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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
小天跪在雪地里，爷爷就倒在他的面前。
“爷爷，爷爷……”他声音嘶哑了，却仍止不住地呼唤。眼泪和着鼻涕，不断地从脸颊上滴落下来。他身旁的雪地，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
这一刻，他的心仿佛被这场大雪冰封。从未体会过的巨大寒意，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看样子，你爷爷已经死了。”忽地，从暗处传来陌生的声音。
小天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他猛地环顾四周，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谁？”小天大喝一声。
“仔细看，那匕首上面有倒钩。”声音继续说。
小天这才注意到，的确有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掉落在两米开外的雪地里。大雪已经掩埋了它，但仔细看去，不难发现闪闪发光的匕刃，在雪地里反射着寒光。
就是这把匕首杀了爷爷？
正入神之际，那把匕首竟动了。不知受何种力量驱使，它般缓缓地悬浮起来。浮到半空中后，刃尖缓缓转向，瞄准了向自己。
小天一惊，连忙起身后退几步。这一刻，他看见了刃背的倒钩，像是伐木锯的锯齿，令人望而生畏。
接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缓缓地出现在视线里。黑影最终变成一道人影。那人身着黑色的夜行衣，头戴黑色面罩。从表面上看，无从得知他的身份。他拿着那把匕首，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你，你是谁？”小天瞪大眼问。
那人不搭理小天的问题。他握住匕首，对准眼前的空气疾刺而出，空气发出一声刺响。
小天又后退一步。
“只要像这样刺进去，”那人开口道，“而后旋转半周，再猛地抽出，就必死无疑。”
小天无心去听，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用不着害怕，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黑衣人手一松，匕首坠落在雪里，发出“噗”的一声。
“你杀了我爷爷？”小天盯着他问。
“我？”黑衣人似乎笑了，小天看见他的眼角微微的上扬：“你觉得呢？”
“就是你。”
“错了，不是。”
“那谁杀了我爷爷？”
“我可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到此处。”
小天不说话了，低头再看向爷爷的面庞。这一刻，他的心彻底暗淡。连这人都说爷爷死了，他心中仅有的一丝希望也跟着破灭了。
他伸出手，把落在爷爷脸上雪花轻拂下来。眼泪，又开始不自觉地流出。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黑衣人说。
“你走开。”小天头也不抬地道。
“你……”
黑衣人刚想说话，眉头却突然皱起。他将双膝稍稍一屈，猛地跳了起来。就在他跳起的瞬间，他脚下的雪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皑皑白雪，迅速消融，变成大团水蒸气消失了。雪地下黄绿色的枯草皮显露出来。
黑衣人眼皮一跳，落在了不远处。
“小小年纪，会的东西倒挺多。”黑衣人拍了拍衣服，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无害。“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相反，我是受人所托，来这里救你的。”
“我不信。”小天年纪虽小，但心智要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他可没那么好骗。
“不信？为何？”黑衣人伸出手，指着爷爷说道：“我可是你爷爷亲自指派来的。”
小天扭头，“哼”了一声，并没理他。
“不走的话，恐怕你也会死在这里。”
“我不怕。”
“你不怕死？”
“我爷爷在哪，我就在哪。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哪也不去！”
“脾气倒是挺倔。”黑衣人冷笑一声：“你也死了，你爷爷的一片苦心可就都白费了。你希望这样吗？小少爷。”
“……”
黑衣人目的明确，却又不使用强硬的手段。小天不再说话，他也跟着无言。
各自沉默一会。小天忍不住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爷爷？我爷爷没有得罪谁，为什么？”
“真问为什么，那只能怪你爷爷本领太高。不除掉你爷爷，会对某些人造成威胁。”
