援军,虽如此,臣认为此刻破敌良机并非完全丧失。据臣观察,西土联军处似乎亦有变,全军颇为反常,努瓦丁主力迟迟不见,土浑援军反现敌营。臣知土浑人贪婪,来此必求利,求利必急于求战,因此,无论西土联军发生何事,塞林求战之心甚且,否则土浑人不得利必自溃。”
元鼎道;
“将军说的是,我军当如何做?”
韩力拔道:
“臣听说:’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他急欲求战,我们便以此他战,无论我军选何地选何时,敌必尾随,而后至战地,兵法:“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我军以逸待劳可胜。”
元鼎道:
“将军可详细叙述。”
韩力拔道
:“殿下可以此隔河对战不便为由,令全军退居三舍,诱其前来,敌必尾随,然后选可战之地突然转身,敌措施不及,可败。”
元鼎甚为高兴,道:
“此策甚佳,明日,请将军为众将道来。”
韩力拔笑道:
“此事还是由殿下来说,臣说无意,且殿下只应说隔河不便,退居三舍之事。其余不要说。”
元鼎脸色有些黯然道:
“此事吾明白,今军中颇有些丧气,有人甚至提出退军避敌之策,本王认为应当早战。”
韩力拔道:
“大王说的是,今大军内缺一言九鼎人物,臣出此策必有人反对,那是各将必陷口舌之争,计则无法施行。不若诈诸将一下,宣言大军退避三舍,往沙州待敌。只要大军一动,臣便有计策迫大军上阵。”
元鼎笑道:
“此事易,吾会命令将军属下先走,吾亦与将军同行,待到将军认为合适之地,用计迫大军为战。军中异议者必无力反驳。”
韩力拔亦笑道:
“大王果然先皇之子。”
元鼎微微舒了一口气,心里颇为轻松,略微伸展了身子,起身道:
“有劳老将军了,今天太晚,望明日将军能助一臂之力。”
韩力拔亦起身拱手道:
“老臣定当全力以赴。”
随即将元鼎恭送出帐。
见元鼎满意而去,韩力拔回帐,对着帐内屏风大声说道:
“小王已走,敖将军出来吧。”
屏风内忽忽有人影晃动,随即走两个人,为首的白发武夫便是敖维,身后随着一名白脸书生名唤楚材,是韩力拔帐下主簿。
韩力拔见敖维,叹声道:
“老夫能做的皆已做了,好在一切顺利,小王不愧为武宗之子,遇事不避,不受小人摆布。”
敖维拱手道:
“有劳老将军了,宣义军有救,所幸小王子也是重大局之人。”
楚材却摇手笑道:
“非也,非也,那小王也是为了自己,适才韩将军说其是武宗之子,确是,未及冠便有了些阴鸷权谋之心,前一阵属下听闻这小王与倪茂德联手欲除韦操,如今韦操已死,这小王必怀疑倪茂德有韦操之心,不愿被其左右,那倪茂德主张撤军,小王子欲借此战立威,有此为不足为怪。属下看这位小王,鹰眼,蜂鼻,豺声,似有虎狼之心。就薄情寡恩怕是更甚武宗。”
韩力拔笑道:
“先生非憨直辈,不必如此直白,先生就说说那小王身边如何。”
楚材正色言道:
“陈嘉善言却忠,查定礼仁义有直,安墩猊谋断多谦,皆非寻常辈。”
韩力拔笑道:
“有此主,有此臣,到让老夫想起当年追随武宗时候的事了。只是不知上天是否有意重演当年之事。”
楚材笑道:
“属下非许负、管辂之辈,将军此问,属下实不知。”
第二日,元鼎以虎符召集众将领聚会商讨退敌之策,倪茂德果不其然又提出退兵之义,不等其余各将表态,元鼎假装忙不迭地答应,然后以王命下令,全军向沙州转移,韩力拔所部安塞军先行,随后山南、宣义、神策等军依次前行,而杜来真的振武军负责断后,自己则虽韩力拔前行。倪茂德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只是为什么要向沙州转移有些困惑。当众将各自散去,为了使倪茂德安心随军行动,元鼎派陈嘉前去解释道:
