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太后薨逝,皇上开始守孝就很少进后宫。
刘答应本就稀少的恩宠直接没有了,日子便更难过了。
安陵容刚开始并未注意到,直到她看见桌面上的屏风,才想起来刘答应很久没送东西来了。
她好奇之下,问了几句,才知道刘答应日日做着针线绣品,托人卖到宫外去换些银子好买些炭火。
……
刘答应的确正在窗前绣花,外面天气微微有些热了,但坐在窗前有些微风,也还算惬意。
可她没心思享受这阵微风,她必须要在天气更热之前多绣些绣品。
到时候天气一热,心情烦躁再加上手心出汗,针都是捏不稳的,更何况还怕污了好缎子。
她只想着现在多绣一些,等天气热了,娘娘估计还会跟皇上去园子,到时候她便趁机多做些精巧玩意,等娘娘回来,再献上去。
她心中盘算着该做什么,只要娘娘多喜欢一分也好,到时候得到的赏赐也会更多的。
娘娘人好,不论她献上去的是什么,都会给她赏赐。
但具体赏些什么,或是赏多少就有差距了。
娘娘只吩咐,具体的还是她身边的腊梅去办。
比如娘娘赏了她一碟子点心,一碟子有几个,就是腊梅去盯着的了。
腊梅是个实心眼的,也不接受谁的讨好,只一心按娘娘的吩咐、心情做事。
所以娘娘喜欢她献上的东西,腊梅瞧娘娘高兴,这一碟子点心便会多到她能吃两顿。
若是娘娘不甚喜欢,这碟子点心就是很普通的四五块。
每到这时,刘答应就有些失落。
但她从没有责怪腊梅,也不觉得腊梅做错了。
腊梅是娘娘的身边的人,一心向着娘娘才是对的,若是对方真不能顾娘娘的心意对她示好,她才是该惶恐了。
……
刘答应之前也只是个普通宫女,但因为容貌姣好,得了皇上的召幸,成了围房中众多‘姑娘’中的一员。
她刚开始也很是高兴的,这可是皇上,是这片大地的天子。
第一次侍寝的时候,皇上态度并不像白日那般威势骇人,反而有些懒洋洋的温和。
这让她生起了隐秘的期待,皇上喜欢她对不对?
她惶恐与暗喜夹杂着伺候了皇上一晚,可最后皇上未给她位份。
然后她便见到了很多漂亮女子。
比她容貌出挑的比比皆是。
一个个美的各有千秋,也都还很年轻,鲜嫩的像是春季里御花园的百花。
仅仅一晚,她的心气便散掉了。
她依旧得做活,但因为伺候过皇上,所以分配的活计要轻巧很多。
可那一次之后,皇上便没有召见她了。
每次做活的时候,她就在想,什么时候皇上才会再召见她呢?
是不是她当时表现的太过规矩、胆小,所以没能给皇上留下什么印象。
毕竟宫里宫外都知道皇上最宠爱华妃,而华妃娘娘的性子是满宫都知道的十分大胆热烈的女子。
可她规矩惯了,做不来那个模样……也没有那个底气。
但是,若是能得了皇上的喜欢,她就能成为真正的小主了。
也不用担心日后被放出宫,再无出路了。
普通宫女出宫后婚嫁都千难万难的,她这样被皇上破了身子的……若是阿玛额娘不在了,她最好的结局怕也只有去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了。
她心中鼓足勇气,一定要大胆一些,可真正在难得见到的皇上面前,她一瞧皇上的脸便怕的不行,依旧规矩又沉默的伺候了一回。
第二日,她沮丧极了。
这样难得的机会,她又白白浪费掉了。
也许,那就是她的最后一日了……
还不等她哭两日,御前太监传来了口谕,让她们去观刑。
一个十分美貌的宫女衣裳凌乱的躺在长板上,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
所有人只能看见她无力的挣扎,无声的哭泣。
御前太监环视一圈,大声道:“此人御前失仪,皇上赐杖刑,命围房所有姑娘观刑。”
她认识那个姐姐,那个姐姐生的好,是围房中数一数二的美貌,有些掐尖要强,平日很是高傲,看不起容貌逊色的,只和那些同样长得好的吵架。
但她得召幸的次数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多。
看着那木板一声声打下,她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姐姐绝望的眼神。
后来管理围房的嬷嬷告诉了她们原因,那个姐姐在侍奉皇上的途中讨要位份,皇上不理,她便故意娇声闪躲……
嬷嬷警告她们,别耍小心思,她们是伺候皇上的,别以为那种时候的男人都很好说话,更有可能是会惹怒皇上。
围房中再次平静下来。
但时间一长,围房中又来了新宫女,大家的注意力被转移,慢慢的,再没人提起那个姐姐。
所有人还是想着该如何争宠。
可她没有旁的心思,心中只有害怕。
比起日后,还是现在活着更重要吧?
