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周清韵和周清怀赶紧将炕扫干净,方悠悠拿出铺盖,两人赶紧铺好。
周清怀将方悠悠扶到床上,靠在铺上。
方悠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路,她是真的累了,尤其是腰,胀痛的很。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生火,之前因为只有两个人,外头的柴火也不方便拿,现在还在外头。
而且因为最近天气好,柴火干,一点就着。
火苗蹿上来,她赶紧架上锅,添了水。
周清怀把方悠悠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挂好。
王婆子端着一碗黄豆从门口经过,往东厢房里瞟了一眼。
李婶也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葱,像是刚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泥。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隔着一个围墙,你一句我一句,。
“这家子,挺着大肚子还进山,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那男的腿还伤了,也不知道在山里出了什么事。”
“人家的事,咱也管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悠悠靠着铺,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一下。
周清怀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外头王婆子和李婶的声音渐渐远了,张寡妇家的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小石头在院子里跑,脚步声咚咚咚的,周清韵在灶台边添柴。
方悠悠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一脚。
她笑了一声,很轻,但周清怀听见了。
终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
七月的最后一天,方悠悠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
肚子发紧,一阵一阵的,还胀胀的、往下坠的酸。
她扶着铺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感觉过去了,才慢慢站起来。
周清怀已经把粥煮好了,端到桌上。
方悠悠坐下来喝了两口,肚子里又来了一下,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周清怀注意到她的动作,问她:“怎么了?”
方悠悠把勺子放下,手放在肚子上。
“可能要生了。”
孙大夫说过要生的预兆,她感觉很像。
周清怀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粥洒出来烫了手,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方悠悠叫住了。“先把粥喝了。”
周清怀说:“这时候还喝什么粥。”
方悠悠道:“你不喝粥哪有力气跑来跑去,我一时半会生不了,你先把粥喝了。”
周清怀又走回来,几口把粥喝了,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出去了。
接生婆姓吴,住在镇子东头,五十多岁,手粗,嗓门大,在镇上接生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周清怀去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饭,听说要生了,碗筷一推,提起房间里的篮子就跟他走。
篮子里剪刀、布条、草纸,该有的都有。
她日常在家里常备着这些。
她走得快,周清怀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边走边问,“头胎?”
周清怀说:“头胎。”
她点点头说:“头胎慢,急也急不来。”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张寡妇听到动静也来了,围裙一系就进了东厢房,帮着把铺上收拾干净,铺了几层旧布,又把窗户关了半边。
“产妇不能吹风。”
王婆子从巷子口路过,脚步慢了一下,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张寡妇正好出来倒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王婆子悄声跟她说:“你那房子借生不借生啊?”
张寡妇把手里的水泼了,道:“这年头人活着就不错了,还讲那些。”
王婆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站了一会儿,走了。
方悠悠的阵痛从早上持续到中午,从中午持续到下午。
吴接生婆让她在屋里走动,扶着墙慢慢走,走几步停下来喘几口气,痛过去再走。
方悠悠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胎动得厉害,孩子在里面翻跟头,像是急着出来看这个世界。
周清怀几次想进去都被吴接生婆推出来了,说:
“男人不能进产房,血光之灾,在外面等着。”
他在门口来回踱,几步走到巷子口几步走回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接生婆说水不能断,锅不能干。
傍晚的时候,方悠悠的叫声大了起来。
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周清怀心上。
他叫周清韵去请孙大夫来,周清韵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拽着孙大夫的袖子跑回来了。
孙大夫跑得气喘吁吁,药箱在手里颠来颠去,一进院子先问:
“生了没有。”
周清怀摇摇头,“还没有。”
孙大夫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喘气。
他说:“那这会我进去也没用,我又不是接生婆,不过你把我叫来也是好的。”
他话没说全,但是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
周清怀在院子里站不住了,想去巷口站,又怕方悠悠叫他听不见,在院子中间转了几圈,又站回门口。
张寡妇端了一碗红糖水从自家灶房出来,敲门递进去,接生婆接过去喂方悠悠喝了,碗递出来张寡妇接着,转身又去倒了一碗温水备着。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
东厢房里的灯点上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映在院子里。
方悠悠的声音已经哑了,阵痛来的时候只是闷哼,不再喊了。
周清怀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声音响亮的很,穿透门板,在院子里炸开了。
周清怀猛地站起来。
门开了,吴接生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说:“生了,闺女,母女平安。”
周清怀站在门口,手都在抖,嘴唇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孙大夫从石墩上站起来,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接生婆帮方悠悠收拾好后,孙大夫进去把了脉,然后交代周清怀:
