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方悠悠在灶台边洗碗。
周清怀在院子里继续编竹筐。
小苹果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竹篾,在地上画圈。
周清韵坐在门槛上给小苹果补衣服。
人不大,天天不知道在哪里搞得一身灰,还时不时搞个窟窿。
周清怀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竹篾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抬头看着方悠悠。
夕阳从院子门口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咱们还要不要回双河县城那个小湖边去住?”
方悠悠没立刻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目光落在周清韵身上。
周清韵感觉到方悠悠的目光,她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周清怀,又看了看蹲在院子里拿竹篾戳蚂蚁的小苹果。
小苹果三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
周清韵看着她,忽然问:
“哥,小苹果现在能赶路了吗?”
周清怀也看向小苹果。
小苹果正用竹篾挑着一只蚂蚁,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地上挑起来,放到一片树叶上,嘴里说着“走吧走吧,去找你娘”。
那只蚂蚁在树叶上转了两圈,顺着叶柄爬下去了。
周清怀笑了,说,“她大了。能走了。”
周清韵又仰着脸看着方悠悠。
方悠悠也看着她。
周清韵的脸从三年前的婴儿肥变成了少女的清瘦,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只有眼睛没变,还是那双亮亮的、藏不住事的眼睛。
方悠悠问她,“你想回去?”
周清韵没点头也没摇头,低下头,想了会儿,说,“姐,那里还有小羊吗?”
方悠悠说,“不知道。可能没了。那么多年了,没人管,不知道被野兽吃了还是被别人打了。”
周清韵“哦”了一声。
她低着头看了会地面,忽然抬起头,笑了。
“姐,小羊在不在没关系的。我就是想念那里。那个湖,那片荷花,那些野鸭子。还有......”
她顿了顿,“从那里出山,就是周家村。”
周清怀明白了。
他看着周清韵,周清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检查小苹果裤子还有没有别的窟窿。
周清怀说,“好。我去打听打听路,看看从这边过去要经过哪些地方,要不要通关文牒,麻不麻烦。”
周清韵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哥,要是麻烦的话,咱们就留在这里吧。我就是说说,也不是非要回去。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她说完,将补好的裤子拿进了房间。
周清怀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房间,被门帘挡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方悠悠。
方悠悠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
周清怀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会来的。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方悠悠端了一碗水给他。
周清怀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方悠悠在他旁边坐下,等着他开口。
周清怀把背篓里的纸拿出来,展开。
方悠悠凑过去看。
纸上是手画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标注着镇子、县城、河流、关卡。
周清怀指着地图上一个标了红圈的地方,说:
“这是我所在的镇子。”
手指往右移,“这是双河县城。中间隔着一道山脉,从山里走,我们知道路,但出来了没有户籍,寸步难行。”
方悠悠问他:“那官道要怎么走?”
周清怀说从:“镇里出发,往东走两天到县城,从县城往东南走官道,除了每个县城的城门查询,另外还要经过两道关卡。”
“关卡查得严不严?”方悠悠问。
周清怀说:“我问过去过的人,他们说关卡其实不大,几间石头房子,门口站着一队十人兵,检查过往行人的文牒。而且即使你是本地人,也查得很严格,外乡人更严格。那个人还试图跟关卡旁边的茶摊老板打听,老板一听他问过关的事,就不说话了。”
方悠悠又问,“商队呢?镖局呢?”
周清怀说:“商队过关快,镖局跟着商队走,但都是要有文书的。”
“咱们没有文书。”方悠悠说。
周清怀点了点头,“没有。一般百姓不让随便过关。除非跟着商队或者镖局,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
方悠悠念出来:“非商队、镖局不得过关;无户籍者,按流民论处;补户籍者,需补缴历年人头税、田税、徭役折银。”
她抬起头看着周清怀,问他:“有没有说要补多少?”
周清怀道:“我们三个人,要补三年,加上杂七杂八的,大概要二十多两银子,还没算路上的盘缠。”
方悠悠没说话。
二十多两,他们有,但花了就剩不多了。
而且这还只是补户籍的钱,还没算过关的钱、路上的花销、到了那边安顿的钱。
周清怀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
“镖局那边也去问了。镇上没有镖局,县城有一家。我问了管事的,有没有往南边走的镖,他说最近有一趟,是送一批药材到南边。会路过双河县城。我说我想跟着走,他说可以,但要交引费,一个人三两银子。并且万事不管。”
“三两?四个人就是十二两。还不包括路上吃的用的。”
方悠悠把地图叠好,递给周清怀。
周清怀继续道:“我们没有户籍,即是从山里回到双河县城,仍旧还是黑户。
我打听消息那个人告诉我,没有户籍的,要么是流民,要么是土匪,反正身份不好。
以后孩子长大了,没有户籍,不能进学,不能考科举,不能置产,连看病都比别人贵。”
方悠悠问他:“一直躲在山里不行吗?”
