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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元鼎离去后,连续三天都有西平官员按元鼎的命令前来拜访。史昭甚是忙碌,不过元鼎却一直未来。这天阁内的小童又来禀告有官员来访,昭娘忙将已经凌乱的头发和半污的衣裙整理了整理,出来迎接,却看见萨尔丁端立在门口,心情才缓了下来。
昭娘将萨尔丁延请到阁内的一处书阁内,向阁内的一个书童求了两杯茶水端上,二人寒暄几句近日的近况,昭娘便径直问道:
“西平王殿下命恩公来此有何吩咐?”
萨尔丁道:“无甚重要之事,只是受王令与姑娘些衣食备用,另外王已将春桃放出重配与姑娘,以方便姑娘起居。”
昭娘起身回礼道:“奴家谢大王。”
萨尔丁接着问道:“不知姑娘,还有何需要,尽可提出。”
昭娘道:“无甚要求,但有一些事情需请教王子殿下。”
“何事”
昭娘深深吸了口气,沉吟好久,才道:
“奴家想请教殿下昔日西土乱起前后之事。”
萨尔丁叹了口气,道:
“大王神算,想必知姑娘必问此事,所以才令吾来此,姑娘既然问起,吾也只能据实回答,但其中取舍由姑娘自定。”
昭娘点了点头,
萨尔丁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捧在手上,沉默了一会才道:
“若非武宗经略西土过急,想来也未必会有后来的事。西土三十六国自本朝开基之始,即臣服于中土,各国年年纳贡未曾耽误,依中土之强护,得通商之便利。然自武宗镇守西平,不知何故却将各国所纳贡金提高数倍,催缴甚急,诸国皆苦不堪言,东部赞奇国尤为酷烈,赞奇国世代侍中土甚为恭敬,其王艾勒·赞奇认为借本国与中土关系甚厚,便亲自去武宗大帐请愿,不料非但未曾劝动武宗,反招得一顿鞭打,回国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其子努瓦丁·赞奇即位,借我西土诸国共祭大仑天神时,与当时的埃萨国世子塞林,第波国国王雷蒙,安俄克国国王西蒙德及家父折箭约为兄弟,并相期起事。不久借武宗进京时,努瓦丁王披孝首义,其余皆应声并起,与朝廷五战,皆大胜,一时西土几无中土之兵,西平诸将被迫入关,嘉门关亦不保,努瓦丁趁胜兵临西平城下,却为韦操所阻,此后双方在安西军属地拉锯,至大王主政西平前,已持续二十余年……”
……
元鼎急匆匆地从韦操的军事会议上回到王府,一进里屋,边扯着自己身上那套一品紫色盘龙王服,一边连忙招呼早已恭敬等候在府内的陈嘉,道:“叫人都过来,计划变了。”
“怎么?”陈嘉有些疑惑
随后跟进来的安墩倪回答他的问题:
“韦操以王令将振旅之礼改在宣武门。”
“什么?”陈嘉有些吃惊,“不去太庙了么?如此,须重新规划,”
元鼎坐下,狠劲地扇着蒲扇,试着冷静了一会,道
:“安墩倪,确定没有走漏消息?”
“当日谋划时,出臣之口,入主上与诸君之耳,再无外人。”安墩倪答道
“那应是意外”元鼎道,手上的蒲扇稍稍缓了许多。
安墩猊见元鼎冷静了许多,进言道
“不管韦操如何决策,只要他未曾发觉大王所谋,臣认为吾等原先规划应不变,而将发难之日改在饮至之礼时。”
陈嘉道:“臣亦以为如此,班师之日,王可借言需有人准备大王得胜之礼,命臣或长史提前回城做准备。”
元鼎有些意外,抬起头道:“文学意思,孤要亲征?为何?”
