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个头。
方悠悠把暖水袋放在怀里,手一直捂着,倒也不冷。
周清韵走热了,把棉袄领子敞开,被方悠悠瞪了一眼,又扣上了。
到了地方,方悠悠站住了。
山坳不算大,但平坦,三面被矮山围住,开口朝南。
风不管是从西北吹来还是东南吹来,都会被两边的山挡住。
地上的雪也比外面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枯黄的草尖。
周清怀把探路棍往雪地里一插。
“就这儿。风小,你在外面溜达也不会被风吹。”
方悠悠没说话,她已经在四处看了。
左手边是缓坡,坡上长着灌木和野草,雪盖不住的地方露出褐色的泥土。
右手边是几棵大树,树下有一片空地,够放木屋。
远处有小溪的声音,哗哗的,被雪盖了大半,但没冻住。
“行。”方悠悠说。
周清怀开始清理空地,把雪铲到一边。
方悠悠要帮忙被他拦住了。
她干脆站在旁边指挥,周清韵帮她递东西。
等地面清理干净,方悠悠手一挥,木屋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门朝东。
方悠悠把木屋的门推开,进去转了一圈。
锅碗瓢盆、水罐、油灯、干菜、杂粮,一样一样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周清怀就闲不住了。
天刚亮他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烧旺,粥煮上,锅盖盖好,然后拿起弩和刀,轻手轻脚出了门。
方悠悠醒的时候,粥已经在锅里温着了。
门边挂着的一块板子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别出门,等我回来。
方悠悠看了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盛了粥喝了。
周清怀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左手拎着一只野鸡,右手用一根柳条穿着几条鱼。
周清韵看见他,从屋里跑出去。
“哥!你打着野鸡了?还有鱼!”
周清怀把野鸡和鱼举起来晃了晃。
“小鸡炖蘑菇,烤鱼。”
周清韵高兴得蹦了一下,转身跑进去报信。
方悠悠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清怀走过来。
他的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脸上还溅了几滴泥点子。
周清怀把野鸡和鱼放在案板上,蹲在水盆边洗手。
“溪里抓的。鱼还挺多,估计就是没人打,所以长得都挺好的。”
方悠悠把一条干布巾递给他,“那你可以多打点,然后放空间里,到时候想吃就有。”
周清怀擦了手,点了点头。
三个人开始忙活。
周清怀蹲在门口处理野鸡,拔毛、开膛、去内脏,动作利索。
野鸡肥,肚子里有一层黄澄澄的油,他小心地扯下来放在碗里。
周清韵蹲在旁边看,帮忙递刀递盆。
方悠悠把干蘑菇从空间里拿出来,用温水泡上。
野鸡炖蘑菇,干蘑菇的香味比鲜蘑菇浓,泡了一会儿水就变成了深褐色。
她把鸡块焯水去腥,锅里放鸡油炒出油,下姜片、鸡块翻炒,倒水,加蘑菇,盖上盖子慢慢炖。
灶膛里烧着松木,火旺,锅里的汤很快就咕嘟咕嘟开了。
方悠悠把盖子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鸡块在汤里翻滚,蘑菇吸饱了汤汁,胖墩墩的。
周清怀在外面收拾鱼,鱼鳞刮干净,去内脏,用刀在鱼身两侧各划几刀,抹上盐,又抹了一点花椒粉。
他用细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灶膛的余火上慢慢烤。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一会儿看看炖鸡的锅,一会儿看看烤鱼的火。
她咽了咽口水,“姐,好香。”
方悠悠把锅盖盖严实,“再焖一会儿。”
周清怀翻着烤鱼,鱼皮慢慢变黄,开始滋滋冒油。
花椒的麻香混着鱼肉的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他拿一根筷子在鱼身上戳了戳,鱼肉已经离骨了。
“好了。”
他把第一条鱼递给周清韵。
周清韵接过来,烫得直吹气,咬了一口,鱼皮焦脆,鱼肉鲜嫩,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
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亮的.
“姐,好吃!你尝尝。”
她把鱼递到方悠悠嘴边,方悠悠咬了一小口,鱼肉嫩,不腥,花椒的麻刚好盖住了鱼本身的味道。
她嚼了嚼咽下去,胃里没什么反应.
“嗯,好吃。”
周清怀又把第二条鱼递给她,她接过来慢慢吃着。
周清怀把第三条鱼留给自己,蹲在灶台边啃。
他今天跑了一上午,早上的粥早就消化完了,连吃了两条鱼才缓过来。
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方悠悠揭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鸡汤已经炖得浓稠了,鸡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
她把干蘑菇捞出来尝了一朵,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鲜味在嘴里爆开。
她盛了三碗,每人一碗,蹲在灶台边吃。
周清韵端着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咧嘴但不肯吐,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块鸡肉.
“姐,这是咱们自从知道你怀宝宝后吃的最香的一顿。”
方悠悠也觉得是的。
周清怀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方悠悠碗里,又把另一只鸡翅夹到周清韵碗里。
方悠悠把最后一块鸡肉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靠着墙,手放在肚子上。
胃里暖暖的,鸡汤的鲜味还在舌尖上转。
周清韵吃撑了,靠在铺上摸着肚子。
“姐,以后咱们天天搬新家吧,天天吃好的。”
方悠悠有些无语,估摸着天天吃,也没什么好吃的了。
她懒得理她,小孩子的话总是天真一些。
周清怀把碗筷收了,洗了,放进碗柜里。
他在方悠悠旁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她放在肚子上的手。
然后握在一起。
山坳里比外面黑得早。
傍晚,方悠悠把门关上,门闩插好。
晚饭就是就着中午剩下的鸡汤,煮了饭,然后泡着鸡汤吃了。
周清韵一吃完就缩进被子里了,只露一个脑袋。
方悠悠在她旁边躺下来,周清怀在方悠悠旁边躺下。
周清韵翻了个身,“姐,明天早上吃什么?”