周清怀说:“那人说,山上躲着的人,叫“山窜”,官府逮住了要罚徭役,因为躲避交人头税、粮税,是犯法的。如果要上户籍,要补钱。”
方悠悠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的叹了口气。
周清韵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小苹果。
小苹果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看见周清怀,喊了一声“爹”。
周清怀把她接过去,小东西骑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问:
“爹,你去哪了,好久没回来。”
周清怀说:“去给你买糖了。”
小苹果眼睛亮了,伸出手。
周清怀在背篓里翻了翻,翻出一包油纸包的饴糖递给她。
小苹果捧着糖,从周清怀腿上滑下来,跑去找周清韵,喊着“姑姑拆”。
周清韵蹲下来帮她拆油纸,小苹果蹲在旁边焦急的等着。
方悠悠看着她们,说:“这路不好走,留在这里,她们还算有正当的身份。
但是跟着镖局回双河,又要花不少钱,而且到了那边还是黑户。补户籍要二十多两。”
周清怀点了点头。
他看着方悠悠,等她继续说。
方悠悠看着周清怀,认真道:
“周清怀,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周清怀愣了一下,看着她。
方悠悠说,“你去找路,打听消息,到处跑,拿回来的消息都是‘走不了’。你是真的走不了,还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周清怀端着粥碗,没说话。
周清韵和小苹果在院子里玩,小苹果的笑声脆生生的,在周围的空气里飘荡。
周清怀把粥碗放下,说,“可能是吧。”
方悠悠等着他说下去。
周清怀说,“我到了县城,看着那些人来人往,忽然觉得,咱们在这儿住了三年,有房子,有户籍,有朋友,孩子也习惯了。要是走了,去一个好像熟悉,但是其实周围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值得吗?”
方悠悠问他:“那周清韵呢?她想去周家村看看。”
周清怀说:“我知道,但周家村还有人吗?铁柱他们还在不在,不知道,村子还在不在,不知道。指不定都改名了。我更怕周清韵满怀希望地去了,看到的是一片荒地。”
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
周清怀说,“我再去问问,打听清楚了,再做决定。反正现在也走不了。”
方悠悠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
周清怀听见了,“你在笑什么?”
方悠悠说:“笑你。四天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结果是给自己找理由去了。”
周清怀没说话,但是也笑了起来。
-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方悠悠还在灶台边添柴,周清怀在洗漱,小苹果还没醒。
突然周清韵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方悠悠手里的柴火掉了,周清怀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周清韵的房间跑。
门从里面插着,推不开。
周清怀喊了一声:“清韵你怎么了?”
里面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急了。
里头传来周清韵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没、没事,哥你走开,姐你进来。”
周清怀一头雾水,说:“大早上的发什么神经?”
方悠悠已经猜到七八分了,把周清怀推开。
“你出去,看小苹果醒了没有,别进来。”
周清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方悠悠瞪了一眼,闭上嘴,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灶台边坐下来,时不时往妹妹屋里看一眼,又不敢进去。
方悠悠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周清韵坐在铺上,被子裹在身上,脸涨得通红,眼眶红红的,像是快哭了。
她的裤子脱下来放在一边,裤子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方悠悠看了一眼,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把周清韵从铺上拉起来,从空间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月事带,教她怎么垫。
周清韵手足无措。
方悠悠握住她的手,慢慢教她。
“没事的,每个女人都会这样。”
方悠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
周清韵抬起头,眼眶里还有泪,问:“真的吗?”
方悠悠说,“真的。你姐我也会,张婶、王婆、李婶,谁都会。”
周清韵松了口气,把脸埋在方悠悠肩膀上,闷闷地说: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生病了。”
方悠悠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缝的月事带。
她用了几条,剩下的都是干净的。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教给周清韵,怎么用,怎么换,怎么洗,洗了怎么晒,晒了怎么收。
周清韵蹲在旁边认真地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那要是出门呢?”周清韵问。
方悠悠说:“出门就提前准备好,用油纸包好放在包袱里,用过的洗干净用油纸包好带回来。”
周清韵又问,“那洗的时候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方悠悠说:“那你就挂在屋里,别让人看见就行。”
方悠悠知道这个朝代大家都有些忌讳这个东西,她也没想改变什么。
周清韵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其实方悠悠也想给她用姨妈巾,但是她到这里六年了,用到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而且这个东西也是用一包少一包,所以她也学会了缝月事带。
周清韵把月事带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忽然问了一句:
“姐,女人每个月都要这样吗?”
方悠悠说,“嗯,每个月。”
周清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要多久?”
方悠悠说:“几十年,等到你老了就没了。”
周清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月事带,忽然叹了口气。
方悠悠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她七岁,瘦得像只小猫,不敢说话,不敢看人,说她五岁都有人相信。
现在她十三岁了,个子快赶上她了,会煮粥,会烧火,会洗尿布,会跟小苹果吵架,还会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小苹果。
方悠悠伸手把周清韵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说,“你长大了。”
周清韵抬起头看着方悠悠,眼眶又红了。
但是脸上却羞涩的笑了一下。
方悠悠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周清韵换下来的裤子拿出去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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