“大军来此本为解宣义军之难,今虽决策退军,但也需做些样子。”
于是各军都纷纷忙着撤帐、灭火,填井平灶,韩力拔命令辎重首先开拔,各军皆仿效,于是大军以辎重为先导向着沙州缓缓而行。
果不出韩力拔所料,见西平诸军拔营起寨,隔河而望的西土联军也悉数而起,渡河而来,紧紧跟着整个西平大军,负责断后的杜来真则不得不小心翼翼,防止敌军趁虚而入。各军大约行了一天半,来到一处山隘前。向导对韩力拔与元鼎言,过了山隘再行2里左右便是沱水,过了沱水,再行半日便到沙州。
韩力拔若有所思,招来自己的游骑将军马略,附耳几句,马略便领着自己2千轻骑在悄然而去。
过了山隘来到沱水边,士卒们已经搭好一座浮桥,韩力拔命令各军辎重先过桥,大军在桥边戒备,辎重队最后面是四辆油脂车,被几个军吏推上浮桥。见辎重过的差不多,韩力拔恭敬地请元鼎先过桥,元鼎笑眯眯地点头答应,却向旁边偷偷使了个眼色,会意元鼎意思的一名白袍小将带着几个士卒趁人不备突然冲到桥头,将推油脂车的军吏赶跑,立于桥头,声若轰雷,喝道:
“大敌在前,不进反退,诸公是要把祖宗留下的江山送于他人么?”
众人视之,见这个小将阔脸短鼻,豹眼短髯,面如重枣,都认识,乃元鼎帐下的侍从元丹,元丹趁众人愕然一瞬间,举起一个火把,扔进油脂车内,油脂车瞬间燃火爆炸,连带四辆油脂车一并燃烧,将整个浮桥瞬间成了一条火龙。
众人大惊,继而大怒,大叫:“杀此恶贼”涌向元丹处,却被元鼎领着西平王府众人堵在前面,
元丹圆睁环眼,手持陌刀,厉声喝道,
“杀我何用,大敌在前,今日之势,唯有死战。”
声若巨雷,震慑住了众人。趁此机会,韩力拔忽然大喊,
“好壮士,羞煞众人,余下小辈,听我令,大军掉头,不许退。”
元丹随声回应:
“大军无以退,生路唯在敌前,愿听韩老将军调遣”
众人无奈,只好掉头,按照各自所属部从列阵,尾随而来的其余军也都知道情况,皆大惊,元鼎趁机派出使者对各军将领道:“前路已断,强敌在后,诸将只有破敌才有生路,望能听从韩力拔老将军调遣。”各军无奈,只得都派使者回复,道:“愿从令,”只有倪茂德亲自骑马赶来斥责道:“元丹乃大王属下,望大王此战后给本将一个解释。”元鼎斜眼地回到:“胜则无须解释;败则不必解释,望将军自勉。”倪茂德愤愤而去。
……
埃萨德国王塞林已经追逐西平诸军好几天了,依然没有见到努瓦丁许诺的大军,他知道这个传说的大军不会来了。塞林感到沮丧甚至有些痛苦,似乎越发证实他这个昔日智勇双全,宽容体贴的大哥有些变了。塞林忘不了二哥雷蒙被迫在饮药永眠于他怀里的情景,现在他终于知道要轮到他了。当侦骑来报,言西平诸军突然掉头,列阵待敌。已经病在担架多日的塞林忽然来了精神,不顾众人劝阻,强行披甲上马,心里默念道:
“好吧大哥,小弟遂了你的愿,以勇士之名而死,小弟死得其所,罢罢罢,此生是大哥之人,小弟终于不必看大哥绝灭之日。”
于是举刀大喊:”成勇士之名在今日,杀吧。”
……
韩力拔为元鼎划策道:“今我等已经致全军已死地,已然成功一半,但若得后生,还需仔细谋划,我估塞林必以主力直奔大王所在,因此,大王与老夫在中军坐镇,将中军前突,诱其前来,待其主力尽与我中军交战,两翼并出,可得全胜。”
元鼎道:“甚好,但人如何布置”
韩力拔道:“中军断无退路,臣请倪茂德的山南军居前,臣的安塞军居后,山南军无路可却,只能死战,安塞军臣使如臂膀,臣不退其亦不退。”
元鼎问:“左右两翼如何?”
