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离开后,温道长闷闷不乐了好几日,连大鹅在银杏树上、花圃里胡作非为,他都懒得计较。
没几日,雍亲王又陪着胤祥来了道观治病。
温道长的情绪实在很好懂。
瞧着温道长兴致不高的模样,胤祥笑着揶揄道:“多铎在时,道长日日与他争吵,他离开,道长倒是万分舍不得了。”
温道长轻哼一声:“谁说舍不得他了。”
胤祥一笑没有点明,而是好奇道:“说起来,道长是怎么和多铎成为好友的?”
坐在一边的雍亲王也颇感兴趣的看过来。
温道长回想起了往事:“最开始不过是贫道给他瞧病,那时贫道还是太医院不入流的吏目。”
两人早查过温道长的底细,听闻也没有意外,只是对太医院那群倚老卖老之辈的不满又多添了几分。
便是胤祥也觉得很为道长可惜,这样的医术,居然连太医都不是。
怎么看,道长都该是遭了打压。
温道长看见两人脸色,反而宽慰道:“那时贫道医术的确还有不如,还是后来……”
他顿了顿,瞧了眼两人,还是坦荡的把话说全了:“后来,贫道遇到了一场大雨,不幸被雷劈中了。”
两人顿时一惊,虽然此时见到道长就坐在眼前,但胤祥还是问了一句:“那道长身体可有碍?”
温道长摇头道:“贫道也不知。”
见两人困惑,温道长也带了几分感慨:“反正贫道醒来时,身体一切无事,可脑袋却清明了许多,倒是亏了把头发。”
胤祥宽慰道:“道长钟灵毓秀,便是发也无碍的。”
温道长理所当然道:“自然。”
胤祥失笑:“实在很难想象道长以前的模样。”
温道长摆摆手:“那就不用想,往日一切如过往云烟,不必刻意回忆,无论何时,人都该往前看才是。”
雍亲王接话道:“道长说那之后,头脑清明了许多?”
温道长点点头:“虽事后没有感觉,可在还清醒时,贫道面临雷电时的恐慌害怕都做不得假……
实实在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醒来贫道便看什么都有了不同的看法,学的东西也是在那之后都有了精进。”
胤祥还有些吃惊,但雍亲王却一脸恍然大悟,因为他前几年还请二世章嘉呼图克图禅师为他点拨过。
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在章嘉喇嘛的持续点化下,终于在静坐中踏破末后一关,得到了大自在。
因此,雍亲王马上接受了这番说辞不说,还感慨道:“昔有吕洞宾经黄粱梦觉而大彻大悟,今日温道长也有上天雷劫相助,开悟了。”
他看着温道长的眼睛里又多了两分亲近,也有两分羡慕。
比起他是章嘉喇嘛点拨,到底还是上天点拨听上去更有天意注定的感觉。
温道长也叹道:“祖师爷慈爱,所以贫道之后辞官出了家。”
他没有多说这些,只是接上了前面的话题:“那时的多铎脚伤还未好全,就又到了这附近玩乐,正巧让贫道遇见。”
“贫道见不得有人不珍惜自己身子,便出言说了他两句,谁知他气的要跟贫道动手,反而自己摔倒,腿伤又加重了,贫道便把他带回了道观治伤,这才熟络起来。”
两人对此毫不意外,就道长阴阳怪气起来时那张嘴,没有些涵养的人,听了是要动手的。
“你们也瞧见了,多铎看着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但他人却不坏,之所以一直混迹在外,也不过是差了旁人几句督促。”
两人对此不信,因为他们都是有儿子的人。
雍亲王自不必说,弘时的资质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这么多年,在他认知的人里,若不是自己的儿子,都没人敢把这样的送到他眼前。
而胤祥的儿子虽还算听话,但看了他的学业,他也有过怀疑这是自己儿子的错觉吗?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就是不会,为什么上一秒背的书下一秒就能全部忘记,为什么嘴里念着三字经手底下却能写出百家姓……
从来绝不轻易言败的两个人,在教导儿子身上,可谓屡战屡败,最后一败涂地。
温道长奇怪的看着两个蔫巴下来的贵客:“怎么了?可是不想听这些?那咱们去瞧瞧贫道的山茶,开的极好不说,花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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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住在这的时间,雍亲王也常过来,三人经常坐在一起聊天,或是一同到附近走走,看看底下农人耕田种地。
直到时间来到五月初夏,温道长收回把脉的手,冲胤祥笑道:“恭喜贵客,日后只要注意保养着,便可自如行走了。”
胤祥摸了摸腿,真心实意感谢道:“多谢道长。”
“不说贵客还付了这许多诊金……”温道长转眼看着他,“难不成贫道和贵客这一年的交情,贵客还要多番言谢吗?”
“是了,是我太见外。”胤祥已经很是习惯道长的脾气,此时只笑道,“说来,我带了瓶好酒在那放了许久,今日咱们一同饮来,算给道长赔罪如何?”
温道长这次点点头,“只一杯,贵客回府也要记得不可酗酒,对身体百害无一利。”
胤祥自然应了,他只是突然想到,这么久,温道长还一直称呼他们贵客。
“道长聪慧异常,想来对我们的身份该有所猜测了。”
道长瞧他一眼:“怎么,贵客勤等着贫道现在毕恭毕敬的请罪吗?”
“哈哈哈,道长能少对我疾言厉色几分,都算道长给我脸面了。”
道长点点头,脸色缓和了几分:“贫道第一面见到两位贵客便知你们并非普通人,只是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胤祥笑容淡了些:“四哥才是真正能称上一句来头大,我不算什么……”
温道长却只是叹口气:“不用问祖师爷,贫道就能断言十三爷是一点慧根都没有,看了这么久的道经,至今也没看进去什么。”
胤祥原本萦绕在心间的一番愁绪,顿时被熟悉的无奈充斥:“都要临走了,道长还是嘴上不饶人。”
温道长轻哼一声:“难道不是十三爷先挑起的?在贫道这样的出家人面前谈什么来头大,很威风嘛。”
“是我说错了话,道长少刺我两句罢。”
温道长没接话,只道:“祖师爷有言,若是人的内心能如明镜般不为外物所动,不再有亲疏之别、利害之争、贵贱之分……达到这种境界才算真正可贵。”
“可贫道道行浅,至今都做不到,常来往的只挑看得惯的,瞧不上的多说一句都算贫道多管闲事。”
温道长看向胤祥:“贫道不懂朝政,也不知你们又有多大的权力,经历了什么,可贫道有眼睛。
贫道常安慰人,或是因为怜悯,或是觉得同情,但对你所言只因为多日相处下来的判断。
你也不需要多余的宽慰,只要你肯多认真看看自己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难得听道长说出几句悦耳美言,胤祥竟然一时未反应过来,顿在原地。
温道长只是起身:“说来,贫道好像还未问一句,贫道有这份称十三爷好友的荣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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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都在回去的路上了,胤祥也不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
还有此刻复杂的心情。
最后他只微微露出个笑来。
他今日多了位好友。
一张嘴吐出下一句的话语永远让人猜不到。
人很率直,眼睛却是利得很。
性子悲悯又高傲,毕竟他瞧人都要往深了看。
好像要穿透所有身份外表,只认可旁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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