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道士在欺骗你,款冬没有跟他在一起。款冬主动切断了和那个道士的联系”
菊婆苍老浑浊的眼睛倒映出尺泽的身影,拿茶杯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落下,菌丝包裹住菊婆裸露的手指,避免了烫伤。
“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杜知道的学生,因为一些不能说的事情我们目前共用一个身体 。”
菌丝把滚落的茶杯放回菊婆的手里。
“那个不能说的事是“长生”吧,我知道你好像有很多问题有什么是我为你解答的吗?”
菌丝做出防备的状态,少说和四个器官怪物挂钩的人真的普通吗?
“我想知道……”
咚,一滴茶水落在地上,一个加深的圆圈便出现在空地上。
尺泽听到自己声音变得低沉,带点类似杜知道的儒雅腔调 。
“为什么宋鹅池什么都没做却能受人尊敬甚至庇护一方。”
菌丝遍布柳壶村的每一寸土地,尺泽当然能明白“宋鹅池”的不一般。
现在的宋鹅池和尺泽一样都是披着人皮怪物,甚至宋鹅池的皮还比尺泽的皮要陈旧。
宋鹅池为什么没有和尺泽一样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是你想问的吗?还是杜知道。”
尺泽把手举起,光透过手,形成灰色的影子。
“你不是知道吗?我和他其实没有本质区别,一体两面,未来和过去,谁为光谁为影都差不多。”
菊婆闻言抿了一口茶,“你还在执着于拯救谁吗?先帮我把款冬找到,跟着宋鹅池的足迹他会告诉你。”
在菊婆说之前,尺泽就用菌丝提前探测到款冬的位置。
款冬的状况很不好,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所在的位置离宋鹅池很远,她把自己困在宋鹅池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跟着宋鹅池就找不到款冬。
“我不想跟着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
菊婆依旧没有回答,风把叶子吹下,落到白发苍苍的发缝,尺泽已经离去不知所踪。
“‘长生’是坏东西,却造出一帮好孩子。”
风又吹起来,枯叶短暂停留,不知又被吹到哪一处,被一双鞋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鞋的主人随还与回头提醒宋鹅池跟上来。
对方加快步伐赶上来,双臂不自然摆弄,最后走到随还与的面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自称鹅井道人你知道我守得是哪口井吗?是当年案发地唐家祠堂旁边的那口井。也是我降生最初的回忆。”
和“胃”的共生互为光影不同,“肾”和“膀胱”存活的方式需要塑型,独立性更强也更可控。
与代表“肾”的款冬相比代表“膀胱”的宋鹅池总是要差一点运气,款冬听到了菊婆被埋时对孩子的呼唤,强烈的愿望和现成的模板,她的塑型要相对容易。
但宋鹅池不一样,大水把“膀胱”冲到了一口井,唐家宗祠后的废弃枯井,唐家人在那里把疯妻尘归尘,土归土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菊婆死里逃生后更是不敢回来,井绳就绑在那里,只要轻轻一转就能落到井里让井底的怪物出来。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来,那节井绳就死死地绑在转轴上。
宋鹅池只能在井底待着日复一日仰着脖子仰望天空,奢求谁能放下井绳,或者一粒果子能够落下来。
没有,全都没有,井底只有数不清的青苔,干枯的杂草,身体贴着的永远是潮湿的泥土,雨一直下个不停。
积水漫过头顶,脑袋又浮起来来,宋鹅池都不知道自己呛了几次水,不知道自己瘦了几斤,从井上浮起来,像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蠕动着,像一个吸满水的拖布,在光滑的地板上拖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宋鹅池厌烦下雨,“膀胱”和“肾”相对应,雨寄托着另一个器官怪物的不安,担惊受怕。