皇上再也没有召幸过她。
她也不再抱有希望。
直到某一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发现这双眼睛毫无生气,她的外表依旧年轻,可心已经老了。
就像是她在围房中见过的待的久些的宫女一样。
她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她渐渐明白了,那是看不见希望,只能如同行尸走肉往前走的模样。
她不再额外花钱买什么保养之物,而是把钱都存起来,希望出宫时,手中银钱足够撑到她找到能养活自己的活计。
至于年老之后……那太遥远了。
紧接着宫中出了大事,事后皇上偶尔会召幸围房中的人,她也得过一次,从头到尾小心谨慎,不敢多言一个字。
没想到,那次过后,她居然和几人一起获封了位份,成为了真正的小主!
那一刻,她只觉得阳光那般刺眼,刺的她眼泪一瞬间都流了下来。
便是位份再低的小主,还能比待在这的宫女更苦、更难吗?
若是有幸得个一儿半女,看在皇嗣的面上,便是抱给其他娘娘养育,她作为生母也有了一分体面。
便是不得宠,有每年的份例在,哪怕贫苦一些,她总不需要担心日后了。
反正出了宫回到家,连清净的贫苦日子都是没有的。
更让人庆幸的是,她还碰见了世上最好相处的主位娘娘。
娘娘人美心善,还得皇上喜爱,她也知道自己是来给娘娘生子的,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高兴能遇到这样的主位。
……
刘答应从回忆里回神,看着手中的绣品,盘算着还差多少日子、能卖到什么价位。
其他几个季节还好,哪怕是最热的夏天,只要熬住,总比还要在烈日下做活的宫人好。
最难的是冬日,每日的咸菜就饭不算什么,毕竟宫外多的是喝杂粮粥,甚至更多的是杂粮粥都喝不上的人。
更烦人的是反复的冻疮,能把人痒的恨不得削去那块肉才好。
若是炭火再多些就好了……
可她眼中毫无责怪怨恨,只有略微些的抱怨。
她轻叹着看着绣品,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因为这不是为了活下去而绣的,而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舒坦……这样堪称奢侈的想法。
这其中的差别天翻地覆。
况且只是刺绣而已,便是娘娘也很多时候拿着针线的。
所以,她很是满足。
哪怕只能穿朴素的旗装,首饰也只有简单银饰……可这是份例,是每月每年都发的。
只很偶尔能停下来歇息片刻时,她看着逼仄的屋子,数着没有尽头的反复枯燥的一日日,也会有些恍惚。
但不等她再细想下去,她必须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做活。
比起她之前想过出宫之后的日子,做工累死累活也得不了几个银钱,或者还要欺她没人照应,压价、直接抢夺……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之前她刚成为答应时,家中还送了钱来,慢慢的,就不再送了。
她家中也不是富裕人家,或者说不愿再给一眼到头的女儿花大价钱了。
一个没多少权势的小管事想要穿过层层剥削把银钱送到后宫一个小答应手中,或许一百两银子,她能收到三分之一都算不错了。
可一个小管事一年才多少俸禄?
