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结束之后，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了。
马天明的助理忙着把两份签好的合同收进公文包里，跟着财务顾问快步出去安排后续事宜。
孙德茂领着几个厂办的人把横幅和桌椅撤走，一边指挥一边念叨着。
热热闹闹的会议室很快就恢复了日常的安静。
林默送方天明和陶伟到厂门口。
方天明没有急着上车，站在门柱旁边，背着手看着远处正在铺设的柏油路。
路面上几台压路机正来来回回地碾着新铺的沥青，热腾腾的烟气在午后阳光里扭曲着升上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林默，表情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笑意里头掺着感慨：
“林默，这次多亏了你，一千万美元的外商直接投资，这个级别的投资项目，全省都少有。”
“你知道隔壁蓉城市去年一整年才引进来多少外商资金吗？”
“也就两百万，你一个曙光厂，加上马总这一千万，就是人家几年的量。”
林默站在方天明身旁半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笑了一下：
“局长言重了，马总愿意来，首先是他看到了市场前景，其次才是我们的配合，咱们川蜀有这个底子，只是以前没人把这个路子打通而已。”
方天明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林默是客套话，要是没有林默大举支持和曙光厂的芯片项目，马总是不可能投1000万到川蜀的。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嘱咐：
“对了，你那个芯片项目，要抓紧了，设备采购，厂房建设，人员培训，哪个环节卡住了都耽误不起。”
“马总那边彩电厂一建起来，如果芯片供应跟不上，那就是空有一台电视机组装线，没有核心器件，一样是纸上谈兵。”
“明白，放心吧，局长。”
“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的，随时打电话给我，或者陶主任也行。”
方天明指了指旁边的陶伟，“老陶这边专门负责跟你对接，别客气。”
林默点头应下，正要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度：
“方局长，陶主任，我昨天跟您提过的那个想法，关于芯片产业园的，您怎么考虑的？”
方天明的眉毛微微一动：“你说把其他军转民企业纳入产业链的方案？”
“对。”
林默站直了身体，语速不快不慢，开口道：“咱们川蜀现在还有不少军转民困难的厂子，设备还在，工人还在，就是没订单，没方向。”
“尤其是技术工人，损失了就真的损失了。”
“如果全部由曙光厂来整合，肯定吃不下那么多，而且也没有必要什么都做。”
“芯片行业是个长链条，从原材料，晶圆制造，封装测试，到下游的应用产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配套企业。”
“曙光厂的核心定位是芯片设计和制造，把最核心的工艺和品控抓在自己手里。”
“封装，测试，模组组装这些环节，完全可以交给别的厂子来做。”
“这样既盘活了他们的资产和人员，又降低了我们的管理成本和投资压力，一举两得。”
方天明听完，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身后的陶伟也是若有所思地抿了一下嘴。
两人对视了一瞬，方天明缓缓点头：“你这个思路……比我想的还深了一层，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想拉兄弟厂一把，没想到，你把整条产业链都想进去了。”
“说得对啊，你确实是对市场有独到的认识，难怪广州方面不惜拿副厅级别的待遇，想要留下你呢。”
“局长，芯片这种东西，单打独斗做不大，只有把上下游都培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才能真正站住脚。”
林默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我回去就开会，和省里沟通，你之前给的那份芯片产业园的规划草案，我让人重新梳理一下，争取下个月之前拿出一个实施方案。”
方天明点点头，目光热切。
“如果能把这个链条盘活，全市的军转民企业就都有了新的出路，这可是一件大功。”
“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功劳！”
旁边的陶主任这时候往前迈了半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脸上挂着笑：
“对了，林默，你要的那笔外汇缺口，市里和省里谈妥了，已经批了，这两天之内应该就能打到曙光厂的账户上，你收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好登记销账。”
林默听到这话，眉眼间浮起一丝笑容，满是感激：“多谢陶主任，这笔钱到了，设备采购的首付款就可以全部付清了，后面就不会再卡住了。”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方天明摆了摆手，迈步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有事随时找我。”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方天明和陶伟的车拐过工地旁边的弯道，然后消失在新修的路基后面。
他转过身，往厂区里走。
不一会儿来到办公室门口，他正要推门进去。
“林厂长。”
一道喊声传来，只见马天明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手里攥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脸上红光满面的，步子又急又大。
“林厂长！”
马天明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先到了，几步走到近前站定，胸膛微微起伏着。
“是这样的，我马上要赶回香港，那边一堆事情要处理，人手要调过来，之前的渠道商也得重新梳理，还有几个合作伙伴等着我回去面谈。”
“川蜀这边的工地，就拜托你多盯着了。”
“我这一走，少说半个月回不来，厂房建设，设备安装，人员招聘，有什么事你先帮我拿主意，我完全相信你。”
林默握着马天明的手点了点头：“放心吧马总，这边一切交给我，你回香港安心把人和渠道铺好，等你这边的产品一出来，那边就能直接开卖。”
马天明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手后脚步顿了一下：“对了林厂长，货可别忘了，我那批消防火箭弹和野猪驱逐器的订单，客户那边催得紧。”
“我现在可是把全部身家都压到川蜀了，生产这一块，全靠你撑着。”
林默笑了笑，语气笃定：“马总放心，你的单子我已经排进了产线前三的优先序列，孙德茂那边每天都在盯进度，等你从香港回来，第一批货应该已经发到港口了。”
“那就好，那就好！”
“那就多谢林厂长了！”
马天明用力拍了一下林默的肩膀，转身大步朝停在大门口的吉普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冲林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林厂长，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