“威胁？”小天瞪大了眼：“你瞎说！爷爷脾气这么好，他什么人都没得罪过。”
“那不一定。你爷爷一身本领，偏偏住在这种破地方，难道你不觉得奇怪？”
“……”小天摇头，再度沉默。他低头去看爷爷的脸庞，发现爷爷的神色平静异常。
爷爷真的死了么？
小天心中一万个不信，爷爷怎么会死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爷爷那么厉害，怎会这样一声不吭就死了呢？
这般想着，小天蹲下身，伸手去探爷爷的鼻息。他想看看爷爷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呼吸。兴许这一切，只是爷爷跟自己开的玩笑呢？
伸出手后，小天看见了手掌上闪闪发光的鳞片。
早上，爷爷还说过自己的手很好看来着。这会怎么就……
小天又忍不住开始哭泣了。这次他哭了很久，黑衣人一直不说话。他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你会帮我吧？”过了很久，小天突然说。
“什么？”
“帮爷爷找个好地方。我……”小天神色痛苦地摇了摇头，“总不能让爷爷呆在这种地方吧。”
他竟不再执着了，好似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当然可以，不过不是现在。”黑衣人回答。
“你当真是我爷爷找来的？”
“是。”
“你要我做什么？跟你走？”
“等会你自然会知道。”
“爷爷一早就知道了，他知道会有人来害他，对不对？”小天想起爷爷突然不厌其烦地交代那些话，就像交代后事一样。“他知道自己今晚会死，我相信他知道。”
“你的问题实在太多，我没空向你解释。总之，你要是下定了决心，还想给你爷爷找个好地方下葬的话，我们现在就得出发。你先拿张毛毯出来，动作快点。”黑衣人负手而立：“又或者，我再给你几分钟时间考虑考虑。”
“不用了，我跟你走，”小天点头道，“我相信你。”
闻言，黑衣人却是冷哼一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红色卷轴，道：“既然如此，还磨蹭什么？动作快点。”
小天起身，顾不上已经麻木的双腿，回身进屋。他抱起床上的毛毯，走出屋子。出来的时候，黑衣人正将卷轴展开。卷轴里，射出一道红色光芒，照在房屋房顶上。
下一秒，火焰“呼”地冒了起来。火光冲天，热浪灼烫了小天的脸。他先是一愣，而后怒喝道：“你干什么！”
“这间屋子留着无用，烧了更好。你只管跟着我，别问太多。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黑衣人将那卷轴重新卷好，放回怀里。他转过身，脸凑到小天面前。小天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见的是两把尖刀。
“记住了？”黑衣人问。
他直起身子，走到屋后，拖出一个褐色麻布袋。布袋已经被雪水浸湿。
“这是什么？”小天问。
“尸体。”黑衣人答，他将麻绳解开，抓住袋底用力一扬，里面的东西顺势滑了出来。仔细一看，竟真是两具动也不动的尸体！
两具尸体，一老一少，小天并不认识。但此刻，他已经被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黑衣人淡定异常。他从容地将这两具尸体抱起，走到屋门口，将其扔进屋内。
火焰渐渐吞噬了小天的家。房梁在一声巨响中坍塌，而后是桌子，木椅，刚刚还趟过的床，通通在火焰中消失。黑衣人拍了拍手，还是这拍手声惊醒了小天。
“好了，可以走了。”黑衣人道。
“那两个人，你杀的？”
“没错。”
“你杀他们做什么？”
“这样，才能让你与你爷爷永远地消失。没人会知道你还活着，说实话，你还得感谢他们呢。”
小天难以置信地摇头，他盯着黑衣人，半晌不语。
见小天不动弹，黑衣人从小天手里夺过毛毯。
他将毛毯铺在雪地上，而后抱起小天爷爷的遗体，安放在毛毯上。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本就是杀手，我杀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不要忘了，刚刚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要是反悔，我就把你爷爷扔到街上去喂狗！快走。”
说话间，杀手用毛毯裹好爷爷的遗体。他用力一提，将其扛在肩膀上。
小天无法言语。此刻，他仿佛还未从这一系列的变故中缓过神。
他回头，呆呆地注视着烈火无情地吞噬他的家。不知怎地，他又落下泪来。
“你站在这慢慢哭，看谁会来同情你。”杀手不管小天，只顾抬脚往远处走去。
小天连忙擦干眼泪。他转过头，注视杀手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思考什么。渐渐地，那人的身影看不真切了。小天这才迈起脚步，跟了上去。
不一会，两人一同消失在黑暗当中。
他们离开约半小时后。
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小天家门口。人影看着熊熊大火，轻轻地“哼”了一声。