韩力拔道:“左翼由秦纳、杜来真的神策、赤龙坐镇,右翼由宣义军坐镇,臣将全部的骑兵与一半的步兵兵力交于敖维,杜来真有大局,敖维因事关宣义军存亡,此二人必当全力破当面之敌,然后左右合围敌军。”
元鼎点了点头道:“甚好”
韩力拔接着道:“全军列成新月阵,以月背处迎敌,接战时,逐步后退,诱敌深入。我军两翼若能成功突入敌后,必胜。”
元鼎立刻起身取出令牌,一一交于传令兵,传令兵得令后各自飞驰而去,元鼎随即穿上明光铠站上了一辆战车,令安墩猊御车,韩力拔骖乘,驰入安塞军中部,立驻后,又令魏廉将自己的赤龙王旗竖起来。陈嘉陪同左右。
当塞林率军出现时,各军已经布置完毕。虽然倪茂德对自己处在全军最危险的地方十分不满意,但大敌当前,满肚子的牢骚现在只能忍着,赶忙将自己的所有兵力紧紧列成三个方阵,弓弩手在中心,最外层的陌刀手持着大盾紧紧地靠在一起。
果然不出韩力拔所料,当塞林远远看见元鼎的王旗,顿时振奋起来,他将自己的左右翼各安排了一个不大的步兵方阵,便率领其余的士兵,摆出一个鱼鳞阵,以重甲骑兵打头阵,步兵尾随,一阵牛角号声想起,联军士兵喊着杀声冲向倪茂德。
几乎瞬间,倪茂德在最前面的一个方阵就被冲出一个豁口,山南军士兵的惨叫声响成一片,倪茂德立刻命令第二个方阵堵了上去,第二方阵的重步兵,举起陌刀,如墙动一样,齐刷刷地向前进,当遇见联军已经有些散了的队形时,陌刀落下,响起搀和了各种语言的哀鸣。
塞林也压上了一队攻击波,自己也冲到阵前,大声嘶喊着,也不断地射箭,联军再他的鼓舞下一点点将倪茂德的阵型向后压。当倪茂德的第三个方阵也被压上时,依然无力阻止自己军队的后退。韩力拔见倪茂德有些招架不住,急忙命令安塞军冲上去,稳定局势,一时间,两军在血泊中彼此胶着在一起。
杜来真随即命令神策、赤龙两军冲向联军右翼,敖维也命令骑兵出击冲击联军左翼。一时间两军呼声震天,鲜血横飞,人的喊杀声、哀鸣声,惨叫声,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彼此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元鼎也有些畏惧,他满头冷汗,扶着前轼,两腿微微地发抖,一言不发,两眼死死的盯着整个战场,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引着他的心情来回波动。忽然一只飞箭嗖嗖而来,正中元鼎车前轼,元鼎一惊,几乎要跳车而逃,却被身旁的韩力拔按住,元鼎才略微安定。
韩力拔将马鞭轻轻地拍了下安墩猊的肩膀,问道:“大王帐下最善射者何人”
安墩猊低头回到:“侍卫魏廉”
韩力拔随即拔下箭矢大声喊道:
“魏廉何在。”
一赤袍小将骑马飞奔而来,拱手道:
“末将在”
陈嘉从箭壶抽出两支箭,扔给魏廉,手指着敌方一白胡子老将道:
“此人乃射王之人,汝以此两支箭回应之,事毕,回来复命”
魏廉接过箭,一拱手,道:
“得令”
威廉吹了声口哨,一手持弓,一手抓住马缰绳飞奔而去。来到军前,两军人马正紧紧靠在一起厮杀,魏廉无法冲到最前沿,只能远远望着,见一面黄色狮旗下,有一个五旬老将如同发疯一般,拼命挥舞着手上的弯刀,大声叫喊着,鼓舞本方士兵前进,魏廉随即张弓搭箭,一箭射去,百步之外,正中老将门齿,魏廉大喜,却见那老将晃了晃身但并未倒下,顺势拔出箭头,将碎牙和着脓血一并吐出,依旧挥刀向前。魏廉颇为惊讶,随即又是一箭,正中老将左胸,那老将将箭羽折断,略微摇晃,又吐了口血,照旧挺刀而战。魏廉大惊,只能拨马回来复命道:
“臣无能,此老将颇为勇猛,臣射中其两箭不倒,依旧奋力而战。”
元鼎道:
“可知此人是谁?”
