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忠信站在柱子旁边,没被点名,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今天负责守山脊,虽然后头回来了,但是也没捞着打,心里不痛快。
白守耕没看他,但好像什么都知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忠信,守山脊比冲前面重要。你能把人放跑一个,前面打得再好也没用。”
白忠信的腰板直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清怀站在中间,听着这些话,没觉得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知道这不是表扬,这是立规矩:
告诉所有人,做对了有奖,做错了有罚,跟着他白守耕走,不会错。
白守耕又说了几句,把那些年轻人打发走了,祠堂里只剩下几个老人和周清怀。
白守耕看着周清怀,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
“看族长怎么定。人抓了,审了,消息也打听了。下一步往哪儿走,不是我能决定的。”
白守耕点了点头,表情带着满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先回去歇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告诉你。”
周清怀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但他还是听见了。
“此人可用。”
另一个声音说:“不光可用,要重用。”
然后是白守耕的声音,更小,他没听清。
他没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上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热闹。
-
七天,整整七天,周清怀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他每天照常去竹林里训练那些人,教他们如何在复杂地形中保持队形,如何在遭遇突袭时快速反应,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活下去。
白大壮进步很快,白小满不再冲得太前,白守信的箭法也稳了许多。
但白守耕没来找他,祠堂的门关着,几个老人每天下午进去,天黑才出来,没人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
周清怀不着急,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他每天训练完就回家,帮方悠悠劈柴、修院墙、编茶盘。
茶盘终于快做好了,方悠悠说好看,他说还差一道工序。
方悠悠问什么工序,他说要用细砂纸打磨一遍,磨光滑了才能用。
方悠悠没催他,他也知道她不急。
第八天早上,白守耕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周清怀在院子里劈柴。
周清怀把斧头靠在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白守耕没说话,转身往祠堂走。
周清怀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进了祠堂。
祠堂里只有白守耕一个人。
案上的香还没点,香炉里空空的,连香灰都没有。
白守耕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清怀坐下,等着他开口。
白守耕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不是之前那张手绘的,这张是绢布做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用了很多年。
地图上画着云岳山脉、河流、城池、官道,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有些地方画了箭头。
“定下来了。”
白守耕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是竹园镇的位置,然后往东移动,点了几个地方。
“先把周围的镇子拿下来。这几个镇子,离我们最近,人口多,存粮多,拿下它们,我们就有后方。”
他的手指继续往北移动,停在一个大点的城图标上。
“然后,打运安府。”他抬起头看着周清怀:“然后是云岳山脉西部的所有州府,拿下它,我们就有立足之地。”
周清怀看着地图,没说话。
白守耕的手指继续往北画,一直画到那条河。
“到时候,朝廷在北,同国在南,我们在西。三方谁也不敢轻易动谁,谁动谁吃亏。三角鼎立,稳得住。”
他收回手指:“然后再推进。往东,往北,看情况。先把能拿的拿到手,拿不到的,等机会。”
周清怀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问:“谁带队?”。
白守耕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先带。打下第一个镇子,后面就好办了。”
他没说让周清怀带多久,也没说打下之后谁来管。
周清怀就没说话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方悠悠在院子里收干菜,把晒了一天的菜干从竹匾里捡起来,一把一把地塞进布袋里。
周清韵也在帮忙。
方悠悠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收干菜。
周清怀来到她旁边,帮她把菜干往布袋里塞。
塞了几把,他开口了。
“族长定了。先把周围的镇子拿下来,然后打运安府。然后将云岳山脉西部的州府,全部拿下,说这样就有了立足之地。就可以跟朝廷和同国三角鼎立,再慢慢推进。”
方悠悠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将菜干都收好了,把袋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着周清怀,问:“你呢?他让你干什么?”
周清怀叹了口气:“他让我先带队。打第一个镇子。”
方悠悠没说话,转身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洗手。
她的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拿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周清怀。
“你想当这个大将军吗?”她问。
周清怀愣了一下,“什么?”
“大将军。人上人。”方悠悠看着他,“你想吗?”
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想。”
方悠悠等着他说下去。
周清怀说:“我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可现在......”
