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肋骨的位置,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其实颜色不算太深,但在祁静安偏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淤青。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一股钝痛传来。
他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收回手指,对着镜子看了片刻。
这是刚才在电梯厅被季云舒一头撞上来的时候留下的。
祁静安当时没觉得有多疼,肾上腺素压住了大部分的知觉。现在褪去了那层应激的薄纱,身体的反应才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他先把脱下来的衬衫挂到一旁的挂架上,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在水下站了一会儿,让热水冲刷过那片淤青的位置,静静地感受痛感。
洗完澡出来,祁静安腰上松垮地围了一条浴巾,打开冰箱,从冷藏室里拿出一个冰袋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冰袋包好,走回客厅坐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把包着毛巾的冰袋按在胸口那片淤青上,往后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冰袋边缘渗出的冷气让周围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而那片青紫色的痕迹在冰敷之后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伸手把冰袋拿开,放在茶几上。
祁静安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把药膏的盖子拧开,挤出半透明的凝胶在指尖上。
手指带着药膏,按上胸口那片青紫色的淤痕。开始触碰的时候,皮肤下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算不上剧烈,但足以让祁静安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并拢,按在淤痕的边缘,缓缓地、由外向内开始打圈揉按。
手掌贴上胸口的弧度,掌心按压下去的时候,胸肌的形状微微凹陷又弹起,药膏在皮肤上被推开,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祁静安的手指沿着淤痕的外缘向内一圈一圈地推进,每转一圈,力道便加深一分。
“嘶——”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痛感比刚才更清晰了。
祁静安的拇指继续在那个位置按压、揉动。
药膏在他的体温和手指的反复揉按下逐渐被皮肤吸收。青紫色的淤痕边缘的颜色开始变淡,和周围正常肤色的边界变得模糊。
他停下手,低头看了看那片被揉过的区域。
差不多可以了。
对,差不多可以了。
祁静安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祁越”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哥?”祁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一点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接到祁静安的电话。
祁静安没有寒暄。
“你今晚在哪里?”
“在外面。”祁越说,语气含糊,“跟朋友吃了个饭,怎么了?”
“你刚刚和谁见的面?”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这长到几乎可以让人隔着电话感受到对方的犹豫。
“方婉君。”
祁静安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并不着急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祁越在等祁静安开口,他有预感祁静安开口之后会到来狂风骤雨。
“你是蠢货吗?”
“这么多年了。方婉君找你帮忙你就帮。你有查清楚过事情的原委吗?”
“她说的每一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吗?她背后有没有人在指使吗?她现在和费家那边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你有一个女朋友,你今天晚上坐在她对面的时候,你告诉过季云舒你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沉默着。
过了好久,祁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哥,我自己可以解决。”
他在努力向对方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这件事我有分寸。方婉君找我,我有我的考量,我不是去跟她……”
“你可以吗?”
“你确定?”
“你这次解决不了,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别妄想找我或者恩宥”
一听这话祁越反骨上来了。
“哥,我说了,我能解决。”
“行。”
“我待会儿发点东西给你。你自己看。”
他挂断了电话。
把老郑查到的信息发给了祁越。
“以后我就不管了。看你自己怎么处理。”
发完之后,祁静安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朝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祁越自己的了。
城市的另一头,祁越正盯着自己手机上那些刚刚接收到的文件,表情一点点地凝固下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季云舒没有主动问祁越那天晚上的事。
她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会主动跟她说。
不过祁越好像真的很忙。以前他隔三差五就会跑来接她下班,要么就是发消息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周末想去哪里。
现在他的消息明显变少了,偶尔回几句也带着急匆匆的敷衍,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多发一条“刚开完会,累死了”,配一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下文。
季云舒看了那些消息,有时候回一个“早点休息”,有时候干脆连回都懒得回。
她也不是闲人。
新季度的工作量像翻了一倍,项目方案改了又改,客户的需求一天变三遍,上面催着要结果,下面人手又不够。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转,坐到工位上之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下班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回到家往沙发上一倒,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不剩。
晚上的时候耳道会隐隐发胀,季云舒摘下助听器来放在床头柜上,世界瞬间变成一团模糊。
她有时候会在这种状态下发很久的呆,什么也不想,就是很累。
周末的时候她去祁家吃过几次饭。祁母对她很热情,每次都张罗一桌子菜,祁恩宥偶尔也在,带着念念,家里热热闹闹的。
不过几次去祁家,奇怪的是季云舒一次都没有碰见祁静安。
前两次,季云舒都没多想。大哥本来就是个忙人,不在家也正常。
到第三回的时候,季云舒端着茶杯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树,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祁越难得没有加班,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眉头微微皱着。季云舒在他旁边坐下来,等他放下手机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才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
“最近怎么都没见着你哥?”
