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韵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看见周清怀睡着了,脚步放轻了。
她把盆放在灶台边,走过来蹲在铺边,低头看着小苹果。
小苹果又睡着了。
她的脸又比昨天舒展了一些,皮肤也不那么红了,透出一点白。
周清韵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苹果的脸,小苹果动了动嘴,像是在找吃的。
周清韵赶紧把手缩回来,等了一会儿,小苹果不找了,继续睡。
周清韵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姐,她好像比昨天好看了。”
方悠悠说嗯。
周清韵又问,“明天会不会更好看?”
方悠悠说会。
周清韵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灶台边倒水了。
过了一会儿,小苹果又哭了。
周清怀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孩子,摸了个空,愣了一下。
方悠悠说:“你怀里呢!”
他低头一看,怀里是空的,又愣了一下。
方悠悠笑了一下,但怀里的小东西正哭得脸皱成一团。
周清怀把手伸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东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哼唧。
周清韵端着水盆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
端午前一天,方悠悠把空间里的粮食翻出来看了看。
存粮相比于最开始的时候是不多了,但送人的还是拿得出来。
她舀了6斤小米,又拿了3斤干菌子,用油纸分了三份,每份小米和菌子各一包,用麻绳系好,扎紧了口。
周清怀抱着娃在屋里晃呀晃。
方悠悠把三份东西放在桌上,指了指:
“给张寡妇家一份,接生婆一份,孙大夫一份。人家帮了忙,不能白帮。”
接生婆当天给了钱的,但那是规矩,钱归钱,情归情。
孙大夫没收钱,张寡妇也没来得及给什么东西,这份礼更该送。
周清怀看了看桌上那三份油纸包,又看了看方悠悠的脸色。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问:“你在家能不能搞得定?”
方悠悠说:“我是顺产,都几天了,早没事了。你尽管去,家里有我。”
周清韵蹲在灶台边烧火,听见这话抬起头,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我也会帮忙。”
方悠悠看了周清韵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周清韵最近干的活确实不少,煮粥,烧水,洗尿布。
虽然尿布洗得不太干净,但她已经尽力了。
方悠悠不打击她的积极性,顶多让周清怀在搓一下。
周清怀把三份油纸包放进背篓里,出了房门。
张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昨天洗的,今天太阳好,被面晾在绳子上,风一吹鼓起来像船帆。
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逗蚂蚁,看见周清怀出来,喊了一声叔。
周清怀从背篓里拿出一份油纸包递给张寡妇。
“张姐,快端午了,一点心意,那天辛苦您了。”
张寡妇很是惊讶,她在围裙上先擦了手,才接过去。
打开看了一眼:小米金黄,干菌子灰白,闻着就香。
她合上油纸包,说:“你们也不容易,产妇要补身子,孩子要吃奶,送什么送。”
周清怀说:“应该的,您帮了那么多忙,您要是不收,我没法交代。”
张寡妇往东厢房看了一眼,也没再推了。
接生婆住在镇子北边巷子后头。
她家最好认,门口种着一丛艾草,长得比人还高。
她看见周清怀,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说:
“小米好,糯,熬粥稠,产妇喝了补身子。”
她也不客气,把油纸包放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鸡蛋。
“自家鸡下的,给你媳妇补补,别嫌少。”
周清怀说:“这怎么好意思?”
她把鸡蛋塞进他背篓里,“你要是不收,我也不收你的东西。”
周清怀把鸡蛋收下了。
孙大夫的药铺今天人不多。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医书,书翻到一半,手指头按着字一行一行地看。
周清怀推门进去,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把书放下,拆开油纸包看了看,没客气,叫药铺的伙计收到后头去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清怀一眼,问:“你媳妇怎么样?”
周清怀说:“能吃能睡,奶水也够。”
孙大夫又问:“孩子呢?”
周清怀说:“也好,就是爱哭,一晚上醒好几回。”
孙大夫说:“正常,过两个月就好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药放在柜台上,说:
“这是通草,回去炖猪蹄,下奶。不用谢我,我也没花钱,山上采的。”
周清怀把药包放进背篓里,道了谢。
周清怀回到家,把背篓里的鸡蛋、通草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
方悠悠正在给小苹果喂奶,小家伙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方悠悠把她竖起来拍嗝,小东西趴在肩膀上打了个嗝,又打了个嗝,吐了一小口奶。
方悠悠拿布巾擦掉,继续喂。
周清韵蹲在旁边看着小苹果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想碰碰小苹果的脸,被方悠悠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周清怀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送东西的经过说了一遍。
方悠悠点了点头,说:“都是好人。”
她把吃饱了的小苹果放在铺上,小东西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不了身的小乌龟,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还挂着一滴奶。
周清韵趴在铺边看着,说:“姐她好像又在笑了。”
方悠悠说:“她那是面部神经发育的表现,不是真的笑。”
周清韵听不懂什么叫神经发育,她坚持觉得那就是笑。
晚上方悠悠用孙大夫给的通草炖了一锅猪蹄汤。
汤炖得奶白,猪蹄炖得烂,筷子一戳就脱骨。
她喝了两碗,又给周清怀盛了一碗,给周清韵也盛了一碗。
-
夏天来了。
田里的庄稼蹿得老高,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豆角爬满了架,一串一串的,紫花谢了结豆角,豆角摘了又开花。
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脆生生的,满嘴清香。
镇上的人也活泛起来了,天一热,人就愿意出门,哪怕没事也在门口站一会儿,跟邻居说几句话,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街上摆摊的多了,卖菜的,卖瓜的,卖草鞋的,卖针头线脑的,从街这头摆到街那头,热热闹闹的。
方悠悠出了月子,腰身还没收回去,但能出门了。
她在屋里闷了一个多月,憋坏了。
这天早上她给小苹果喂了奶,小家伙吃饱了,躺在铺上四肢摊开,眼睛半睁半闭的。
方悠悠把小苹果裹好,抱在怀里。
周清韵蹲在旁边伸手想抱,方悠悠看她一眼,她缩回手,嘟囔了一句:“我就摸摸”。
方悠悠把小苹果递给周清怀,转身去收拾背篓。
“今天去镇上逛逛,买点东西。粮不多了,布也要买,小苹果长得快,衣裳没穿几天就小了。”
周清怀背好背篓,方悠悠抱着小苹果,周清韵跟在后头。
三个人出了院门,张寡妇正蹲在门口摘菜,看见他们,问:“去哪儿?”
