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视实干，不管任何决策都是铁血手腕，对大臣、对兄弟从来都没有手软过。
觉得旁人的非议不过是失败者的诋毁，功过是非，后世自有分说。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留意这些，然后慢慢变得格外受不了其他人的忤逆。
从《清圣祖实录》、到自己的起居郎记录、包括大义觉明录……他一点点篡改、删除着那些他看不惯的字眼。
他一句句与众人诉说着他是先帝最为疼爱信重的皇子，先帝夸他‘能体朕意’、‘可谓诚孝’、‘人品贵重，深肖朕躬’……
看着上面写着老八、老九是一群‘结党营私’的奸邪小人，他才满意的停下了手。
就这样，所有人都在说先帝最为信重他，他最是他才觉得舒坦些。
可他的儿子，本该完全顺从他的儿子居然敢当着他的面驳斥他？
他喘口气，眼里多出了血丝：“去，杀了他们，把那些乱臣贼子全都杀了！”
弘旼没有动。
皇上抬起眼，冰冷的视线看向他：“怎么，你也要忤逆朕吗？”
弘旼毫无波动道：“不，只是想知道皇阿玛具体要处死谁？这次的主犯还是按律法牵连三族？”
皇上的怒火一窒，理智回笼的他也知道不可能。
他脑中闪过一张张脸，最后看向面色依旧冷淡的弘旼。
皇上突然开口道：“你不为……你对华妃无一丝温情吗？”
“皇阿玛为何这样说？”弘旼歪头看着他，“这不是皇阿玛希望我们做到的吗？”
弘旼的眸子里清晰的映照出了皇上突然开始颤抖的脸庞，不解问道：“将我和弘旵互相交换额娘抚养，不就是想要培养出我们的一颗无情心吗？
弘旵没有做到，皇阿玛不喜，怎么儿子做到了，皇阿玛好似依旧不高兴？”
皇上张了张嘴，看着他的眼睛，感觉似乎有一阵寒风刮入了这间卧房。
他不自觉动了动腿，好像这样就能暖和一些。
弘旼没有注意他的动作，只是自顾自说出了他回宫后发现了另外一些事。
“京城已经戒严，儿臣已经让人严查了紫禁城的宫人，发现了一些事。”
皇上顿时不再沉溺于方才的若有若无的萧瑟中，马上抬头看向弘旼。
弘旼看着他，语调并没有什么起伏：“儿臣查到内务府上下贪墨严重，十成银子有四成被上下其手，包衣在乌雅氏的带领下已经连成世家，将内务府完全把控。
内务府的人交代，说这一直是孝亲敬长的例银，有皇祖母撑腰，即便皇上查问，也只当是一片孝心，谁都不敢深究的。”
皇上急促咳了几声，脸色涨的通红：“好一个孝心……还有？”
“那些奴才为了将功赎罪，吐出了一些事。
在王府时，皇贵妃为了地位，操纵皇阿玛的子嗣，耿嫔母子的性命就是皇贵妃做的。
还有纯元皇后的死是皇贵妃下手的，此事纯元皇后也发现了，只是最后没有追究，太后非但知情，更毁证灭口。
这是以前王府的宫人对那奴才说的，儿臣还没有捉拿皇贵妃身边的人，但王府伺候纯元皇后的下人，的确已经全都因为各种原因死……”
皇上已经没有听弘旼后半段在说什么了。
他的奴才背叛了他。
还有他的妻子、额娘……全都在算计他。
柔则不惜用命给宜修铺路。
额娘关心一个连宗的侄女也甚过他。
弘旵谋逆，弘时废物，弘旼无情。
不、不……肯定还有谁……
一个真正关心他、认同他、忠诚他——
弘旼冷淡的声音还在继续，丝毫没有顾及他心情的意思：“还有一件事也不知真伪，听闻皇祖母似乎和隆科多是旧识——”
大胆！不准听！他们、所有人都大胆！所有人……
皇上原本上下喘息的胸口突然一停，突然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
弘旼居高临下的看着倒下的狼狈帝王，上前轻轻给帝王拢了拢被子。
袖子上的熏香扫过帝王的鼻息，帝王睡得更沉了。
这可是上好的安神香，一点点坏处都没有的。
气大伤身，皇阿玛还是该好好多休息才是。
直起身，弘旼扫过他，往外走。
他知道，此时皇阿玛的痛苦和悔恨只有暂时的。
他老了、病了。
疼痛和时光让他的身体和心理都变虚弱了。
他的心态也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追求，想要一些他从前瞧不起的东西。
所以弘旼才要明白的告诉他，别妄想了，你什么都没有。
况且没道理在你抛弃温情的时候，就可以肆意伤害身边人。
等你突然想要了，身边人又要乖乖奉上。
平常大家心知肚明面上伪装一番也就罢了，现在却好像在真心不理解为何他们之间只剩下利益一般。
说来时间还真是神奇的东西。
甚至能这样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哪怕是年轻时对自己的决定那般笃定的帝王，年老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过弘旼知道这种脆弱也不过是片刻的，等帝王从病床上起来，等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又会恢复成那个多疑刻薄的皇阿玛。
甚至变本加厉。
所以，弘旼不打算再给他机会了。
毕竟遭遇了最喜欢的儿子和最想要却一直未曾得到的额娘的双重背叛，任谁说，撑不下去也是应该的。
他最后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帝王，转身离开了这里。
不过三四年，他也不是不能等。
只是他依旧记得，他幼时不得不和额娘分开的日子。
然而任他观察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现作为帝王的皇阿玛暴露出什么弱点。
这个世上心狠的人总是能活的更好的。
或许拼上一切和弘旵一起来一场反叛也不错……
只可惜那样到时候会有很大的烂摊子要收拾。
宗室的反应、盟友双方的反目、自身的名望……这些都需要花费他很多时间和精力来弥补。
什么时候都没有额娘的目的重要，他对这个国家已经有了安排，一分一秒的时间都很宝贵。
为此他只好遗憾的放弃了。
哪怕在这最后也不过只能小小报复一下。
啧，真是不爽。
能让他生出不甘心的情绪，这么多年也就皇阿玛一个了。
只此一点，想来他也该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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