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玛，你一定要纠正我，管教我……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我说的是正确的，对吗？”
“只是你不肯承认，便想要天下其他人承认是他们的错误，以此来证明你的正确。可自欺欺人也不会改变错误的事实——”
皇上再也忍耐不住，大喝出声：“闭嘴！闭嘴！”
皇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手抓紧扶手，急促的喘息间他直接咳了出来。
皇上咳的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扶手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没有理会着急上前的苏培盛，只目光死死地盯着弘旵。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愤怒、失望，是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
“逆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整张脸都在抖，“你……逆子……”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大逆不道的儿子？
父为子纲，作为阿玛的他该是儿子的主宰，这些儿子就该完全听他的话才对。
这些孩子的理想、出仕、婚姻、甚至灵魂，所有的一切也都该让他做主才是。
《大清律例》都明确规定，子孙违反教令是重罪，是该重罚的。
可他对弘旵已经如此宽容了。
他未曾怪他、罚他，他只是想教好他，只是想让他改正，他甚至还会给他机会……
可弘旵居然敢当面嘲讽他、否定他、背叛他、诋毁他。
大清以孝治天下，他居然教出了这样的儿子？
不，这不是他的儿子，他不要弘旵了——
他一定被那些人教坏了，他要杀了那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年家，对，都是年家的错。都是年家的血脉混淆了爱新觉罗的血脉，所以弘旵才会如此忤逆他。
他该早知道的，年家之人不可信，不可用，应该全部处死处死——
他还有其他儿子，他还有弘旼，弘旼一直都很孝顺听话——
他蓦然想起了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那双眼睛毫无情绪地看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没有温度的薄冰，谁也不能留下一丝痕迹。
皇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迹溅在龙袍上，溅在御案上，溅在了那把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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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再度醒来时，只看见了弘时。
他就坐在床边不远处，趴在桌面上正在小憩。
还是旁边的奴才看见皇上睁开的眼，忙惊喜的上前喊了一声‘皇上’，才把弘时惊醒。
弘时顿时被惊醒，也快步到了床边，一边红着眼眶看着皇阿玛，一边大声吩咐奴才：“快传太医。”
皇上环顾一圈四周，弘时没有看见，他只是跪趴在床边，呜呜痛哭起来：“皇阿玛，皇阿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都是五弟，说好去找大夫，结果五弟居然一个人跑回来了。”
“还有六弟，他居然敢做出这种事，皇阿玛别生气，儿子作为长子，定会好好教训他们的。
可是五弟把守着军机处，都不让儿子进去，他在前朝后宫私自调动了好多人手，还不让儿子插手，明明儿子才是长子！”
“皇阿玛您一定要好起来，再罚……您怎么吐血了，快、太医——”
……
等皇上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弘旼。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弘旼睁开眼看过来。
皇上眯着眼看着他走过来，一丝不苟的请安后站起来问道：“皇阿玛，可有哪里不适？”
皇上再次急促的喘息起来，不等皇上回答，便有太医脚步匆匆而来，瞬间挤满了本就不大的卧房。
皇上任由太医把脉，迷蒙的目光，他只看见弘旼转身把位置让给太医离开卧房的背影。
在所有太医的共同努力下，皇上到底在下午时分能勉强提起精神问话了。
他半靠在床头，看着底下跪着的几个军机大臣，以及坐在一边的弘旼。
皇上叫了起，先问了朝中有没有大事发生，听闻都大致处理好了才松口气，让他们到殿外等候，等人走完了，皇上看向了弘旼：“你……怎么回来了？”
在他知道弘旵的反叛计划后，他没有紧急召回弘旼，就怕弘旼急匆匆的往返途中，反而撞到了弘旵的人手上。
所以他派人去保护弘旼的同时，让弘旼往盛京老家去，那里驻扎的八旗兵最多，若是他的布置出了意外，弘旼还能有起事的机会。
可没想到弘旼居然回来了。
弘旼端着温水到了床边：“皇阿玛派来的人一个字不肯说，儿臣实在担心，便将人绑了，请皇阿玛降罪。”
皇上喝了口温水也没有多计较什么。
他只让血滴子护送弘旼去盛京，但弘旼虽是万事不关心的性子，却也不是会任由人摆布的，肯定猜出了什么才快马赶了回来。
皇上咳了两声：“弘、那个逆子，你是怎么处置的？”
没有他的命令，就算是几个军机大臣也不敢随意处罚弘旵，唯有弘旼能处理。
“全都关押在了宗人府。”弘旼顿了顿，“这次的事情儿臣已经让人审出来了。”
“弘旵被您关押在府反省后，弘皙找上了他，他联合了庄亲王允禄、弘昇、十三叔的孩子弘昌与弘晈，以及敦郡王和年羹尧的部下全都参与了此次谋逆……”
“够了！”皇上出声打断了他：“朕已经都知道了。”
他强压下好似被全天下背叛的愤怒，只觉得他们都是一群狼心狗肺之人。
他对弘皙如亲生子一般，对宗室多有眷顾，对敦郡王网开一面，年羹尧更是还留了他一面，甚至多番施恩十三的孩子……
结果这些人却全都反过来咬他一口。
而且他也不想再从弘旼口中听到关于这次事件的经过了。
他想着弘旵那时说过的话，他很想知道弘旼是怎么看他的，却又开不了口。
呼吸的不畅、眼前的迷蒙、无力的身躯、感官的弱化……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老了。
他明明不在意这些的，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不关心世人的批判，不在乎后世人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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