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雨势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虽然依旧没停，但已从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中雨。
周母的身体日渐好转，咳嗽基本止住，只是时常望着洞外的雨幕出神，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也不知道铁柱和桂花在那边怎么样了，窝棚漏不漏雨，吃不吃得饱……”
她忍不住念叨。
这天上午，雨丝细密。
岩洞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和淌过泥水的脚步声。
很快，周铁柱和刘桂花湿淋淋的身影出现在路障外，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
“娘！石墩！禾禾！苗苗！”
刘桂花一眼就看到棚子下依偎在奶奶身边的两个孩子，激动地喊了出来。
“爹！娘！”
禾禾和苗苗立刻扑了过去，但是刘桂花挡住了。
“别扑过来，娘身上是湿的，别把你们衣服弄湿了。”
周母拉着大儿子和儿媳的手，上下打量，见两人虽然浑身湿透、面容憔悴，但精神尚可，总算放下心来。
“方妹子，清韵丫头，又打扰了。”
周铁柱看着站起来方悠悠和周清韵，连忙道谢。
“多亏了你，娘和孩子都好好了，我们这心踏实的很。”
方微微颔首：“铁柱哥，桂花姐，进来烤烤火。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周铁柱脸上的喜色褪去，变得沉重。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他一边拧着湿透的衣角，一边说道：
“窝棚搭起来一些了，都是用树枝和油布、草席凑合的，挤，也潮，但好歹有个能避雨的地方，比露天强。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眼看着山下那条河，不，已经不能叫河了，是一片黄汤子，越来越宽，水位一天天往上涨。昨天，水已经漫到山洞旁边了，村长怕出事，让大家全都从山洞里撤出来了，现在都挤在窝棚里。”
刘桂花补充道：“吃的不好，窝棚有限，做饭不方便，而且也没柴，大家只能一天做个一顿吃。村长说，看这天，雨应该快停了。但他让我们过来，一是看看娘和孩子，二是让我给方妹子你带个话。”
周铁柱看向方悠悠：
“村长说，等雨一停，想请方妹子你过去一趟，跟村里几个主事的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大家都眼巴巴盼着雨停，可雨停了，眼前这片汪洋怎么办？家怎么回？日子怎么过？心里都没底。村长觉得你是个有主意的，想听听你的想法。”
方悠悠沉吟片刻，点头应下：“好，雨停了我过去。”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刘桂花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还有，搬上山的时候，路太滑，村东头的三叔公，不小心摔下山坡，没救过来，后来搭窝棚，周才叔的爹从坡上摔下来，吐血，没药，没大夫，所以没撑过去……”
周母听了，手一颤，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作孽啊……”
雨，终于一天比一天小，从淅淅沥沥，到偶尔飘洒的雨丝，再到七月初，彻底转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总算能看到云层后黯淡的天光。
这天，方悠悠对岩洞里的几人说道：
“雨快停了，我出去看看山下现在到底什么样子。周婶，你们照顾好清韵和孩子们。”
周母连忙叮嘱：“悠悠，千万小心！路滑，别走太边上了！”
“我知道。”方悠悠穿戴好蓑衣斗笠，拿起短棍，独自一人走出了岩洞。
她没有直接去矮山营地，而是沿着熟悉的小径，登上了周家村后山的山梁。
这里是附近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当她站上山梁，放眼向下望去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呼吸也不由得一窒。
下方，曾经熟悉的田野、道路、村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浑浊昏黄的汪洋。
水流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但水面宽阔得吓人，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与灰蒙蒙的天际几乎连成一片。
周家村因为地势较高，还能看到一些较高房屋的黑色屋顶，像一座座孤岛般零星戳在水面上，更多的房屋则完全被淹没。
更远处，原本是双河镇的方向，如今只有水光，不见任何镇子的轮廓。
极目远眺，往日晴天能清晰看到的、对面山脚下那些村庄的大致轮廓，如今也全然不见踪影，只有更远处青黑色的山体沉默地矗立着，山下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荡荡的水面。
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暴雨彻底重塑，只留下这片劫后余生的、死寂的泽国。
方悠悠静静地站在山梁上，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
她知道，雨停了，并不意味着灾难结束，相反，一个更艰难、更漫长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那就是如何在满目疮痍中活下去、重建家园。
而且山下的这片汪洋，估计一时半会也不会退去。
方悠悠又来到矮山营地，眼前的景象比上次来时更加“壮观”，也更显狼狈。
山坡上、林木间，到处是用树枝、油布、草席乃至破烂门板勉强搭成的窝棚，低矮潮湿，歪歪扭扭，如同雨后生长出的畸形蘑菇。
人们蜷缩在棚下或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脸上满是疲惫、麻木和对未来的茫然。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未散尽的烟火气以及隐隐的污浊气息。
孩子们的哭闹声少了，更多是呆滞的沉默。
村长周正德正和几个村里还有些威望的老人及青壮，挤在一个稍大些的窝棚下，低声商议着什么，个个眉头紧锁。
看到方悠悠过来，周正德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方丫头，快过来！”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她，目光复杂，有感激，有探究，也有几分不自觉的依赖。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带来转机。
“村长叔。”方悠悠走过去，对众人点了点头。
“方丫头，你来得正好。”
周正德指着外面依旧阴沉但雨丝几乎不见的天。
“你看，这雨，总算是要停了。可雨停了，咱们眼前这关，却一点没过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山下成了汪洋大海，家是回不去了。这山上挤着这么多人，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而且今年收成肯定是没了，以后可怎么办？大家心里都没谱。你是个有见识的，依你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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