陈嘉道:“此次,韦操突然改变决定,虽不敢说是消息已泄,然必有原因,很可能是针对大王,王不如顺水推舟,宣布亲征,一则安韦操之心,二则万一有事亦可提早得知。”
元鼎沉吟了一阵道:“甚好,”于是,匆匆走到书桌边,抽出一张纸,刷刷写成一份王令交于文学,道
“汝润色一下,交于韦操。”又令安墩猊道:“将此事告于倪茂德,万不能有失。”
安墩猊与陈嘉得令便各自忙去。
当亲征的王令发出后,不出元鼎意料,韦操先是装模作样地表示关心,请求收回王令,随后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表示同意,然后就是西平各大小官员一片假情假意对元鼎和韦操的称颂。于是,元鼎和韦操在各自的亲信簇拥下抱着各自复杂的心思领着三心二意大军出发了。大军出征是件麻烦事,元鼎算是领教了,虽然贵为一方郡王,却也不得不为各种琐事烦心。但好在安墩猊在军中的日子不短,早已熟悉军中的方方面面,在他的安排下,元鼎出发前的各项事务得以顺利安排。大军并没有因为元鼎亲征而有所耽误。
在出发后的第二天,倪茂德带着他的山南军主力与韦操汇合,与韦操一番虚情假意的问候后,就被安置在后军与元鼎在一起。元鼎颇为心安,看似事情一切顺利。
第五天,忧心忡忡的安塞军节度韩力拔带着他的主力和一部分银朔军与韦操汇合,见了元鼎,这个武宗旧将只是按照各种礼数应付着,无论军事会议还是其他什么场合,不多一言。
半个月后,进入沙州地界,与早已在那与努瓦丁交战半个月的宣义军汇合,宣义军一直为敖氏掌控,现任节度老将敖维带着一万多人与韦操汇合,韦操随即招齐所有将领在元鼎前召开了军事会议。此刻,元鼎才对形势有些了解。
二个多月前,西土埃萨国军在玉阳关外聚集,开始并未进攻玉阳关,几日后,又见丘茨、吾昌二国军,然一个多月再无它国与其汇合。期间4万多三国联军却也不走,只是静静驻扎。敖维以为西土联军只是在边界虚张声势。此时正遇土浑人侵掠边境,敖维便抽调一半兵力前去应付。然而军队刚离几日,本来安静的三国联军突然打破玉阳关,进逼沙州城。敖维急调军力组织防御,西土联军却不进攻沙州,忽然绕过沙州向西平方向直奔而去。正当敖维一面急忙报与韦操,一面集结兵力欲出城而战时,联军又忽然折返团团围住沙州。敖维被迫守备,联军却急急北上,劫掠了定武城外围。如是三番,敖维大惑,不知其所为。因怕敌人有诈,便不敢救援北边。只是紧盯敌人行动,日夜盼韦操帅大军早早到来。
韦操认为三国联军在宣义军辖地上来回徘徊只是在等待努瓦丁的主力,便决定应在敌人与主力汇合前先消灭这股敌军。遂将近八万军队驻扎在沙州与定武之间,当河右岸,同时派出探马沿河及沙州与定武间的道路上四处查找试图找寻敌军主力。然而联军似乎也不打算麻烦韦操来找寻,见了韦操扎好大营后,便直接在当河左岸驻扎,与韦操隔河相对,一连5天,双方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紧张地,却异常平静地对峙着。
元鼎每天都来到河边,远远地看着河那边敌军,对这种异常的安静极不舒服,在他的印象里的两军作战就是见面便立刻擂鼓对阵,你来我往,杀个你死我活,这种平静却出乎他的想象外,大惑不解的他弄不清韦操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元鼎并不担心战斗的结果,他认为自己的大军人数更多,只是觉得这么耽搁下去会影响班师日期,因此有可能影响他的密谋,毕竟,相对于战事,元鼎更关心什么时候能制韦操于死地。于是焦躁不安地过了这5天后,他不停地问安墩猊道:
“长史可知韦操正在等什么?现在敌弱我强怎么还不开战?”