***
出了草木镇，往东走约三十里路，会看见一座小城。
此城城名“长鞭”。
出了长鞭城的南城门，有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向主城“剃刀城”。
因此缘故，长鞭城虽然不大，却算得上热闹。每天都有不少商旅来往于此。
此刻，离长鞭城北城门的不远的某处。小天正和那自称杀手的黑衣人缓步走来。
“好了，你爷爷也安葬好了。还有什么要求现在快说，一会我们得进城。”黑衣人道。
“你杀了那么多人，还可以进城？”
“哪来那么多废话。”
“刚刚你说，还有人想要我的命，那怎么还进城里去？不会被人看见吗？”
黑衣人走进路旁的树林，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们总会找到你的，这一点你用不着怀疑。进不进城都一样，他们不是什么普通人。”
说完，他走到一棵大树底下，双脚一跃，从树枝上扯下一个黑色包裹来。
包裹里装着一件厚实的鹿皮大衣，看样子已经有了些许年头，好几处破了洞。另外还有一条灰白色的亚麻裤子，同样是脏兮兮的。
黑衣人将这两件衣物套到身上，正好遮盖住那令人感到可疑的黑色夜行衣。
换好衣服后，黑衣人将面罩扯了下来。他展开那个红色卷轴，点燃了包裹，接着又把面罩与卷轴一同扔进了火里。待火焰把这些东西烧干净，他这才回过头来看小天。
借着月光，小天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庞，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似乎没有。总之，他长得普普通通，眼睛小而有神，没留胡子，显得较为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从现在起，我叫马特，是你的叔叔。听明白了？”
“马特。”小天重复道。
“我的任务，是把你送到剃刀城的齐暮安东神殿，保证你的安全就是我的使命。现在，你已经看见了我的脸。如果你打算逃跑，或者做什么不利于我事，我只好选择把你杀掉。听清楚了？”
小天看着他，点了点头。
“很好，走吧。”
杀手说着，拍了拍新换上的鹿皮大衣。二人朝长鞭城走去。
现在长鞭城的治安，可要比以前差上不少。
因为暮德河两岸的战事，很多青壮人口被抽调去戍守疆土，留下来的多是些老幼病残。家里没有劳动力，靠国家下发的那点救济金是远远不够的。实在没有饭吃的人，只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维持生计。
像这种商贸城市，最频发当然是类似于抢劫，偷窃的案件，深受其害大商人向帝国施压，要求加强治安兵力。于是近几年，神殿抽调了近千禁卫军来此，现在的长鞭城，可谓是风声鹤唳，进城必须接受盘查。
小天跟着所谓的马特叔叔，一路走到城门边。刚靠近城墙，就有身穿着银色鳞甲的士兵上来问话：“嘿，你们两个，哪里来的？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
“大人您别激动，您先听我解释解释。”杀手换了个语调，变得低声下气起来：“您看，我和我的侄儿下午刚从城里出来，本打算回老家去的。但是……这大雪好不容易停了，现在又下起来了！我倒是没多大关系，只是我这侄子年纪还小。我怕他生病，所以又转了回来。麻烦大人您通融通融，放我们进城吧。”
“你是这里的居民？”
“不是不是，我只是进城来拜访亲戚的。”
“那不行，到了晚上，只有本城居民和有通行证的商人才能进城。”
“可是大人，您看我这侄子，万一进不了城岂不冻坏了身子？”说着杀手指了指小天。
士兵撇了撇嘴，狐疑地去看小天的脸。小天被士兵盯着，不知道怎么竟脸红了。好似自己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脸烧得滚烫滚烫。
士兵眉头皱了一皱，道：“这样吧，你看到那边那些帐篷了吧？那是我睡觉的地方，今天我值班到天亮。你们就先去那里休息，天亮了再进去，这可以了吧？”
小天顺着看去，果然看见了十来个白色帐篷。帐篷搭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团篝火熊熊燃烧着。
“这……”杀手迟疑着，还想再说点什么。
突然，小天对着远处大喊一声：“谷叔叔！”
远处，有位士兵抬起了头。听见小天的声音，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他露出笑容大声喊道：“小天？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在这呢，爷爷没来吗？”
小天听了这话，眼神一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名叫“谷叔叔”的人走上前来，对盘问二人的士兵道：“快别问了，这可是我们镇那位祭司大人的宝贝孙子，咱们可怠慢不起！”
