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马上焦急的直接跪了下来：“皇阿玛，儿臣是皇阿玛的孩子，已经是世上最为尊贵的出身了，无需再锦上添花，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
“起来，接着下棋。”皇上见他坐下才闲适道，“正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朕才心疼你有那样的额娘，为你寻个养母也是为你添助力。”
弘历忙道：“儿臣有皇阿玛疼爱，又有兄弟照拂，哪里还需要什么助力？”
皇上啪的一声把棋子扔到了棋盘上，不怒自威的看着他：“朕不喜你生母，你还坚持推拒吗？”
弘历再次跪了下来，眼中毫无动摇，只这样坚定的看着他。
皇上虽然是在试探他，可真的见他忤逆自己，还是忍不住生起了真怒。
弘历当然知道皇上是个什么心态，不过是顺着他的话说，皇上定会觉得他心思大；拒绝他，便是不尊皇父。
这样的为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也不是第一个。
甚至因为他是皇上的儿子，比很多面临同样难题的大臣已经好多了。
这就是权力。
便是这么蛮不讲理，在上位者身上却是被称作难以揣摩。
“皇阿玛容禀，皇阿玛的心，儿臣很是感念，只是儿臣已经这般年纪，实在不适合与后宫娘娘相处见面。
而且皇阿玛正值壮年，儿臣几个迟早会多出许多兄弟来，儿臣想着，若是儿臣的养母有了亲生孩儿，儿臣与他们相处时难免尴尬……儿臣只有这点小心思，请皇阿玛明鉴。”
皇上看着弘历诚惶诚恐的表情， 这才慢慢消了怒火，但还是眯了眯眼，追问道：“若是朕执意为你寻一养母，你更属意谁？”
弘历抬起脸想了想，为难道：“若皇阿玛下旨，儿臣的养母无论是谁，都会将其当做亲生额娘敬重。”
“若是皇阿玛让儿臣自己来选，儿臣更属意瑜嫔娘娘。”
皇上扬起眉：“哦？她的家世可完全帮不上你，还是说你在故意试探朕？”
弘历低声解释道：“儿臣只是听闻瑜嫔娘娘无法……想着，娘娘没有子嗣，儿臣没有额娘，更为相当。”
皇上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旁人和瑜嫔牵扯上关系，便是听着这样的相当之语，他也不快。
“好了，既然你不愿，朕这个皇阿玛还能为难你？”皇上摆摆手，“下去吧，好好读书，朕有空会召你。”
弘历恭敬的退出养心殿，和门口的苏培盛视线一触即分。
他刚回到阿哥所，便听闻五阿哥被叫去了养心殿。
弘历扬了扬眉，五弟，自求多福吧。
……
果然晚间歇息时分，弘历便听闻了弘晘被皇上训斥，然后罚抄孝经的事了。
弘历毫不意外。
弘晘心智坚定，也并不是蠢货，当然知道该怎么回话。
可有一个很关键的点，在那样积威甚重的皇父面前，有多少人能真正控制好每一刻的表情呢？
只要心中稍有迟疑，面上泄露出微许，便会被皇上看见。
一丝一毫的躲闪，一个字的假话都会被直接戳破的。
尤其是皇上已经观察了他们这么久，就像他们那么了解皇上一般，皇上也很了解他们。
所以，这不是弘晘不谨慎，回答错了话……而只是皇上疑心之下看谁都觉得有不臣之心一般。
但为了制衡他，皇上也不会轻易打下弘晘。
甚至后面还要找机会弥补弘晘，让他们两人再度打平。
这样的平衡不到皇上死亡的那一刻，是不会停下的。
弘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并不会觉得辛苦，也并不愤怒。
只要没有牵连到娘娘，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简单的试炼。
那可是皇位，他要争的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便是再费心费力都是应该的。
所以他不会责怪皇上的疑心。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位置的重要。
也比谁都渴望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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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晘坐在书房中，正一笔一划的抄着孝经。
‘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
他的笔一顿，太傅的话好像就在耳边。
身为人子，要对母亲爱敬兼具，使其承欢无违。
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就很想问太傅，生母和养母谁的恩情比较大？
他得废后从小养大，从有记忆的那一刻，他便是在废后的臂弯里，看见废后温柔的笑。
废后对他的照顾和感情是真的，从日常起居，到身边人的选择，到为他启蒙，废后都不曾假于人手。
所以哪怕他知道废后不是他亲生额娘，他也不曾和废后生分半点。
可没想到，她的亲生额娘便是被废后所害，原因竟还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他的出生导致了额娘的死。
他得到的母爱也都是假的。
那都是废后为了皇位而伪装出来的。
他该为额娘报仇的。
可等他真的抱着这样的心去见到了废后，只是仅仅第一眼，他便再也迈不动步伐了。
他看着废后高兴起身，一脸的喜极而泣；听着她一字字的叮嘱和关心，甚至还有道歉；感受着废后依旧温暖的怀抱，他的心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起来。
血液快速循环，他眼前甚至已经开始晕眩，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想要躲开这个怀抱，想要闭上耳朵，想要控制好心脏和情绪不要有任何软化……
这是他的杀母仇人——
他的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大喊，可情感与身体却又贪恋着这份温暖。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承受这一切。
在他陷入痛苦拉扯中时，废后用带着关心的语气，教他如何应对皇上、如何拉拢大臣、如何隐忍低调、如何走到最后……
他滚烫的内心一瞬间冰冷。
那一天，他彻底失去了额娘。
……
弘晘的脸色淡淡，好似完全不受这些回忆影响。
他接着抄写了起来。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是啊，没人比他们这些阿哥更能明白这一句话。
敬为第一，移孝作忠，绝对臣服，守分安命……
皇阿玛想要他们这些孩子毫无保留的敬爱，又想要他们像臣子一般臣服。
想要他们成为人中龙凤，成就一番伟业为他添光，又想要他们安分守己谨小慎微。
针对他提出的难题，想要他们应对得体，真的做到了，便怀疑他们狡诈，太过能言善辩。
若是做不到，便是他们毫无敬爱之心，眼中无君父。
他冷淡的眉眼略过这一句。
等抄写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弘晘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屑。
刚愎自用、不容忤逆明明是每个皇帝的共通毛病，为什么至今这一句还未删除？
虚伪至极。
他很快便联想到了养心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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