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贾琏从户部放衙回来,刚进府门便被贾赦叫到了书房。
贾琏穿着一身官服,脸上还带着疲惫,进门便道:“爹,您找我?”
贾赦坐在书案后面,面色阴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瑕哥儿的事,你听说了?”
贾琏点了点头,道:“在户部就听说了。兵部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人参了三弟贪污军饷。爹,这是真的?”
贾赦瞪了他一眼,道:“你弟弟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要是能贪污军饷,太阳打西边出来。”
贾琏连忙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是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贾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道:“你这些日子在户部,可听到什么风声?朝中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贾琏想了想,压低声音道:“爹,说起来,最近朝中的风向确实有些不对。几个老御史最近上折子特别勤,今天参这个,明天参那个,看似无关,很多都是近年来新得势的。有人说……”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人说,这是太上皇的意思。”
贾赦的手停了。他盯着贾琏,目光锐利:“太上皇?”
贾琏道:“儿子也是听人说的。前日陛下将几个上皇提拔起来的巡抚给换了,不知道这是不是上皇的……敲山震虎?”
贾赦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道:“敲山震虎?拿我贾家当石头,掂量掂量陛下的分量?太上皇倒是好盘算。”
贾琏不敢接话。
贾赦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道:“你继续说。”
贾琏道:“前几日,有个姓杜的御史新上任,据说此人之前在外省做知县,考评优异,被调入都察院。他一上任就连上了三道折子,其中一道就是参三弟的。有人说,这杜御史背后有人,至于是谁——”他顿了顿,“没人知道。”
贾赦哼了一声,道:“没人知道?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行了,你回去罢。这事我知道了。”
贾琏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又道:“爹,三弟那边,您多安慰安慰他。他年纪小,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心里怕是不好受。”
贾赦摆了摆手,道:“你弟弟比你想象的沉稳。去罢。”
贾琏应了,退了出去。
贾瑕的院子里,夜渐渐深了。
晴雯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说府里下人们也在议论此事,但都是捕风捉影的,没什么营养。贾瑕知道,这种事问下人是问不出来的,便让晴雯去歇了。
他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只有半个,挂在树梢上,冷冷清清的。他摸出怀里的玉佩,那是黛玉送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他握在手里,温润的玉贴着掌心,让他心里安定了些。
天刚擦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棒槌跑进来,低声道:“三爷,沈姑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贾瑕连忙起身,道:“快请。”
不多时,沈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戴方巾,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有些青黑,显是赶了夜路。贾瑕将他让进屋里,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砚接过,喝了两口,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道:“瑕哥,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贾瑕在他对面坐下,道:“姐夫请说。”
沈砚压低声音,道:“参你的御史姓杜,叫杜专,原是山西的一个知县,今年刚调入都察院,授了监察御史。他一上任就连上了三道折子,参了三个人——一个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一个是京营的参将,第三个就是你。”
贾瑕眉头一皱:“另外两个是什么罪名?”
沈砚道:“武选司的郎中被参‘卖官鬻爵’,京营的参将被参‘克扣军饷’。跟你大同小异,都是贪墨案。”
贾瑕心中一凛。三个人,三个不同的衙门,罪名相似,时间相近。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统一部署。
沈砚继续道:“我托人打听了,这个杜专在山西做知县时,考评并不突出,甚至还有几次被上官训斥的记录。按理说,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调入都察院的。可他偏偏就调进来了,而且一进来就授了监察御史——这可是多少人眼红的位置。”
“背后有人。”贾瑕道。
沈砚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据兵部内部的消息,杜专走的是北静王那边的路子。”
贾瑕心里一沉。北静王可是一心跟着上皇的,太上皇要对贾家动手了?还是说,贾家是吃了池鱼之殃?