拖把拖过一个个屋檐,犬吠,鸡鸣,还有最复杂的人的声音。
宋鹅池用下巴着地,把气息融在潮湿的泥土里,走过窗前,不敢揣测那些人的态度,也怕针管和刀俎再度破开皮肉。
泥土覆盖脸面,几乎要长成一张面具,那时的宋鹅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往前走,至于这样走能走多远,身体机能还能支撑多久,宋鹅池一概不知。
眼前完全黑下,身体往前跌去,宋鹅池以为自己又要像在井中一样,或许还会更糟,被虫子咬,被野狗吃。
脚被门槛绊倒,头磕在长满青苔的瓷砖上,咚,像一个西瓜落地,震得香案上的蜘蛛网抖三抖。
宋鹅池不知不觉走到了废弃的庙里,塑料制的牌匾边缘风化已经被捏碎了一块。
最重要的是有食物,碟子上叠着苹果,梨,果皮的皱成一团,却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宋鹅池是该谨慎主人家,但他实在是太饿了,扑上去随手抓起两个塞到嘴里。
要开果皮,时间有些久了,带着苦涩和腐烂的霉味,宋鹅池不在乎,没有腥味,进食时没有痛苦。这样的食物就很好。
果子落到肚子里,一路上宋鹅池观察过这样的房子里大多是有主人的,未经允许闯进别人的家中很大概率会被赶出去。
到时候再道歉,赔偿也不晚。
想是这样想,但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宋鹅池还是下意识藏到香案桌的下方。
来人是一个背着婴儿的妇人,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脸上的抹着泥巴和宋鹅池脸上的不相上下。
她看起来很警觉,像做贼心虚似的,背上的婴儿一直在哭。
妇人手忙脚乱,手不知道是合实祈祷还是把婴儿抱在怀里。
突然妇人把婴儿护在怀里,冲着香案台说:“谁?”
用破了洞的桌布当掩体还是太勉强。
宋鹅池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直在发抖。
妇人见是一个孩子,便放松警惕,又看宋鹅池抖个不停,身上狼狈,便以为是周围的流浪乞儿。
“没事,出来吧,这儿没人把你赶出去。”
宋鹅池从香案桌下钻出来 ,襁褓中的婴儿瞬间不哭了,“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不是。”
妇人双手合十,一边朝着香案叩拜。与此同时,宋鹅池的手碰到了婴儿的脸颊,瞬间宋鹅池确定了这个婴儿就是和自己对应的另一个器官。
原来这个妇人就是死里逃生的郑家媳妇,后来的菊婆。婴儿自然就是款冬。
“他们欺负庙里的主人不在了,春天的时候来了一伙邪魔歪道,在这儿作威作福,天晴了,小乞儿吃完就快点离去吧。”
新生的小婴儿伸出手要去抓宋鹅池的手指,宋鹅池把手抬高害怕手上的污秽沾到婴儿的脸庞。
妇人慌忙把婴儿抱走。天晴了,可能会有更多人看到她们,她们要赶紧走了。
送别她们后,宋鹅池又在那间庙里一连待了几天,泛黄的壁画,还有模糊的碑文。
庙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香案上的贡品每日一换,大水漫灌,淹了庄稼,路滑有人摔伤,越来越多的人来庙里祈祷。
代表“膀胱”的怪物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故事。
鹅池生,宋大仙……
人们俯首帖耳,叩拜,留下贡品的全都进了香火下从井中爬出的怪物嘴里。
吃百家饭,哭百家坟。
一声声祈福没有让驾鹤的仙人东归,倒是误打误撞把前来讨饭的怪物雕刻成一副圣人模样。
不知什么时候,那间破庙里多出了一个名叫“宋鹅池”的小道士,同名同姓,别人问小道士也只是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破庙有人打扫,村民谁都知道小道士是“烂好人”修路,秋收都能来帮忙。
“那口井里藏着我不愿意面对的过往,说是守井,其实是怕被别人拿捏到软肋。”
随着宋鹅池话音落下,两个人走到唐家的大门口。
“如果这么说,款冬会不会藏在井底下。”随还与试探性地问出这句话。
唐明看了眼井底,刚想摇摇头,告诉两个人款冬没有在井底。
隔着宋鹅池,随还与的头微微晃动,眼神向下频频看向井底。
