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怀在外头心不在焉的削着竹篾，看到方悠悠出来，急忙问她：
“清韵她怎么了？”
方悠悠笑了一下，说：“你妹妹变成大姑娘了。”
周清怀愣住了。
他看着方悠悠拿着盆去搓洗妹妹的裤子，他想说点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方悠悠洗完又晾好裤子，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过来在周清怀旁边坐下，伸手把他手里那根已经被削得不能再削的竹篾拿走，放到旁边的凳子上。
“你妹妹今年十三了。女人到这个时候，就该来月事了。这是正常的，每个女人都要经历。她只是第一次，吓着了，我跟她说了，她已经明白了。”
周清怀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这双手全是茧子，但其实也没给妹妹和媳妇带来什么好生活。
他想起他当兵完回到家里看到周清韵的样子。
明明七岁的人了，瘦得像只小猫，不会说话，也不敢看人，眼睛像受惊的兔子。
一转眼，她十三了，再过两年都可以嫁人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眨了几下眼。
“她小时候，那么小一点，话都不会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现在也成大姑娘了。”
方悠悠看着他，没说话，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站起来进灶房了。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小块红糖，放在碗里，冲上滚水，拿勺子搅了搅，红糖在水里慢慢化开，水变成了琥珀色。
她端着碗走到周清韵的门口，敲了敲门。
“清韵，开门。”
门开了，周清韵站在门口，脸已经不红了，但还有点不自在。
方悠悠把碗递给她，“红糖水，趁热喝，暖肚子的。要是肚子有不舒服的，就要告诉我，不要瞒着。”
周清韵接过去，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琥珀色的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糊了她的眼睛。
她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方悠悠，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姐，好甜。”
方悠悠说，“喝完把碗放灶台上，今天别碰凉水，别跑跳，别吃生冷的东西。”
周清韵点了点头，“记住了。”
方悠悠转身走了，周清韵端着碗站在门口，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红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去灶台上，走到院子里。
小苹果已经起来了，周清怀给她穿好了衣服，这会自己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走到小苹果旁边蹲下来。
小苹果看了她一眼，高兴的跟她介绍：
“姑姑，你看我画的鸡，好不好看？”
周清韵看了看，有些嫌弃的指着鸡的腿说：
“你这只鸡的腿太长了，像蜘蛛。”
小苹果低头看了看，把腿擦掉重新画了两条短的，这回像了。
周清韵摸了摸她的头。
小苹果却有些不开心了：“姑姑，你挡着我的光了。”
周清韵有些无语，默默走开。
这小屁孩，用完就丢。
小苹果继续在地上画。
-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这个地方的冬天跟周家村不一样。
周家村是湿冷，这里纯粹的干冷，而且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方悠悠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房间里暖得像春天。
周清怀在院子里劈柴，劈好的柴码在屋檐下，一排过去，整整齐齐。
小苹果裹得像个小棉球，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满院跑，鸡飞到墙头上，她站在底下仰着头骂它。
周清韵在灶房里帮方悠悠蒸馒头，面团在手里揉来揉去，揉得满手都是粘稠的面。
过年那天，方悠悠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鸡蛋，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骨头汤。
小苹果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就去夹鱼，夹了半天夹不住，方悠悠帮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下来，挑了刺，放进她碗里。
小苹果扒了一口饭，吃了一口鱼，嚼着嚼着说好吃。
周清韵给周清怀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方悠悠夹了一块，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
她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眯起眼睛，说：“姐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比镇上的酒楼做得还好吃。”
方悠悠说：“那是因为肉好，钱德胜今天杀的猪，肥瘦相间。再说了，你在镇上酒楼吃过吗？就敢拿我跟他打比。”
周清韵理所当然的说：“我没吃过，但我知道，肯定是姐你做得最好吃。”
方悠悠不想理会这个马屁精，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清韵帮方悠悠收拾碗筷，小苹果趴在周清怀腿上睡着了，口水糊了他一裤腿。
周清怀没动，让她趴着。
灶膛里的火映着三个人的脸，红彤彤的。
外头有人在爆竹，啪啪啪的，一阵一阵的。
小苹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爹，是不是过年了？”
周清怀说是。
小苹果说：“那我还没吃糖。”
方悠悠借着柜子的遮掩，从空间里拿出一包饴糖，给了小苹果。
小苹果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就拉着周清怀去爆竹了。
-
开春以后，周清怀又开始进山了。
他走得不远，就在镇子附近的山头转悠，打些野兔、野鸡，够自家吃就行。
其实他想打点大的拿去卖，但是大的在山里头，走太远不放心家里，家里也不放心他。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背篓里总有些东西，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野鸡，有时候是一捆竹笋，有时候是一兜菌子。
方悠悠把吃不完的晒成干，收进空间里。
空间里的存粮虽然不多了，但现在天下太平，粮食都是能买到的，加上这些野味，日子过得比镇上的人还香辣。
春天的时候，方悠悠又在旁边开了一块菜地，种了青菜、萝卜、黄瓜、豆角。
小苹果每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种子发芽，芽冒出来了她就喊，芽长高了她就喊，芽被虫子咬了她也喊。
