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寂静的时刻。
周家村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鸡鸣,预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村东头通往周家小院的土路上,四个畏畏缩缩、脚步踉跄的身影在朦胧的晨雾中挪动。
正是王癞子、胡大、胡二,以及那个后山脚的孤儿周扒皮。
他被王癞子连夜叫来,得知事情原委后也吓得够呛。
四人脸上都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挨打后的青紫,以及更深的恐惧与惶惑。
胡二捂着肋骨,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胡大脖子肩膀还阵阵发麻;王癞子颈间的血痕已经凝结,但火辣辣地疼;周扒皮年纪最小,纯粹是被吓的,脸色惨白。
他们不是没想过跑。
但能跑到哪里去?
离了这熟悉的村落,他们既无手艺又无田产,身无分文。
昨晚的酒钱还是王癞子最后一点积蓄。
出去不是饿死就是沦为流民,说不定更惨。
这里好歹有间破屋遮风,附近山林河沟偶尔能摸点鱼虾野菜,勉强饿不死。
更何况,那煞星般的丫头说了,敢跑,就把他们偷窃欺孤的事捅出去。
在宗族势力强大的乡下,被逐出村子甚至被私刑处置,比被那丫头打一顿可怕多了。
可真要去周家门口下跪?
天马上要亮了,万一被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脸面丢尽不说,事情不也照样传开了?
四人磨蹭到周家院墙外不远处,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和不算高的石头墙,踌躇不前。
跪,还是不跪?
跪了,脸就没了;
不跪……
想起昨夜那鬼魅般的身影、冰冷的刀刃和毫不留情的击打,还有那丫头眼中毫无波动的杀意,腿肚子就有点转筋。
“要不……咱们还是……”
王癞子声音发虚,想打退堂鼓。
“要不什么?”
胡二忍着痛,没好气地低吼:
“昨晚那架势你没看见?她说得出做得到!你想被赶出村子,还是想哪天夜里睡梦中被她抹了脖子?”
几人想起之前毫无反抗之力就被制住的场景,齐齐打了个寒颤。
正犹豫恐惧间,那扇在他们眼中如同虎口的院门,却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方悠悠站在门内。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早起开门。
但那双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中,清澈冷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手里没拿刀,只是随意地扶着门框,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四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这一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噗通!”
接连几声,四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在尚带着夜露湿气的泥地上,蜷缩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脸面、什么犹豫,在绝对的实力威慑和昨夜深刻的恐惧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方悠悠看着他们这副鹌鹑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欺软怕硬,是这类人的通病。
她没让他们起来,也没立刻说话,就让他们跪在清冷的晨风里,感受着膝盖下土地的冰凉和内心的煎熬。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村里隐约传来第一声清晰的开门声响,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四人耳中:
“看来,你们还算识相。”
四人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偷窃之事,若要追究,送官、族规,都够你们喝一壶。”
方悠悠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不过,我也懒得为你们这等货色多费周章。”
王癞子等人闻言,心中微微一松,却不敢完全放松,知道必有下文。
“想要我暂时不计较,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也可以。”
方悠悠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家那仅及成人胸口的石头院墙。
“看到这墙了吗?太矮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翻进来。”
四人心里一紧,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的要求很简单。”
方悠悠指了指院墙:
“你们四个,去挑土,找合适的石头,把这四面院墙,全部加高。要加到一人一手举起来那么高(约两米),墙体要结实,不能偷工减料。土要夯得实,石头要垒得牢。做完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更冷了几分:
“再去砍些粗壮的老竹,削成一尺半长的尖刺,顶部要锋利,然后沿着加高后的墙头,每隔半尺(约16厘米)埋插一根,尖刺朝外。要埋得深,固定得稳,让人翻墙时无从下手。”
加高院墙至两米,还要在墙头布置尖锐的竹刺!
这分明是要把周家小院彻底打造成一个外人难以窥视、更难以闯入的坚固堡垒!
既能防范类似王癞子之流的宵小,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和宣告。
王癞子几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工程可不小!
挑土、找石、夯筑、垒墙,还要砍竹削刺……
全是重体力活,而且要求不低。
这哪是“将功折罪”,分明是变相的苦役惩罚!
可他们敢拒绝吗?
方悠悠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道:
“活要干得让我满意。土石从哪里取,我会告诉你们地方。竹子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竹,坚韧。我会不时查看。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干好,什么时候算完。若是敷衍了事,或者中途再动什么歪心思……”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四人浑身一凛。
“干!我们干!”
王癞子连忙应承,其他三人也忙不迭点头。
比起被送官、被赶出村子甚至更可怕的后果,出苦力虽然累,至少能暂时保住眼下安身之处,也能平息这煞星的怒火。
至于脸面?跪都跪了,还在乎这个?
“还有,”方悠悠最后道。
“昨晚的事,以及今天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管好你们的嘴。若是村里有什么不该有的闲话传出来,我第一个找你们算账。现在,天快亮了,别在这儿跪着碍眼。等会带着工具,到后山我指定的地方开始干活。”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回了院子,“哐当”一声,重新关上了门。
门外,四人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开了周家门前,消失。
他们得赶紧回去找合适的工具。
院内,方悠悠走回厨房,开始生火准备早饭。
空间里虽然有玻璃,但用在院墙上太浪费,也太打眼。
在这个时代,大块平整的玻璃是稀罕物,若真拿出来,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祸端。
还是留着,或许将来有更重要的用途。
竹子做的尖刺,虽然不如玻璃锋利持久,但对付寻常毛贼和心怀不轨之徒,已经足够威慑。
粥在锅里咕嘟着,香气渐渐弥漫。
方悠悠透过厨房小窗,望向外面的院墙轮廓。
加高,加固,加上竹刺……
小清韵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走到厨房门口,疑惑地看着方悠悠,又看看窗外。
方悠悠对她笑了笑:
“醒了?今天天气好,姐姐让几个人,给咱们把院墙修一修,以后就更安全了。”
小清韵似懂非懂,但听到“更安全”,眼睛亮了亮,依赖地蹭到方悠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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