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太祖已是中年，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按说太子去看望外祖一家，天经地义，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老臣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开始暗中留意太子的相貌。”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姬承渊一眼，目光复杂。
“太祖年轻时，别看是武将，却生得极其丰神俊秀。
年轻那会儿，大家都争强好胜，大都不把那时的太祖放在眼里，结果全被太祖用拳头征服了。
可太子呢？”窦建德摇了摇头，“虽然也生得白净清秀，但他骨架子小，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眉毛淡而疏，和太祖完全不像。
老臣当时还想，这孩子怕是随了母亲——早逝的皇后娘娘本就是出了名的美人，儿子像娘，也不算稀奇。”
“可后来有一桩事，让老臣彻底起了疑。”
窦建德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个午后。
“那年秋猎，太子随驾。猎场上不知从哪儿蹿出一头受伤的野猪，发了狂，直直地朝太子冲过去。
侍卫们来不及反应，太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嚎得跟杀猪似的。”
窦建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太祖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单枪匹马挑了敌军大营。他的儿子，见了头野猪就吓成那样？
而且当时司庸的夫人在观台上，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叫喊的声音那叫一个凄惨，好像被野猪追赶的是她儿子似的。
不过很快被司庸一眼瞪过去，司夫人赶紧捂住嘴，瞪大眼睛不敢再叫。”
“皇上那时一心关注太子，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可老臣时刻盯着他们。那对夫妻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老臣的法眼。”
院中很静。
姬承渊听到这里，嘴角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而站在一旁的凌柒，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前世窦建德虽承认自己的身份，那也是十几年之后的事了。
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身子虽健朗，但脑子没现在这么精明，更没说出今日这番话。
他虽也像太祖，但跟二叔比起来差得远了——他顶多只有三分像，除了眼睛眉毛，其他的更像他娘。
所以前世窦老将军对他没有像对二叔那样亲切。
虽说如此，窦建德四十多年前就是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这份敏锐，这份胆识，放在任何朝代，对太子身世提出质疑，都称得上惊世骇俗。
“老臣虽然当时年轻气盛，但还是知轻重的。
只不过和最好的兄弟提了一嘴——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想拉两个人一起查。
谁知不久，那两个就突然暴毙了。
老臣这才知道，这件事碰不得。”
窦建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臣怕了。
不是怕自己掉脑袋，是怕连累家里老小。
从那以后，老臣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只是每次见到太子那张脸，老臣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拔不掉。”
“后来边关告急，老臣自请出战，临走时还是把心中埋藏的秘密告知了太祖。”
“如今老臣怀疑，太祖驾崩、太子登基，跟司家有脱不了的关系。”
窦建德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昭明帝在位那些年，老臣自请戍边，一年到头待在苦寒之地，眼不见为净。
再后来昭明帝可能心里有鬼，年纪轻轻也驾崩了。
天启帝即位，老臣这把老骨头本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西北，死了埋在那儿，一了百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直到三个月前，老臣接到一封密信。
是三朝元老楚砚送来的，他在信中说了朝中发生的大事，还说他发现，天启帝父子两代人似乎都在追杀一家人。”
窦建德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浊气一并吐出。
“楚砚那封信，老臣反复看了十几遍。
能让他们父子不遗余力追杀的，除了太祖真正的亲子，还会有何人？”
他缓缓站起身来，又朝姬承渊跪下：“老臣本以为真正的殿下已不在人世，司家怕触怒龙颜才把自己的孩子顶上，谁知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出狸猫换太子之事。
老臣有罪，没能早早寻回殿下，让真正的姬家血脉流落民间，还被司家追杀。不知这么多年，太子殿下他……”
“老将军快快请起，这不关你的事，是司家狼子野心。”
于是，姬承渊也简单地把自家的事说了一下。
当知道姬元一直被追杀、被迫远走北方，如今姬家只剩他们叔侄，凌大将军一家也因此受牵连、只剩逃出来的一双儿女后，窦建德气得咬牙切齿。
窦家和凌家同是武将，虽一西一北驻守边关，但当年他和凌烈可谓是生死兄弟。
“老臣在西北带了三十年的兵，麾下有二十五万边军，个个都是跟着老臣出生入死的兄弟。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老臣即刻挥师东进，推翻假货，匡复正统。”
这番话掷地有声。窦征西见此，立马跟着他父亲一起单膝跪地：“推翻假货，匡复正统！”
他脑子不精明，但他儿子说了：“爹，你不用想太多，紧跟着爷爷就对了。
”所以，他早早把难堪抛诸脑后，心悦诚服地奉姬承渊为主。
院中，窦建德父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姬承渊的内心是震撼的——这是他未曾谋面的爷爷留下的余荫，庇护着他们。
他再一次亲手将窦建德父子搀起：“老将军快快请起。窦统领也请起。”
于是，他们才真正开诚布公地谈接下来的打算。
直至夜半三更，双方才谈妥后续一系列事情。
有了边军做后盾，根本不用愁控制不住凉州。
事情很快有了进展。
刘敬还想窦家来救他，可他左等右盼，盼来的却是催命符。
此时，窦征西带来的边军，层层包围了府衙。
刘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案上的烛火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像是夜里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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