韩力拔回道:
“老夫知道,那人便是塞林。”
塞林指挥的联军一点一点将倪茂德与韩力拔的阵线向后退,几乎已经将整个中军推到河边,与此同时,敖维和杜来真也一点点将联军左右两翼的方阵压向塞林的后部。
塞林终于冲到了离元鼎和韩力拔的战车前不过百步的距离,他们之间只隔了三排密集的长矛手,元鼎越发紧张起来,然而韩力拔却不怎么在意,韩力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决定给塞林最后一击,随即下令到:“竖起红旗”。
从远处的山上冲下来一大股骑兵,卷起巨大的烟尘,远远望去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处于后卫的联军士兵,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杀死,或者被马踏死。联军顿时大乱,首先崩溃的是处在右翼的土浑兵,惊慌之中不顾一切的往后方冲,哗啦啦地一下将塞林的整个右翼亮给了秦纳和杜来真,趁此功夫,杜来真也不急于追赶敌军,反而帅着整个右翼来了个90度转弯,自己大喝一声,纵马一跃从侧面一下冲进塞林的中军阵型,联军中军登时崩溃,不久右翼也开始崩溃,整队整队的联军士兵不再听从自己官长的呵斥,丢下兵器和盔甲,大批大批地向山崖飞奔而去,落在后面的士兵不惜推倒自己的同伴,从他们的身体上踩过去。此时整个战场变成了对联军士兵的屠杀。士兵们不顾一切的向隘口那边跑去。只有处于最核心的500玄甲兵依旧纹丝不动,组成方阵死死地守护着自己的主人塞林。
塞林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就在刚才胜利似乎就在眼前,西平那个小王离自己仅有百米之遥,然而突然杀出的两队人马彻底终结了这一切,这两队西平军士由两个从未谋面的小将率领,一个箭法出奇的好,嗖嗖几声,联军便倒了数员骑士,另一个武功出奇的高超,策马横入联军的战阵,用长朔呼呼地招呼联军,联军兵士尽皆披靡——这两人便是元鼎王府上的魏廉、查定礼。元鼎不得不将自己的王府卫队派出参战——。塞林急火攻心,气绝之时,刚刚似乎有些好转的伤口再一次崩裂开,鲜血哗地流出来。他再也支持不住,跌落在马下。
塞林的副将急忙下令撤退,500塞林最忠心的卫士围着他组成一个方阵徐徐后退。西平军纷纷围上来,不断地向他们射箭,冲撞,却无法冲散他们,他们边战边走,趁着西平军的包围圈并不扎实,硬生生地从人堆中杀出一条路,带着他们的主人急速穿过山隘。
穿过山隘,众人稍稍缓了口气,阵型略有些散乱,正在此时,突然一大队人马从他们正对面冲过来。卫士们不及防卫,被这群人杀个七零八落,剩下的人丢下一切不必要的物件,连忙抬着塞林躲入旁边的一处小树林。那群军士便将树林完全围住,为首的是一个高傲的白袍将领,却是海撒。
海撒指挥着众人沿树林周围堆起一摞一摞的草垛,然后将草垛点燃,借着风势往丛林里灌烟雾,企图逼迫躲在林子里的人自己出来。这招果然管用,不一会就有三个满身血污的兵士从林子里冲出来,举刀杀向海撒。海撒令人用弓箭射倒了两个,然后指挥人一拥而上,将剩下的一个人死死的摁住。
海撒拨马走到那兵士面前道:
“看汝衣着华贵,想是塞林身边的卫士。说出塞林在哪,饶汝不死,另有重赏。”
那兵士鄙夷地瞅了一眼海撒,道:
“将军既知本人是吾王身边侍武士,怎可能从吾口中知吾王所在,但吾可以告诉将军,吾王已经荣归祖先,将军休想以此邀功。”
海撒高傲地扬了下头,道:
“塞林的侍武士果然名不虚传,既如此,不烦你了,小爷我刚拾得塞林丢弃的黑云盔,已是大功,汝既然不想说,那就去大王那里吧,也许他会叫你开口的。”
海撒挥了挥手,让两人将这个兵士带走,想了想,似乎觉得并不甘心,于是下令将火熄了,让剩下的人集合起来,分成几个小队在林子里搜索,搜寻了大半天依然一无所获。这才悻悻而归。
塞林身边最后一名侍武士被海撒带到元鼎面前,踞坐在地上,粗粗地喘着气,显得十分疲惫,却把身子挺着极直,满脸写着不屈和傲慢,似乎没有将面前这些能够决定其命运的人放在眼里。
元鼎心中略略有些敬佩这个敌手,沉吟了好一阵,道:
“本王看汝是条汉子,杀了甚是可惜,只要汝能告诉本王,塞林埋于何处,便放汝回家。”
那兵士斜眼看了元鼎一眼,甚是不屑,道:
“西平王当吾何人,岂可为求敌国富贵而卖故主。今日唯死而已,何必多言。”
元鼎有些不舍,道
“汝不念家中老小?”
