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池眉心一跳。
神识如潮水般无声铺开，瞬息之间覆盖了整座洗剑池方圆百丈。
丁小溪和谢长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谢长缨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一句接一句，像赶不走的苍蝇。
来不及多想了。
江池心念一动，《大梦三千》在识海中铺展开来，一层无形无质的光晕顺着经脉漫上体表，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下一瞬。
他的身形开始模糊，坍缩扭曲，化作蹲在池边的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毫不起眼儿，连灵气波动都近乎全无。
哒哒哒。
脚步声临近。
谢长缨追着丁小溪的脚步走了进来，脸上的笑意殷勤得有些晃眼：“丁师妹，你别走那么快啊——洗剑池又不会长腿跑了，咱们慢慢逛不行么？”
“真的，不是吹，整个三宗，没有几个比我更懂这洗剑池的了。”他眉宇之间带着一丝得意，“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丁小溪没有回头，轻轻撇了一下嘴，径自走到池边蹲下，目光扫过水面，像是在仔细寻找合适的剑胚。
谢长缨就像一块膏药似的紧贴上去。
丁小溪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谢师兄，你要是来取剑胚的，就去那边看，不要总跟着我好么？”
谢长缨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他走到丁小溪身旁蹲下，学着她的样子往水里看了一眼。
“我还取什么剑胚啊!我们天剑宗自小便佩戴着整个苍玄大陆最顶级的剑，我来这儿——就是来看你的。”
丁小溪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谢师兄，请你自重,这种话，请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谢长缨仰着头盯着她。
“整个苍玄大陆谁不知道，你以半壁剑池为聘，公开追求天岚宗的圣女苏浅雪。”
丁小溪转头看向他，目光清冷如霜。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不觉得可笑么？”
谢长缨的笑脸僵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咳……那个啊，那是宗主安排的，说是为了和天岚宗联姻，换取天岚宗的秘术，我本人其实……对那位雪仙子没什么想法。”
丁小溪眉头紧锁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是听你们宗主的吧，毕竟那可是你的爷爷，现在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取完剑胚就走。”
谢长缨似乎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厌恶，依旧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丁师妹你别这么无情啊，这么多年，我对你是真心的。知道你来洗剑池，我特意赶过来，就为了给你选一把最适合你的剑胚。”
丁小溪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她皱着眉头起身，走向一旁，冷声道。
“不用你，我自己会选剑胚。”
谢长缨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谢长缨看着丁小溪，摇头晃脑地一脸得意。
“丁师妹，你还是不懂，这洗剑池虽是三宗共管，但说一句不谦虚的话——这洗剑池，其实真真正正是属于天剑宗的。”
丁小溪面露不悦。
“你什么意思？”
谢长缨挺着胸膛，傲气十足。
“丁师妹，为了表达我的真心，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有天剑宗才知道的，关于这洗剑池的秘密。”
丁小溪微微一怔。
“秘密？什么秘密？”
谢长缨嘴角微微一扯，停顿半刻卖起了关子。
“关于这洗剑池，真正顶级的剑胚的秘密。”
丁小溪的眼眸中满是震惊。
“什么？！你想说什么？！”
看到她的表情，谢长缨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不妨告诉你，你此刻所见的洗剑池里的所有剑胚，都是天剑宗让你们两宗看到的那一部分。”
“什么意思？”
“你们所见到的剑胚，都是我们天剑宗特意挑选出来的，虽也都是难得的珍品，在苍玄大陆已属上乘——却并非这洗剑池里最顶级的那些。”
丁小溪睁大了眼睛，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长缨继续说道。
“真正顶级的剑胚，早已被天剑宗隐藏起来了，连大部分天剑宗的弟子都不知道，但我谢长缨——可是宗主的血亲，也是天剑宗最被器重的天骄——这最好的剑胚藏在何处，我自然一清二楚。”
丁小溪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
谢长缨手腕一翻，一柄修长的宝剑出现在掌中。
剑身泛着晶莹的蓝光，通体剔透如冰，灵光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非凡的气息。
“长缨剑。”
谢长缨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由最好的那几块剑胚之一所炼，没有这少有的几柄剑胚锁成的钥匙，谁也打不开真正的洗剑池。”