接下来的一个月，曙光厂走进了快车道，每一天都在发生看得见的变化。
赵德厚和老钱顾问搭班的多功能履带式拖拉机项目，在反复调试了七次产线节拍之后，终于正式跑通了量产。
最后一轮验收当天，林默亲自去车间看了整条装配线。
底盘焊接，动力总成安装，履带装配，液压系统调试，以及驾驶室总装，五个工位依次排开，每隔四十分钟就有一台整机从总装线末端缓缓驶下来。
第一批下线的三十台拖拉机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成品库里，墨绿色的车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厚实的哑光。
钱学明那边同样也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
设备采购合同前后谈了三轮，最终他把进口设备清单压了又压，选了两种方式并行，核心工序的光刻机和离子注入机从日本原厂订货，交期大约是一个月。
刻蚀和检测设备则通过曲行长牵线的一家香港中间商，从一家即将升级产线的美国工厂手里买了二手设备。
二手设备价格只有新机的四成，但性能指标仍能覆盖三微米制程的需求，经过钱学明的检测和校准，完全可以投入生产。
林默翻了一遍钱学明递上来的设备到货时间表，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满意：“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两个月。你怎么谈下来的？”
钱学明坐在林默对面，工装袖子卷到肘弯，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厂长，沟通的一家M国厂急着清仓腾厂房，原本报价是六折，我跟他们磨了三个礼拜，从六折磨到四折。”
“条件是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付清全款，我把部分零部件采购的国内替代方案往前排了排，把流动资金挤了挤，刚好能凑够。”
“干得好。”
林默毫不吝啬地赞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旁边坐着的小周。
“当初安排你和学明搭档，看来是对的，你盯进度，他盯技术，这个组合跑得比我想象的还顺啊。”
小周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笔记本，听到林默的表扬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
“厂长，我就是跑腿传话的。钱工的方案我都看不太懂，只能做好后勤保障。”
“后勤保障也是关键环节。”林默摆摆手，站起身来，“继续推进。新车间那边基建进度怎么样了？”
“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
小周翻开笔记本，一点一点地汇报着：“三班倒轮流施工，前天刚把水磨石地面做完，通风管道的预埋也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按照这个速度，还有大概一个月，芯片车间就可以进入设备安装调试阶段。”
……
另一边，距离曙光厂西侧大约三公里的空地上，马天明的天明电子厂区也在日夜不停地施工。
打桩机的闷响从早晨六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混凝土搅拌车的罐子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把灰色的浆料灌进一排排已经绑好钢筋的立柱模壳里。
一个月时间，厂房的钢结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三排，蓝色的屋面板正在从东侧向西侧一片一片地铺过去。
围挡外面的宣传栏上贴着招工启事，下面已经排起了登记的长队。
而马天明本人，在这一个月里已经往返了两趟川蜀和香港之间。
第三次过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两个新面孔。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胸前别着一枚香港工程师学会的徽章，另一个年轻些，拎着一只塞满资料图纸的铝制公文箱。
马天明一到曙光厂就直奔林默的办公室。
“林厂长！”
马天明站在门口，身上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两步走到林默的办公桌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芯片车间现在到哪一步了？”
“设备进场了没有？”
“什么时候能开始调试？”
林默从手里的报表上抬起头来，看见马天明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把报表合上放在桌面，靠在椅背里，伸手示意马天明坐下来：
“马总，你刚下火车吧？”
“别急，先喝口水。”
“不喝不喝。”
马天明摆摆手，椅子还没坐热就往前倾了半截身体。
“我那边厂房主体已经起来了，工人在往里装隔墙，下个月就能安装生产线，最近我把香港那边的几个主要客户都聊了一遍，他们一听说我打算自己生产彩电。”
“个个都说只要你出货我就拿，还有两个当场付了定金！”
说到这里，马天明两手一摊，言语中虽然透露着无奈，但眼神里是满满的火热。
“林厂长，我现在是产品还没做出来，渠道已经排好队了，就差你这边的芯片了。”
林默听他说完，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到里面折了角的一页，推到马天明面前。
“马总，芯片项目不是急就能推进的，需要一点时间。”
“你看一下这个时间表，洁净车间还有三周完工，设备的报关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预计这个月底之前全部运到厂区。”
“下个月初就开始装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底就能开始冷试，就是说，你在香港再忙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设备开始调试运行。”
“最迟不过三个月，第一片晶圆从光刻机里出来。”
马天明低头看着表格，手指沿着日期栏目一行一行滑下去，脸上的急切慢慢松动开来，变成了一种舒展的笑容。
他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太好了。”
“有林厂长这句话，我心里的大石头就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呢？”林默笑呵呵地问着。
“另一半得等我的彩电从生产线上下线，出了第一批货，才能彻底落地。”
马天明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那就麻烦你了林厂长，我继续去盯我的工地，隔墙材质还没定呢，明天得去建材市场跑一圈。”
话还没说完，马天明带着两个人快步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楼下的方向。
“真是个急性子啊！”
看着马天明的背影，林默自顾自的摇摇头。
与此同时，川蜀市国防工业局的大会议厅里，正进行着一场跟以往完全不同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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