他没说下去。方悠悠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了,是已经上了船,而且站的位置还不低。
方悠悠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想当人上人,那咱们就不当。你不想站最前面,那咱们就往后站。领头的交给白家人,让他们站在最面上。你做辅佐的,出主意,带兵打仗,但不当那个站在人前发号施令的人。”
周清怀看着她。
方悠悠说:“不然以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并且你还摘不到果子,你冲在最前面,打下来的地盘,人家坐上去。到时候你怎么办?功高震主,不死也得脱层皮。但是那些被打下来的地方的人,只会认为这些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干的,你得背着这个骂名。这也是白家人的计谋。”
周清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把方悠悠的手握在手心里,道:“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周清怀又去了祠堂。
门开着,白守耕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
白守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清怀坐下来,没喝茶,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白守耕。
白守耕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一小口一小口的,跟平时一样。
周清怀道:“族长,我来跟你说一声。带人去打镇子的事,我做不了。”
白守耕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没说话。
周清怀说:“我之前没来过这里,对周围不熟悉。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能埋伏,哪条路能撤退,我都不知道。让我带人去打,等于让兄弟们去送死。”
他顿了顿,“这件事,让白小满他们去比较合适。他们从小在这儿长大,山山水水都熟,闭着眼睛都能走。”
白守耕等他说完。
周清怀继续说:“我以前当兵的时候,会的也不多。跟着大部队走,让冲就冲,让撤就撤,让我守我就守。从来没自己带过队,我甚至连字都写不好。”
他看着白守耕,“我也没什么太大的想法,之前来到这里,就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到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白守耕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现在这世道,没什么安稳的地方了。你不是不知道。”
周清怀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还是不想站到最前面去。”
白守耕看着他,目光很深。
周清怀没躲,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白守耕先把目光移开了。
他问:“你想留在后方?”
周清怀点点头:“我可以帮着练兵。别的不敢说,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这个我会。打过的仗多了,身上挨过的刀也多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让他们少走点弯路,少死几个人,这个我能做到。”
白守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让大壮和小满去。你留在后头,帮我把兵练好。”
周清怀站起来,说了声“多谢族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守耕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不会后悔?”
周清怀停下来,没回头,“不会。”
然后跨出了祠堂。
-
接下来的日子,周清怀老老实实地待在竹园镇,哪里也没去。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喝一碗粥,把刀别在腰后,出门往竹林里走。
方悠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竹林里的那块平地已经被踩得寸草不生了。
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竹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硬壳,踩上去沙沙响。
周清怀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白竹生第一个到,他每天都来得很早,弓背在身上,箭壶挂在腰间,站得笔直。
后面陆陆续续地来,有的是从外面调回来休整的,有的是刚招募的新人,有的是镇上的半大小子,被家里人送来学本事。
周清怀不看人,只看他们的手。
手上有茧子的,是老手,不用多教;手上光滑的,是新人,得从头练。
“站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百来个人排成几排,挺胸收腹,眼睛看着前方。
周清怀从第一排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肩膀不平的拍一下,弓没挎好的正一下,箭壶歪的扶一把。
走到白竹生跟前,停下来,把他的弓从背上取下来,拉了拉弦,又递回去。
“松了。回去紧一紧,紧半圈就行。”
白竹生接过来,点了点头。
练箭的时候,白守耕来了。
他从竹林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最后站在一棵竹子底下,看着那些人拉弓、放箭、拉弓、放箭,看了好一会儿,走到周清怀旁边:
“这些人,比你刚来的时候强了不少。”
周清怀看着那些箭靶。
箭靶是新换的,旧的已经被射烂了,竹篾露出来,像一堆乱柴。
新靶子上密密麻麻地扎着箭,有的在靶心,有的偏了,但没有脱靶的。
周清怀说,“还差得远。碰上真刀真枪的,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
白守耕含含糊糊地说:“一半够了。活下来的,就是种子。”
他看着周清怀,“你好好教。你教的,比他们自己练十年都强。”
周清怀没接话。
白守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来祠堂一趟,跟你说说外面的情况。”
他没等周清怀回答,走进了竹林深处。
晚上,周清怀从祠堂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方悠悠还没睡,在灶台上温着粥,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周清韵已经睡了。
周清怀在方悠悠旁边坐下来,方悠悠盛了粥端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温的,正好入口。
“今天怎么样?”方悠悠问。
“还好。”周清怀又喝了一口。
“族长说,西边那几个镇子都拿下来了。运安府也打下来了,比预想的顺利,守军没怎么抵抗就开了城门。”
方悠悠皱眉:“没怎么抵抗?”
“嗯。朝廷的兵都被调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城里的富户不想打,怕打起来烧了房子。白家派人进去谈了一趟,第二天就开了城门。”
周清怀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损失大吗?”
“不大。死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多个。”
周清怀顿了顿,“白大壮受了点伤,不重,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白小满没事。白忠信也没事。”
方悠悠点了点头,道:
“今天镇上陈老汉家的儿子回来了,胳膊少了一只,说是被刀砍的。陈老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进去了。后来我去买豆腐,看见他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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