“姐夫,还有别的消息吗?”贾瑕问。
沈砚道:“暂时就这些。不过你放心,你的账目我都看过,清清白白,经得起查。都察院就算想冤枉你,也拿不出证据。况且牛伯爷那边也在盯着,不会让他们乱来。”
贾瑕点了点头,道:“多谢姐夫。这么晚了还跑一趟,辛苦了。”
沈砚摆了摆手,道:“说什么辛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姐姐若是知道了,还不定怎么着急呢。我瞒着她来的,你也别跟她说,免得她担心。”
贾瑕应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砚便起身告辞。贾瑕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东院书房里,灯还亮着。
贾赦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是牛继宗派人送来的。信上只有几句话:“恩侯,瑕哥的事我知道了。账目我查过,没问题。都察院那边我会盯着,你放心。只是背后的人来头不小,你心里要有数。”
贾赦将信折好,塞进袖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他在朝中沉浮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他心里没底。太上皇若是要对贾家动手,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将军,就是皇帝也未必护得住。
可他不怕。他怕的是连累了孩子。瑕哥才十四岁,刚刚崭露头角,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不是冲瑕哥去的,是冲贾家来的。瑕哥不过是个由头,一个借口。
贾瑕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停职只是开始,接下来都察院会派人来核查账目,询问证人。他的账目清白,不怕查。所以他也不明白那边的人这么做偶什么意义?将自己困在府中能有什么用?他想不明白。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倪二。
他在街面上人面广,三教九流都认识。如果能让他去打听打听,看看那个杜御史在山西做知县时有什么把柄,也许能派上用场。
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找倪二。
随即又想起刘栋。临走时,刘栋说“不会让任何人乱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刘栋是忠顺亲王的儿子,忠顺亲王虽然跟他有过节,可刘栋这个人,他信得过。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皇帝在御前夸他的样子,一会儿是牛继宗拍他肩膀的样子,一会儿是士兵们送他出营时的眼神。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次日一早,贾瑕刚起来,便听说贾赦在书房等他。他匆匆洗漱,换了身衣裳,往贾赦书房去。
贾赦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人名。见贾瑕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贾赦将那张纸推过来,道:“你看看。这几个人,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纸上写着:忠顺亲王、王子腾、以及几个贾瑕不认识的名字。
贾瑕看了一遍,道:“爹,昨晚沈砚来了,他说参我的御史叫杜专,背后走的是北静王的路子。”
贾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片刻,道:“竟然是他。”
“爹,北静王为什么要对咱们家下手?是因为我练兵的事?”贾瑕问。
贾赦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按理说这北静王还是家里老亲,就算上皇有令,也不应该如此啊。起码事先知会一声。”
“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贾瑕问。
贾赦道:“等。都察院要查,就让他们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有——”他看了贾瑕一眼,“你在军中的人,要稳住。尤其是刘栋,他是忠顺亲王的儿子,可也是你的哨官。用得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隐患。”
贾瑕道:“爹放心,刘栋这个人,我信得过。”
贾赦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行了,你回去罢。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整日愁眉苦脸的。”
贾瑕应了,起身出了书房。
他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换了身便服,从东角门出了府,骑马往西街头去。倪二的家在西街头一条窄巷子里,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贾瑕敲了敲门,倪二正在屋里吃早饭,见是贾瑕,连忙起身,笑道:“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贾瑕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倪二听完,拍着胸脯道:“三爷放心,这事交给我。那个杜御史,我打听打听他在山西做过什么好事。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他做过亏心事,我就能把它挖出来。”
贾瑕从袖中摸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道:“这是给你的盘缠。不够再来拿。”
倪二推辞了一下,收了,道:“三爷,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等着,不出三天,我给您消息。”
贾瑕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回到府中,已是午时。贾瑕胡乱吃了些东西,便歪在榻上歇息。他本想睡一会儿,可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事,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拿起一本书翻看,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傍晚时分,晴雯从外面进来,道:“三爷,林姑娘那边让人送了东西来。”
贾瑕一愣,道:“什么东西?”
晴雯递过一个小包袱,道:“紫鹃送来的,说是姑娘让给的。”
贾瑕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双厚棉袜,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手工缝的。袜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天冷了,三哥记得添衣。”
贾瑕握着那双袜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当夜,贾瑕又去了贾赦书房。父子二人关上门,低声商议了许久。贾赦将他这些年积攒的人脉、朝中的关系、各方的态度,一一说给贾瑕听。贾瑕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整日只知道喝酒听曲、娶小老婆的老爹,关于朝堂上的事,心里比谁都清楚。
“爹,您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这些年一直——?”贾瑕没有说下去。
贾赦笑了一声,道:“你爹我做事自有道理,你别管了。”
正是:
风波骤起陷英才,暗箭难防实可哀。
自有丹心昭日月,何愁宵小设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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