“这两天注意看着,大人别着凉,孩子别呛奶,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找我。”
说完拎着药箱走了,步子很轻快。
方悠悠靠在铺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色白的很,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小东西,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嘴一瘪一瘪的。
周清怀走过去,在铺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不敢伸手。
方悠悠把小东西往他那边递了递。
“抱抱。”
他伸出手,有些不敢,但还是假装镇定的接过那小东西。
她轻得像捧着一团棉花,又软又轻。
周清怀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一酸,眼泪砸下来,正好落在那小东西的包被上。
方悠悠伸手擦了擦他的脸,他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外头天黑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张寡妇把门带上走了。
她是把那一盆盆用过的水和换下来的旧布收拾干净才走的。
小石头站在门口想往里看了一眼,被他娘拉走了。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听着屋里那个小东西偶尔哼唧一两声的声音,笑的见牙不见眼。
王婆子第二天早上在巷口跟李婶说:
“张寡妇家那个租户生了,是个闺女。”
李婶说:“闺女好,闺女贴心。”
王婆子瘪了下嘴:“张寡妇那人胆大,房子借死不借生,她倒是不忌讳,还说这年头人活着就不错了,死了或许还好些。”
李婶有些无奈:“现在确实是这样啊!能活着都是件幸运的事了。”
话说完叹了口气,端着盆走了。
-
孩子生下来三天了,周清怀还没缓过神来。
他坐在灶台边,怀里抱着那个用布裹着的小东西,低着头看着那张已经舒展了很多的小脸。
小东西睡了,呼吸细细的,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方悠悠叫他也没听见。
方悠悠靠在铺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已经抱了三天了。放下吧,她跑不了。”
周清怀没动:“再抱一会儿。”
他把怀里的小东西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
小东西哼唧了一声,皱了下眉又舒展开了,继续睡。
方悠悠又说:“你该吃饭了。”
周清怀说:“等会儿。”
“粥凉了。”
“凉了也能喝。”
方悠悠叹了口气,坐起来,把灶台上的粥碗端过来递给他。
周清怀摇了摇头:“等会再喝,不然把她吵醒了。”
方悠悠把碗放在他旁边,就没再说了。
周清韵蹲在铺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那个小东西。
她已经看了三天了,从第一天的新鲜好奇,到第二天的勉强忍耐,到了第三天,她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困惑。
这个小东西,除了吃就是睡,不然就是哭,然后就是拉,拉了又吃。
她昨天晚上就没睡好,小东西每隔一个时辰就哭一次。
她一哭周清怀就醒了,周清怀一醒就把她也吵醒了。
头两次她还爬起来帮忙,后来她实在爬不起来了,就用被子把头蒙住。
被子外面周清怀在倒水、洗尿布、哄孩子。
被子里面她在数羊,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孩子又哭了。
“姐,”周清韵的声音闷闷的。
“小宝宝什么时候才能不哭?”
方悠悠说:“大一点就不哭了。”
周清韵又问:“大一点是多大?”
“一岁。”
周清韵算了一下,还有三百多天,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小东西突然哭了,但也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那种哼哼唧唧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
周清怀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站起来,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
小东西的脸皱成一团,嘴瘪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
周清怀伸手摸了摸尿布,湿了。
他又开始忙活了。
先把小东西放在铺上,方悠悠轻轻拍着她哄着。
他转身去拿干净的尿布。
尿布是方悠悠提前准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摞在铺边,伸手就能够到。
不过这几天已经用了好些了,外面晾了好多。
他先给女儿换了新的尿布。
又拿了那块湿的,蹲在水盆边搓。
搓完了拧干,搭在外面绳子上,回来把小东西接过去,抱在怀里。
周清韵坐在小凳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周清韵问姐,“她是不是又饿了?”
方悠悠摇摇头:“不一定,有时候只是想让抱。”
周清韵崩溃了。
“她到底要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说。”
方悠悠看了她一眼,说:“她说了,只是你听不懂。她用哭表示要抱,用哭表示饿了,用哭表示尿了,用哭表示不舒服。”
周清韵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区别?”
方悠悠道:“没区别,所以每一样都要试。”
周清韵呆在原地,然后默默地去烧水了。
第五天,周清韵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晚上孩子一哭她就醒,醒了就爬起来,该递尿布递尿布,该倒水倒水,该拿干衣裳拿干衣裳。
动作行云流水,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方悠悠让她睡,她说反正也睡不着,但是等娃睡了,她倒头就睡。
周清怀是最累的那个人。
不管什么时候,小东西只要一哼唧,他就醒了。
有时候方悠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手搭在尿布上了。
湿了换,干了就看看是不是饿了,不饿就抱着哄。
他的黑眼圈比在山里被困那几天还重,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胡子也长了好多。
方悠悠让他睡一会儿,他说不困。
话音刚落,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怀里还抱着小东西。
方悠悠把小东西从他怀里轻轻抱过来,他的手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方悠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东西也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方悠悠把手指伸过去,小东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方悠悠笑了一下,轻声说,“苹果,你爹快被你累死了。”
这是她们给孩子取的小名,苹果,希望她平平安安。
小名是周清韵起的,她说:“苹果好吃,又红又圆,还吉利。”
两个人都觉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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