方悠悠闭着眼睛,“粥。”
周清韵“哦”了一声,又问,“放红枣吗?”
“放。”
周清韵满意了,翻回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姐,我喜欢这个新家。”
新家安顿下来的头两天,周清怀没做其他事情,就是把周围翻了个遍。
第一天他往西走,翻过山坳西边那道矮坡,坡后面是一片杂木林,林子不密,但树长得高,枝丫交错把天遮了大半。
他在林子里转了两圈,没发现大型野兽的脚印,也没闻到什么异味。
几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朝他扔了几个松果。
第二天他往东走。
东边是溪流的方向,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弯弯曲曲地绕过一片石滩,往南边去了。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很远,然后溪水汇入了那条大河里。
但是这条小溪的中部,两岸是连绵的低山,没有人家,没有炊烟,也没有路。
但是很幽静,还挺适合居住的。
回来的路上,他绕到山坳北面。
北面是一片石壁,陡峭得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石壁底下堆着一些崩落的碎石,缝隙里长着枯草和苔藓。
他拿棍子拨了拨碎石,没有蛇虫,没有洞穴。
他站在这片石壁底下往上看,山很高,但稳当,不会滑坡。
傍晚回到家,方悠悠正蹲在灶台边烤火,周清韵在旁边剥花生。
周清怀把背篓放下来,在灶台边坐下,接过方悠悠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周围都看过了?”方悠悠问。
周清怀点了点头,“西边有几只松鼠,东边就是那条小溪,北边是石壁,没有野兽,也没有人,这里应该还算安全。”
方悠悠“嗯”了一声。
周清怀继续道:“明天我往下游走。去找那个镇子。”
周清韵抬起头看了她哥一眼,又看了她姐一眼。
“这次去几天?”方悠悠问。
“来回五天。”周清怀说,“还是跟之前一样,找到镇子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
方悠悠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
周清怀把棉袄领口拢紧,沿着大江往下游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旁边是缓坡,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江对岸是连绵的山。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发现山洞,没有发现人走过的痕迹,连兔子脚印都少见。
中午的时候,他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从背篓里掏出两张烙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吃了。
饼硬了,嚼起来费劲,但也饱肚子。
吃完站起来继续走。
越往下游,地势越开阔。
水流终于缓了些,两岸的平地也多了起来。
他看见远处有田地的痕迹。
虽然长满了枯草,但田埂的轮廓还在。
他蹲下来看了看,田埂上的土是被人踩实的,硬邦邦的。
他站起来,心跳快了一些。
有人,至少曾经有人。
天快黑了,他没找到山洞。
于是找了一块背风的凹地,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把帐篷放出来。
他把背包当枕头,弩放在手边,刀压在包底下。
外头风大,吹得帐篷哗哗响,他听着风声,想着方悠悠和周清韵,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起得早,收了帐篷继续往下走。
前面有座矮山,山挡住了视线,他看不到前面有什么。
等他爬上山脊,站在高处往远处看。
远处有一个小镇,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黑瓦白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水墨画。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
镇子外面是田地。
镇子里面人还不少,能看到有人在走动。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又找到人了。
他转身从山脊上下来,没有直接往镇子走,而是先退到山脚下,在林子边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饼,慢慢啃着。
一边啃一边想:
不能就这么直接进镇子里去,他得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最主要的是有没有白家的人,或者说看看这里是那个国家的地盘。
想清楚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沿着山脊的背面,绕了一个大圈,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他从一条岔路拐进镇子。
镇口没有城墙,没有牌坊,只有一条黄土路,被踩得扎实,弯弯曲曲地通向镇里。
路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多问。
镇子不大,但比竹园镇热闹。
街上有人走动,挑担的,背篓的,牵着孩子的,不紧不慢。
铺子开着门,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门口都有人。
周清怀放慢脚步,注意观察街上的行人。
他们的表情不像竹园镇那些家眷那样紧绷,也不像石泥村那些人那样愁苦,就是一种很正常的神情,不笑也不愁,该干什么干什么。
街边有人在吵架,为了几文钱的菜钱,吵了几句被旁边人劝开了,各走各的。这种吵闹在别的地方会让人紧张,在这里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能吵架,说明日子还能过。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注意到几个细节。
街角有一个公告栏,贴着几张纸,风吹日晒的,字迹模糊了,但落款处盖的红印还能看清,是一个“白”字。
白家。
这镇子是白家的地盘。
公告栏旁边站着一个穿公服的人,腰间别着刀,但不是那种趾高气扬的站法,而是靠在墙上,跟旁边卖饼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语气随和,像是认识很久了。
周清怀先去找药铺。
镇上有两家药铺,一家在街东头,一家在街中间。
他先去了东头那家。
门面不大,一块旧招牌写着“同德堂”,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推门进去,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正在用小戥子称药,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抓药?”
周清怀摇了摇头,“打听个事。你们这药铺开了多久了?”
老头把戥子里的药倒进纸包,用手按了按。
“我家开了快三十年了。我爹传给我的。”
他把纸包递给旁边等着的一个妇人,妇人付了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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