兵士道:
“自投军以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有精忠主上,自古忠孝无两全,只愿家小自有其福。”兵士颇有些神伤,随即便收了起来,突然问道:
“敢问大王为此战指挥?”
元鼎对此问有些意外,却不想抢了韩老将军的功劳,于是指向身旁的韩力拔道:
“本王但坐镇而已,今日之功为这位安塞军节度韩力拔老将军所有。”
兵士苍然一笑,拱手道:
“早闻老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罢,我王败在将军之手,不算无能,见了老将军,吾可以报吾王了。”
言罢,随即起身,扫视了众人一圈,忽然朝身边的一块巨石撞去,众人急忙阻止不及,再看那兵士,已经气绝。元鼎颇感惋惜,令人厚葬了这名兵士。
至傍晚,各军皆清理干净的战场,将己方阵亡将士收敛起来,一一以军礼安葬,而将西土土浑联军的尸体则通通扔进一个大坑中埋掉,从敌方军士及大帐里搜出的军械、财物堆积如山。将砍下的敌军首级纷纷交到了元鼎面前。
元鼎强忍着心中各种难忍,按照军中的规则检视完敌军首级,便盘腿坐于众人前,评定起众人功劳。
元鼎将首功授予了倪茂德以安抚其心,倪茂德颇为满意,心中的怨恨稍稍缓解。将次功授予了韩力拔,韩力拔亦起身答谢。剩下的皆按斩首与缴获评定功劳,轮到海撒时,却泛了难。
“典狱海撒获敌酋铠甲,斩首十余数,皆敌侍武士,本当得上赏”元鼎道,随即皱了皱眉头,接着道:
“然汝本当受命监运粮草,今日粮草何在?”
海撒昂着头,满脸的不在乎,道:
“应当仍在官道上”
元鼎偷笑了一下,端起势来,道:
“无故丢失军粮,可是当斩?”
海撒得意一笑,抱了抱拳,道:
“当日下官与功曹约定明日送达,时日未到,殿下怎好说是丢失。”
元鼎道:
“擅离职守总是有的吧”
海撒机警的回应道:
“臣只是为运粮车探探情况,不想却立此大功,实乃无心。”边说边摇头,努力弄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元鼎一笑,连忙接着海撒的话茬道:
“海典狱还是颇为谦逊的,既然海典狱本无意立此功,想来赏了也会让海典狱颇为为难,本王先为典狱记功一次,钱帛之物就算了。”
海撒大惊,张着嘴不知如何说,愣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恨恨地回了句:“谢殿下”。怏怏而去。
······
“孤记得那日黄昏,夕阳别样的红,印在满地的血泊上,与大地红成一片。”元鼎怅然道。
昭娘微微有些颤抖,但努力稳定自己的手,将元鼎所述一一记了下来,一卷纸写毕,轻轻吹口气,略微晾了一下,正想换第二张纸,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问元鼎道:
“那日努瓦丁的大军在何处?”
“根本就没有努瓦丁的大军,”元鼎淡淡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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