方悠悠被她喊得头疼，“周清韵，把她带走。给她找点事干。”
周清韵拉着小苹果去竹林里挖笋，小苹果挖不动，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周清韵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把她背回来，小苹果趴在她背上睡得直流口水。
-
周清韵十四岁了。
她又长高了一大截，快跟方悠悠一样高了。
脸还是瘦，但不像小时候那么干巴了，有了少女的圆润。
头发又黑又粗，扎一条长辫子垂在腰后。
她学会了做针线活，给周清怀缝了一件褂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周清怀穿上就没脱下来。
她也学会了编竹器，跟周清怀学的。
编的篮子虽然不好看，但结实，装粮食不漏。
小苹果也四岁了。
秋天的时候，周清怀又去了一趟县城，打听了回双河县城的路。
这回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官道通了，关卡还在，但盘查没那么严了，只要不是流民，一般都给过。
他又去了趟镖局，赵掌柜说最近有一趟镖往平州府方向走，路过双河县城，可以带他们，三个人收五两银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清怀把这个消息说了。
方悠悠没说话，周清韵也没说话。
小苹果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埋头扒饭，把饭粒吃得满脸都是。
方悠悠把小苹果脸上的饭粒捡掉，说，“你觉得呢？”
周清怀看了看周清韵，周清韵端着碗，没看他，也没看方悠悠，看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说：
“姐，咱们真的要走吗？其实我现在觉得，在这儿住得挺好的，有房子，有院子，有鸡，有菜地，小苹果也习惯了。要是走了，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又要重新开始。”
她又说，“我想周家村，但周家村已经没人了，铁柱哥不知道在哪儿，桂花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回去又能怎样？”
她抬起头看着方悠悠，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姐，要不咱们不走了吧。就在这儿住下来。反正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一样。”
方悠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周清怀。
周清怀没说话，也在看她。
方悠悠把碗放下，说：
“那就先不走了。以后再说。”
周清韵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小苹果已经吃完了，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去追萤火虫了。
那天晚上，方悠悠靠在铺上，小苹果已经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小手攥着被角。
周清怀坐在旁边，也闷不吭声。
方悠悠看着他，忽然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咱们不会走了？”
周清怀说：“不知道。但走不走都行。你在哪儿，我和孩子在哪儿。”
方悠悠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但是没多久，她又睁开了，看向周清怀，说：
“既然不打算走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建个房子，我想建个青砖瓦房，然后建个围墙，把院子圈起来，这样，既安全，又自在，外人也不能一下子看到里面，”
周清怀想了想，道：“我去打听打听在这里建个青砖瓦房要多少钱？最主要的是有没有可以买到青砖和瓦的地方。这些之前没接触过，没什么映像。”
方悠悠道：“这些东西肯定有地方订，最近去镇上，看到有几家都翻新了。”
周清怀点点头：“行，那我去问问。”
这次方悠悠终于安心的睡了。
周清怀看着她的样子，不由自主的笑了，然后也躺下了，揽着方悠悠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也闭上眼睛睡了。
-
那之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周清怀还是经常进山，偶尔也会带着小苹果。
小苹果要么就是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他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
要么就是坐在他的背篓里，四处张望着。
周清怀走得慢，怕她摔下来。
到了林子里，他把小苹果放下来。
她就蹲在地上捡松果，捡一个放在背篓里，捡一个放进去，背篓满了就倒出来重新捡。
偶尔周清怀要是看到了野果子，就给她摘一些，让她坐在旁边吃。
他在一边打猎，要是打着兔子了，小苹果会跑过来摸摸它的耳朵，还很不要脸的说道：
“兔子乖乖，下次不让我爹打你了。”
周清怀觉得她有点好笑，但是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悠悠在家带着周清韵种菜、养鸡、做衣裳。
周清韵的针线活越来越好了，给小苹果做了一件新褂子，蓝底黄花，领口镶了边。
小苹果穿上就不肯脱，脏了也不肯脱。
方悠悠趁她睡着了才扒下来洗。
周清韵还给周清怀做了一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周清怀穿上走了一天，说：
“比买的还舒服。”
周清韵高兴了一整天，哼着歌把灶台擦了三遍。
夏天的时候，小苹果五岁了。
方悠悠教她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写一个“人”字，小苹果跟着写。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
小苹果写一个“大”字。
她说：“大人的大。”
方悠悠道：“不是，是大小的大。”
小苹果迷迷瞪瞪的：“大人不就是大的吗？”
方悠悠想了想，“你说得也对。”
于是又教了一个“小”字。
小苹果说：“这是小苹果的小。”
方悠悠：“对，就是这个。”
小苹果高兴了，在地上写了一排“小”字，然后高兴的跟周清韵说：“姑姑，这些都是我。”
周清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她已经十五了，个子比方悠悠还高一点。
手巧心细，有时候方悠悠忙不过来，她就帮着带小苹果。
给她洗澡、喂饭、扎辫子。
小苹果跟她亲得很，有时候睡觉都要跟她睡。
周清韵就让她睡，给她讲故事，讲小羊的故事，讲山坡的故事，讲周家村的故事。
小苹果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周清韵看着她的小脸，想：
‘那个湖到底还在不在呢？那些羊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在这里，有小苹果，有方悠悠，有周清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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