一听祭司二字，那士兵的神情认真起来，连看小天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慌忙点头，让开到一旁，示意二人进城。
谷叔叔继续道：“这么冷的天，先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才是。小天啊，你先进去，要是觉得无聊，明天就来找谷叔玩，知道吗？谷叔带你去逛街，好不好？”
说着他拍了拍小天的肩膀。
小天只得笑笑，“嗯”了一声，就跟着杀手进了城。
城里大部分区域一片漆黑。现在已过午夜，商铺早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火光。杀手带着小天，在大街上走了一段距离，然后不动声色地拐个弯，溜进了一条小巷里。
“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处。”杀手这时开口道。
小天没说话。
杀手又道：“但你也犯了一个错误。刚才那姓谷的人认出了你。这样一来，那一老一少两个替死鬼白杀了。他日后回到家乡，便会发现不对。以你爷爷的身份地位，这事肯定会查得一清二楚。你和我这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迟早也会被人知晓。”
小天似乎被杀手的责备吓住了，还是没有说话。
这时二人来到巷子尽头。巷尾临近外城墙，两旁是两户人家的后院，被木栅栏围住。这里活动的范围并不多，但视野比较宽广。
“你冷不冷。”杀手问。
“不冷。”
“行，我也知道你不冷。你的身体很奇特，不像是怕冷的样子。”他指着小天长满鱼鳞的手。“我没的说错吧？”
小天猛地把手缩回来，道：“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杀手故弄玄虚地笑了起来，“你想不想睡觉？”
“不用了，”小天说，“我刚才睡了很久。”
“那你站着吧，我得先睡一会。你要是发现任何异常，就用脚蹬地，我自然会醒来。这里四周开阔，如果有人来，你就往城墙底下跑。他们想要抓你，所以不会伤害你，你离我远点会更安全，知道吗？”
“你总说他们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河对岸的人。”
“暮德河对岸的人？尔特帝国的人？为什么他们要抓我？为什么他们要杀我爷爷？”
“他们找你，自然是想把你带到他们那去，至于干什么，我可不知道。你爷爷一直守在你身边，妨碍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只好先杀了你爷爷，再抓你，大概是这样。”
“那岂不是我害死了爷爷……”
杀手不语。
“你完成任务以后，不会走吧？”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很厉害。我想跟你学本事，为我爷爷报仇。”
“报仇？”
“是。”小天咬着牙说。
“哼。”杀手似乎听见了一个笑话，不屑地冷哼一声。
“有什么好哼的！”小天不服气道，他撅起嘴，眼里却有眼泪快要落下。
“你听着，认真听好了。你不能抱有这种无知的想法，知不知道？所谓报仇，一点意义都没有。仇恨这种东西，不是报仇就可以消除的，明白吗？”
小天看着他，眼神恨恨的，不说话。
“刚才，你我的踪迹已经泄漏出去了。我不是责怪你，但现在你得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如果明天我杀了人，或者被人杀了，你都不要管。你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自己，你很重要，你比这坐城里的任何人都重要，明白吗？你要去神殿，会有人告诉你接下去该怎么做。至于现在，不要再想了，休息，准备明天赶路。”
“既然被发现了，为什么我们不连夜走。”
“夜晚赶路太危险了，更何况你还小，你走不了多远。”
“我不小！我可以走，别小看我！”小天反驳。
杀手却没有管他，蹲下身来，单膝跪地。他将双手垂在地上，头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似乎就这样睡着了。
小天看着他，心里委屈极了。从小到大，没有像今天这般无助过。
以往出门去，谁不是一副笑盈盈地对待他。小天学习天赋很高，爷爷教他的法术一学就会，他跟伙伴们赛跑也从没有输过。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很强，甚至觉得天底下除了爷爷就没有人比自己厉害了。
但是今天，他失去了一切，连自己的命，似乎也掌握在别人的手上。
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杀手的家伙。小天知道，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天降大雪，寒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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