莫说元鼎,此刻安墩猊这几日也感觉颇为奇怪,虽然在军中服役多年不会让他有元鼎那种浅薄的认知,但目前的情形却也让他无从判断,当日,韦操决策与敌主决战时,他以为敌人会与其兜圈子避免决战,以待西土方向更多部队到来,但敌军却似乎不觉的自己在劣势,早早地与己方展开对峙,然而更奇怪的是,早早做出决战决策的韦操似乎改变主意,决不提决战之事。只是叫人盯住敌军,平静的空气里透着浓厚的诡异。
安墩猊无法回答元鼎的问题,只能不断安抚这这位小王爷。
“也许韦操有了别的顾虑,他久经战阵会知道怎么办的”
一连数日敌不动我不动,两边似乎都有些懈怠,许久关闭的大营门也不那么久了,那些随军出征的商人也蠢蠢欲动,趁机进入军营向士兵兜售货物。行军判官似乎也不怎么管,商人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四处游走,偌大的军营嫣然成了大市场。甚至有商人窜至元鼎处,这日,元鼎正在营内游走,有个嬉皮笑脸的中年商人主动迎了上去,恭敬地请安道:
“小人林大石见大王安好。”
元鼎有些奇怪,道:
“你这商人,不去做买卖,来本王这干甚”
林大石笑道:
“商者,凡是能得利的地方皆可去,大王这可得利,自然也可来。”
元鼎笑道:
“那先生想与本王做什么买卖。”
林大石道:
“大王可想要西平?”
元鼎浑身刷地一下冒出一身冷汗,表情却依然平静,却低声说道:
“先生什么意思?”
林大石却颇为镇静,回道:
“西平城西陶朱,无意听说了点事情,拖小人告诉大王,愿助大王一臂之力。”
元鼎甚是惊讶,一遍遍回忆哪里出问题,但此刻,却觉得应当稳住林大石,
“陶公有意甚好,本王甚为感激。”
林大石阴阴地笑了笑,说道
:“小人只是传话,陶公托小人告于大王,成大事者需有万人之力,富国之财,陶公无万人之力,但有微薄之财,只求大王不忘旧人即可。”
元鼎试探着问道
:“不知陶公想买什么?”
林大石答道:
“陶公一生只求财,愿事成之后,在南山盐池边,略尽绵薄之力。”
元鼎阴着脸,道:
“此物本王并无,但如有他日,定遂陶公之愿。”
林大石微微一笑,回道:
“如此,小人可以回复陶公了,小人还要去韦都督帐下送些薄礼孝敬,打扰大王雅兴了。”
元鼎微微点了点头,故作镇定地让林大石离去。随后急急地回到自己的军帐,连忙将陈嘉、安墩猊等人招来,大声呵斥道:
“你们中间何人做事不密?”
陈嘉、安墩猊不知何事,面面相觑,安墩猊问道:
“敢问大王发生何事?”
元鼎将林大石之事告与众人,
“现当如何?”
安墩猊皱了皱眉头,道:
“大王安心,陶朱既然有此语,必不会告诉他人。”
陈嘉道:
“但我等不知陶朱如何得知,是否类似的消息传到韦操耳朵里。”
安墩猊道:
“应是不知,否则早已对我等不利。”
元鼎制止两人的争论,道:
“这如何可知,安墩猊,立刻给吾想个由头,吾等一同前去韦操那探一探,不过,也甚是奇怪,咱们的韦都督已有数日未曾见人。”
于是三人整顿了衣妆,一同来到中军大帐,走到当班值守两个执戟士面前。元鼎端出王爷的架子来,指示陈嘉上前问询:
“请转告韦都督,大王见都督数日不视事,甚是挂念,特来探望。请告知都督,前日西平送来几瓶好酒,大王想亲自送于都督。”
执戟士似乎对元鼎的突然造访感到慌张,连忙拜倒,回道:
“大、大王安好,都督突发疾病,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有劳大王挂念。”
陈嘉有些奇怪,回头望了一下元鼎和安墩猊,接着问道:
“请问都督身患何病?郎中可曾问过?”