虽可能比答应的年三十两多出些微,可那是一家子的花销。
若是之前还盼着女儿得宠,或者诞下一子半女,让家中沾沾光。
这样的情况,哪怕家中吃糠咽菜也要俭省出银子送进宫去。
只求女儿买好些的胭脂,戴两朵漂亮的头花,让皇上多瞧两眼,多侍寝两回,便什么都值了。
但皇上明显不会让后妃在孝期怀孕,那家中也不会再无止境的补贴。
很多人家可能是利益至上,有利可图便多多补贴,无利可图就抛之脑后。
但也有少部分人家是真的心疼子女,可看着家中其他孩子,也只能向现实妥协。
不能为了一个女儿拖累整个家。
刘答应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不恨家里,况且她现在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只恨自己肚子不争气,恨那个恪嫔。
说她没想过怀上子嗣是假的。
可因为恪嫔暗害了皇上的身体,所以那般好的娘娘才失了孩子,没了后半辈子的依靠。
还让她、让她的家族没有了希望。
她不敢做什么,但每次拜佛时,都要在心中求一求漫天神佛,让那个女子下辈子也投胎到贫苦人家。
让她也尝一尝没有希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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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流逝,前朝先是战事不顺,八旗子弟死伤惨重;紧接着关于皇上继位不当的流言如影随形;因为连续对兄弟、下属的手段,还是留下了刻薄寡恩的恶名。
皇上甚至写了本《大义觉迷录》自辩,甚至快发遍了大清,但也无法消除谣言。
所以他只能加强控制大臣,他建立了密折制度,加上粘杆处,试图监控臣子背后的一切秘密。
对两个阿哥的掌控也越来越强了。
……
淑和公主已经成亲了,能娶公主的,只能是满洲勋贵、蒙古王公、宗室近支。
淑和嫁得是钮祜禄氏家的。
紧接着,皇上便给弘历赐婚了富察氏。
两个阿哥的势力再次打平了。
弘晘得知的那一刻,却并不觉得失望,只觉得太好了。
好歹这么些年,他总算办成了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的福晋可能出身不会太高了。
但没关系,只要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能有个好归宿就好。
所以面对额驸时,他完全没有摆架子,只求来日皇阿玛不需要他时,额驸不要欺负了淑和。
可这番姿态,在后来得知的皇上眼里,便是弘晘为了拉拢钮祜禄氏,居然如此不顾阿哥体面,学那个老八作态!
他给淑和赐婚,是他的一腔慈爱,不是为了让这个逆子去结交勋贵大臣!
皇上把弘晘找来,让其跪在养心殿门口,没有说跪多长时间。
弘晘直接跪下了,来来往往许多大臣都看见了。
便是他们不敢转眼来看,主动避开,弘晘也知道他们都看见了。
第一次,弘晘还觉得难为情、觉得屈辱,后面便无所谓了。
这些年,他和弘历跪的还少吗?
人前教子。
毕竟是喜欢汉文化的皇阿玛。
一次次的,训斥、罚俸、抄书、禁足……今日的罚跪也是常事了。
此刻跪在这里,他才有时间在想,为什么皇阿玛又生气了?
想想今日他只在尚书房……是了,是因为昨日淑和大婚。
因为他的势力暂且超过了弘历惹得皇阿玛不喜了吗?
……那也不对,内务府已经在筹备弘历的婚事了,不过几个月而已。
而且皇阿玛也不至于才在淑和出嫁的第一天就这般生气。
那是为了什么?
他仔细的回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在许久后,恍然大悟。
是了,他太过亲近额驸了。
不该如此着急的。
但是他好像快撑不住了。
也是太高兴了。
所以失了分寸。
他再次提醒自己。
必须要再小心一点。
伴君如伴虎,他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但想到淑和姐姐已经住在了公主府,那里面都是他挑选过的人,他还留了那么多钱财,就算日后……
姐姐也该能好好生活。
也正是因为皇阿玛的看重,他才得以为淑和姐姐顺利安排好一切。
想到此,他心绪复杂。
他很厌恶皇阿玛不过问他的意愿,将他捧起来和弘历强行平衡。
可他的确也因此享受到了皇阿玛看重带来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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