方悠悠说:“去镇上逛逛。”
张寡妇看了看小苹果,道:“天热了,别让孩子晒着,用布把脸挡住。”
方悠悠说:“知道了,把包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小苹果的半边脸。”
巷子里,王婆子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出来,目光落在小苹果身上。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凑过来看,说:“这丫头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伸手想摸小苹果的脸,被方悠悠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王婆子讪讪地缩回手,说:“孩子怕生,以后多带出来走走就好了。”
方悠悠笑了笑,没接话。
她可知道,这些人可撺掇过张寡妇不让她在张家生孩子呢!
街上比前几天热闹多了。
肉铺的案子摆得满满当当,猪肉牛肉都有,钱德胜拿着刀在案子上磨,磨得锃亮。
粮铺门口排着几个人,刘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噼里啪啦响。
杂货铺的孟掌柜进了新货,竹筛子、竹篮子、竹椅子,堆在门口。
方悠悠先去粮铺。
刘掌柜看见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问:“要什么?”
方悠悠说:“买粮。”
刘掌柜问:“多少?”
方悠悠说:“一百斤。”
刘掌柜看了周清怀一眼,说:“外乡人最多五十斤。”
方悠悠说:“那五十斤小米,五十斤杂粮,分开买。”
刘掌柜说:“小米也算粮,加一起也是一百斤。”
方悠悠不说了,付了钱买了五十斤小米,让周清怀背着,先出了粮铺。
在巷子拐角处她把小米收进空间,又让周清韵折返回去。
刘掌柜看了她一眼,知道这是刚刚那个女的换了个人再来买。
他也没说破,给她称了五十斤杂粮。
现在已经没有以前查的那么严了。
他有钱赚,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清韵付了钱后,让店小二送到了门口。
周清怀走过来,直接背起,拐过巷角,方悠悠又收进了空间。
店小二看见了后,有些惊讶,回到柜台后,告诉掌柜的:
“掌柜的,刚刚那是同一批人来买粮食。”
刘掌柜头都没抬:“哦,是吗?”
店小二看掌柜的不想说话的样子,也大概明白了,就进去忙活了。
从粮铺出来,方悠悠去了布庄。
店里一匹匹蓝布青布挂在竹竿上,在风里飘着。
方悠悠挑了几尺细棉布,给小苹果做衣裳,又扯了几尺粗棉布,给周清怀做褂子。
林掌柜一边量布一边跟方悠悠说话。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你。”
方悠悠说:“我们两都像。”
林掌柜笑了一声,把布叠好递过来。
杂货铺的孟掌柜进了新货,还进了几样调料。
方悠悠买了盐、酱油、醋,又买了花椒、八角。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周清韵走不动了。
摊主是个老头,扛着草靶子,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清韵拉着方悠悠的衣角,“姐我想吃。”
方悠悠买了两串,一串给周清韵,一串给自己,周清怀自己不吃。
经过肉铺的时候,方悠悠停下来看了看。
钱德胜案子上摆着半扇猪肉,肥膘厚,瘦肉嫩。
方悠悠问价,钱德胜报了价,方悠悠没还价,指着那半扇说全要了。
钱德胜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清怀的背篓,没说什么。
这一家子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买了。
他把肉割成几大块用油纸包好,摞在案子上。
周清怀跑了两趟才搬完,拐过巷角方悠悠收进空间。
路过药铺的时候,方悠悠决定带着孩子一起去看看。
她记得以前小孩子时不时就要体检,这个时候没有这种讲究,但是既然都到门口了,那就去看看吧!
进了药铺,一股子草药味混着夏天潮乎乎的空气扑面而来。
孙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手边搁着一把蒲扇,扇子从手里滑下去他也没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悠悠弯腰捡起来放在柜台上,孙大夫这才睁开眼。
看见方悠悠怀里的小苹果,又看见周清怀和周清韵跟在后面,揉了揉眼睛。
“哟,全家都来了?”
方悠悠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小苹果从怀里解开,轻轻放在腿上。
小家伙没睡,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四处看,看见孙大夫那张皱巴巴的脸,嘴瘪了一下,没哭,又四处看。
孙大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方悠悠对面,先看了看小苹果的脸色,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肚子,小家伙蹬了一下腿,表示抗议。
孙大夫笑了笑,又给她诊了脉。
说:“孩子肚子不胀,就是这丫头火气有点大,胎热还没清干净,晚上是不是睡不安稳?”
方悠悠点了点头。
“她一晚上醒好多回,有时候吃了没多久又醒了,但是也没尿也没拉,就是睡不踏实。”
孙大夫说:“胎热没事,大点就好了,不用吃药,是药三分毒,这么小的孩子能不吃就不吃。不过......”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你得吃好点,奶水好,她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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