说完，他一摆手，神识催动。
整座洗剑池金光大闪，水面上的雾气骤然翻涌，池底的剑胚虚影纷纷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密集的金色阵纹从池底浮现上来，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阵网。
整个洗剑池外层瞬间化成了一座阵法，金光流转，庄严繁复。
丁小溪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切，一时失语。
谢长缨抬手一扬，长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蓝光，精准地刺入阵法中的一处缝隙，剑身没入阵眼三分。
金光暴涨，夺目耀眼，整座洗剑池被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谢长缨得意道。
“这阵法，是苍玄大陆最神秘的隐匿阵。”
谢长缨停顿一下。
“这阵法本身便无声无息，更有九九八十一个阵眼，根据日期时辰的变化，开启的阵眼各不相同，就算知道阵法所在，没有事先以特定剑胚炼制成的宝剑，也休想打开。”
他转头看向丁小溪，目光灼灼。
“丁师妹，现在你知道我今天来这洗剑池，是专程为了你吧？为了你，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若是被宗主知道，非让我在山门前跪上一个月不可。”
话音一落。
那金光散尽。
洗剑池的面貌焕然一新。
方才那层青灰色的水面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墨的暗流。
水面之下，不再是散落零星的剑胚，而是一柄柄整整齐齐排列在池底的灵剑——每一柄都散发着各自独有的灵光，有的清冷如月，有的炽烈如阳，有的沉静如渊，有的锋锐如电。
真正的洗剑池。
那些剑胚悬浮在暗流之中，彼此相隔数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
每一柄剑胚的品相都远超方才所见——剑身通体无瑕，灵光凝而不散，有的剑刃上甚至浮现出天然的灵纹，如冰裂，如火痕，如风纹，如水波，各不相同。
丁小溪站在池边，目光扫过那些剑胚，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认出了其中几柄——那些只在宗门古籍中见过的名字，那些传说中出自上古炼器大师之手的剑胚，此刻就那么静静地沉在池底，像是沉睡千年后终于等到了醒来的时候。
“这才是真正的洗剑池……”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轻颤。
谢长缨站在她身侧，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伸手朝池中一指，指尖点向其中一柄剑胚。“丁师妹，你看那柄。”
丁小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柄通体泛着淡青色灵光的剑胚，剑身修长微弯，刃口处浮着一层极薄的水光，像是一缕清泉凝成了剑形。
剑脊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蜿蜒而下，像溪水的流向，又像山风的轨迹。
“这柄‘流风’，天水宗的前辈留下的，当年那位前辈用此剑胚炼成了无上剑法，更适合水系功法的修士使用。”
谢长缨的语气带着几分献宝般的得意。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帮你取出来。”
丁小溪的目光在那柄剑胚上停了片刻，眼中确实有一丝心动，但她没有点头，只是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
“……这池底，还有更好的么？”
谢长缨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丁师妹果然眼光高。”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池底最深处。
那里有一柄剑胚，单独悬浮在暗流的最中央，远离其他所有剑胚。
剑身漆黑如夜，表面没有一丝灵光外泄，看上去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枯木，毫不起眼。
但丁小溪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心跳不由自主狂跳。
那柄剑胚周围的水流，是静止的。
其他剑胚附近的水都在缓缓流动，唯有那一柄所在之处，整片水纹都凝固了一般，连最细微的涟漪都不存在。
谢长缨的表情也收敛了几分嬉笑，认真地看着那柄剑胚，低声说道。
“这柄，才是真正的池底之物，没有名字，没有记载，连我宗主叔叔都说不清它的来历，只知道它从洗剑池存在的那一天起，便已经沉在池底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人说，那是洗剑池的第一柄剑胚，后来的剑胚都是仿着它炼的。”
丁小溪安静地看着那柄漆黑的剑胚，没有说话。
谢长缨见她不动，又开口道。
“要不要我帮你取上来看看？”
丁小溪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了。”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长缨，语气平淡了几分。
“剑胚虽好，但也要看与主人是否契合，我若随意取走，未必是它的福分。”
谢长缨愣了一下，正想说什么，池底深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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