接到暗示,唐明噤声。
宋鹅池垂眸,站井的边缘,手捏着井口边缘,感受着粗糙的纹理。
需要一个人负责收放井绳,另一个人钻到井底。
“我会下去,把款冬带上来。”
“你能保证再次陷入井中你不会产生应激反应吗?款冬目前不知所踪,杜知道能牵制尺泽多久,菊婆能出现在阳光下,你在背后出力也出了不少力。”
随还与马上否决这个提议,“我代替你去,你负责抓住井绳。”
唐明看着随还与,随还与明显是知道款冬不在井底,那为什么又要费这么大功夫,不可能是为拖延时间,那只能是为了……
唐明把目光转移到宋鹅池身上。
宋鹅池不知道款冬不在井底。
井底有东西在干扰宋鹅池的判断,或者宋鹅池是故意的,把随还与放到井底自生自灭。
“还是我去,我……”
宋鹅池无话可说。
“开心点,这是利益最大化,即使找不到款冬,把我扔下,你也可以说事出有因。”
随还与拍着宋鹅池的肩膀,目光穿过宋鹅池的发梢,和唐明交织在一起。
唐明上前,在随还与的手再一次落到宋鹅池的肩膀之前握住。
用影子把随还与笼罩住,凑近随还与的耳边“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才怪,我自己有时候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你怎么知道?”
随还与想把手抽回来,扭过头不愿意看唐明青金色的眼睛。
一双大手把随还与的脸摆正,让随还眼与不得不正视那双因他而在的异瞳。
随还与的躲闪落到唐明的眼里,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唐明有些烦躁轻轻捏了捏随还与的脸,在不受控制的梦里随还与究竟看到了什么?突然害怕,躲着自己。
“不要耍小聪明,你的行刑官只能是我。不管你把我当成伙伴,还是一个幻象。”
唐明松开手,仿佛刚才咄咄逼人强势的人不是自己,一松一紧,像是在放风筝。
随还与走开,头痛的用手按压印堂。
病情又加重了,身边唐明的存在感越来越强,随还与尽量避免设想唐明在车祸中假死的可能性。
希望陪在身边的只是幻想症做出的假象。
宋鹅池找来一个打水的水桶,随还与站上去,井绳放下。
深入井边,狭隘的只是井口,越往下,随还与甚至要张开双臂才能触及墙体两侧。
听故事时,随还与一直对一件事存疑,把宋鹅池推向井口的真的只是雨水吗?
要知道这里和事发的矿区隔着连十公里都不到。
既然原主所在的实验室是在一处山洞,那么宋鹅池和款冬逃脱的实验室会不会就在矿区的深处。
井绳放到最后。
随还与的脚踩在地下,到处是飞扬的灰尘。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向井口上方照去,发出信号。
手电筒光照射的瞬间一个人头出现在井口,隔得太远随还与看不清楚,大概是宋鹅池。
和随还与想的大差不差,西南方向有一个洞口不知道通向那里。
矿区也在西南方向。
随还与深吸一口气,顺着往深处走,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清脆的沙沙声,大概是落下来的树叶。
一,二,三……五千一百一十。
随还与计算着步子在第五千一百一十步时踢到了坚硬的物体,可能是埋在土里的颜料矿?
俯下身打算捡起来带回去送给款冬,毕竟是接着来找她的名头,让宋鹅池说出往事。
当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随还与一惊,不是颜料矿,是实验室的金属门槛。
和梦里的实验室相差无几,往上看是停止运作的供氧装置,散落一地的试管,烧杯药剂。
随还与停在一处鼠笼前,那里横七竖八的实验鼠身上布满啮齿类动物的咬痕,毛发,散落一地。
只有一只身体肥大,虽然已经咽气,但还能看出来生前相比其他的小鼠饮食不错。
自相残杀,寿命延续,那只小鼠把同类当成补品。
记录研究数据的纸张被水浸湿。
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文字。
小心保护“器官”,“器官”受损及时上报,同时清理其他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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