执戟士神色颇为慌张答道
:“是急病,听郎中说能传染。大王还是不见为妙。且都督将这几日军中之事都交予副都督秦婴处置。大王若有事可去副都督处便好。”
三人隐隐都有无法说出的怪异,元鼎觉得多问无意,便示意陈嘉离开,陈嘉微微一拱手,将几瓶酒交予执戟士,便要转身离开。
安墩猊紧锁眉头缓缓转过身去,似乎要走,突然,他昂起头,扭过身,大声呵斥道:
“大王来探望都督,纵然都督不方便,怎能失礼不见”
边说边大步流星地往大帐内闯,执戟士一时不防,居然让他闯了进去,元鼎和陈嘉甚为惊讶,也急忙跟进去,入了大帐,三人几乎同时闻到腐臭之味,越发感到惊愕,却也不顾,径直走向后帐,大帐内外武士无不愕然,皆僵立,无人敢动,三人闯到后账,一股恶臭袭来,见一人,形容槁枯,脸上爬满蝇虫,直瞪瞪突着眼,不查便知早已死去数日,看那早已败坏的身形,三人都认识,那便是西平大都督——韦操。
韦操死讯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跟随而入的武士当即吓得瘫跪在地上,颤抖着请求饶命。元鼎看着韦操有些干枯的遗体,像是心里有块大石头突然落下,各种感觉忽地涌上心头,先低低抽泣着,继而大笑,声音震满天响。安墩猊则微张着嘴呆立,半天说不出话,陈嘉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揪起几乎瘫在地上的武士问道:
“虎符、都督印玺现在何处?”
那个武士颤巍巍地答道:“在……在大都督枕边。”
陈嘉不顾恶臭,连忙扒开枕头边,果然看见一个紫色的小袋子,打开一看,各种重要的符印都在里面。稍稍放了放心,随即将符印端与元鼎大声道:
“请大王早做决定。”
一连喊了三声,元鼎才回过神来,与众人回到中军帐,坐在原来元鼎所坐的中军大帐的主座上,闭着眼睛狠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还在激动的心情,瞥了一眼地上还在不断磕头求饶的武士,呵斥道:
“大都督遭此不幸,为何不早告诉本王,尔等可知何罪。”
那几个武士如鸡啄米一般不断地磕头
元鼎不理这些人,将这些人斥下,随后大声命令道:
“安墩猊!”
安墩猊这才从刚才的呆立中醒过来,微微咬了咬牙,低着头,缓缓地走到元鼎面前,回道:“臣听令。”
“速请军中各将来帐前议事。”元鼎命令道。
“臣……臣明白。”安墩猊勉强回应着,随机一步一挪地走出军帐。
元鼎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似乎看到一个美好的前景正在自己面前展开,他兴奋地看着陈嘉。陈嘉似乎也很高兴,微微笑着,侍立在元鼎一侧。
获得消息的众将,纷纷赶来,众人验过尸体,属于韦操的部将一个个低头不语,倪茂德却是异常的高兴,但最后才来的韩力拔表情却是异常丰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
元鼎见众将已然聚齐,便暂且收敛起兴奋之情,轻咳了一下,示意了一下陈嘉和安墩猊,安墩猊低头不语,陈嘉趋步而出,道:
“各位将军,大都督不幸殡天,强敌在前,西平危难,急需尊贵智慧之士主持大局,而今西平郡王在军,岂非天授,小臣不才,斗胆请大王主西平军政,不知各位将军意下如何?”
将领皆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会儿,便听到帐外有人群骚动,元丹匆匆而入,从帐侧悄悄走到元鼎前,附耳道:
“各节度的亲兵皆聚于帐外,不知何事,殿下小心。”
元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元丹退下。
西平诸将并不着急表态,只是彼此站立着,倪茂德盯着韩力拔,韩力拔则在闭目养神,敖维眼睛在两者之间来回飘逸,似乎想从中探出点什么。在沉默了好一阵后,敖维首先站了出来,道:
“敖维,附议”
安墩猊深吸了口气,也站了出来道:“臣附议”
敖维表态一下打破了西平诸将心中的天平,于是敖维后,倪茂德、韩力拔、秦婴、杜来真那些掌握军队大权的将领们,纷纷走出来表示附议。
元鼎决定继续把戏做下去,于是假装推脱道:
“本王才疏学浅,恐有负众卿之意,还望各位且商议一下,选出德才兼备之人来主持大局。”
诸将知道元鼎何意,纷纷上前表达支持元鼎之意,宣称,西平大局非元鼎莫属。
元鼎颇为满意,便虚情假意地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众人所邀,且主持西平军政事务。
……
“大王可知,韦操因何而亡,他杀?病亡?”史昭突然问道
“本王不知”元鼎苦笑道:“无人去探究,有太多比这重要的事,孤只是下令由韦操的女婿杜来真收敛遗体,他死了,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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