“我哥啊,他早就走了。”
季云舒看着他:“走了?”
“去县里锻炼了。”祁越说,靠在沙发靠背上,伸手揉了揉后颈,“下地方,至少得待个一两年吧,走得挺急的。”
说完他就又拿起了手机。
季云舒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但她并没有尝出什么味道来。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
商场门口,他替她拉开车门,弯下腰,看着她说——“再见。”
那两个字当时听着只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太正式了一些,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但她没有往深了想。
现在她明白了。
季云舒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一觉醒来发现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而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阵风里被带走了。
……
季云舒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盘腿坐到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了翻,停在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对话框上。
祁静安头像是深蓝色背景上一枚极简的白色几何图形,干净得和它主人一样。
她点进去,里面空空的,没有聊天记录。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钟。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按下去点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气。
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呢?
问问他那边怎么样?工作累不累?那边的气候还习惯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在心里把它按了下去。
是不是太冒昧了。
他们之间说到底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他是祁越的大哥,她是祁越的女朋友,仅此而已。
季云舒把手机往枕头上一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又伸手去摸手机。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又退出去。然后又点开。又退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一条消息而已,发了就发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的手指就是按不下去,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拦着她,不让她越过那条线。
她就那么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了好几遍,最后鬼使神差地在那个头像上快速戳了两下。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我拍了拍“祁”】
季云舒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大脑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空白到清醒再到震惊的急速过山车。
撤回,撤回。
对话框重新恢复了干净的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季云舒握着手机,心跳砰砰砰地跳。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确认对方确实没有任何反应。
她才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对方没看到,她又有点失落。
又等了一会儿,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也许他没看到。也许他手机不在身边。
也许——也许什么也许,没看到最好。
季云舒把手机往床尾的方向一丢,一头栽进了枕头里。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滚。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把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滚出了一片皱巴巴的痕迹。
她仰面躺在床中央,抱着被子,瞪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闷哼。
季云舒,你是个傻子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而此刻,数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里,某个人正坐在一间小而整洁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被撤回的提示,不知该该怎么反应。
季云舒把手机丢在床尾之后,闭上眼睛准备强迫自己入睡。
根本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最终还是把手伸向床尾,把手机捞了回来。她划开屏幕,想再看一眼那个对话框。
怎么还是什么都没有。
季云舒失望,正准备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屏幕顶部突然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祁】:怎么了?
季云舒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季云舒捧着手机,盯着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才开始想怎么回复。
总不能说“我不小心拍到的”吧。那也太蠢了。但既然他都问了,她总得有一个理由。
她抱着手机靠在床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
有了。
季云舒:【大哥,上次你说的那个可以治疗耳朵的医生……】
她打完这行字,又读了一遍,觉得语气好像有点太生硬了,加了一个表情符号,又觉得不太合适删掉了,最后纠结了几秒钟,还是按了发送。
祁静安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支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着。
笔杆在他的拇指和中指之间转过一圈,又转过一圈。
他单手打字。
【祁】:嗯,你可以直接和他联系,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这句话祁静安说得轻描淡写,但季云舒知道,以他做事的风格,这个“招呼”一定打得周到又妥帖,不会让她到了医生面前有任何尴尬或不便。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好的,谢谢大哥”——太短了,像是要把天聊死。
“好的,谢谢大哥,那我和医生约一下时间”——也是把天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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