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人从这里走过奔向随还与一行人的出发点。
趁着人走了几人从砖墙间钻出来,宋鹅池扭过头想要去看一看。
领子被人提住,止住宋鹅池想要回头的动作。
“如果你回头,你肯定会不忍心,要回去。”像悬在高空中的高压电线般坚硬,电流经过却又颤抖着身子。
时间从来不许他们哭泣,身后追捕者的手电筒还在伏在地上嗅,光组成的白狗替宋鹅池回头拜访菊婆。
木门挂在墙上已是风烛残年,拳头落在门上像是要把木头与生俱来的纹理和年轮都打散。
“来了,来了,要干嘛?大晚上不睡觉了。”
菊婆风风火火开门,没了木门的遮掩,那些灯光便更肆无忌惮,像一只只带着项圈的白狗,锐利的尖牙咬上菊婆的脸。
“乡亲们,这是要干嘛?”菊婆笑着,把眼睛挤成一条缝,不给眼泪留一点空隙。
“菊婆,你可别装了,那大师就在你家村里乡亲都知道,赶紧叫出来,人找他急着看病。”
菊婆连忙摆摆手,“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大师,我也不知道宋鹅池那孩子在干什么。”
“不是,不是,我跟你说不清楚款冬呢?把那妮子叫出来我跟她说。”
说着长臂一扫把菊婆扫到一边,推开门就要闯进去。
菊婆的骨头碰撞在一起,顾不上要散架的手,菊婆冲出去,用枯枝似的手扯住那个人的手臂。
门早就推开了,环视一圈屋里没有一盏灯亮着。
“这里面儿就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事儿在外面说就行了。”
菊婆的还是笑着,那是一个平和的笑,在围剿她的人眼里,从那张口里涌出的不是舌头是朱砂和泥土,带着怨恨地诅咒。
手电筒缩回去,菊婆知道那群人没办法了,每次都只是声音大想用大嗓门把人吓破胆,可这些对她没用,对一个什么都没有,见识过真地狱的老太婆没用。
菊婆不再微笑,那颗藏在她眼里的雨珠顺着眼睛落下,一场无形的大雨把周围人勒得喘不过气来。
带头的人妥协了,“去去,大半夜闯进别人家是什么样子,都给我回家睡觉。”
抬手驱赶着乱苍蝇似的人群。
众人把手电筒开关关闭,向着各自的家门归去。
独独只有一个人双唇紧抿,捏着拳头,瘦小的身形从人群的腋下穿过,来到菊婆面前。
“大娘,我……求你,只告诉我一个人就行,不管找没找到,我都不会再来打扰你。”
那是一个更瘦小的幼童,说话时像是被人捏住脖子的猫仔。
菊婆凝重地看着他,内心有所动摇,“去县城看医生吧。别信这些虚幻的东西。”
说完菊婆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内走去。
噗通,那个幼童跪下,一言不发,只是不顾一切磕着头。
手电筒又重新点亮,那些缩在灯里的白狗,嗅到一丝一毫的肉味,又飞出来。
“我知道,你还在怨恨我们这些年对你的冷嘲热讽,可孩子是无辜的。”
一张张脸模糊不清只剩下嘴,来回地,用语言问责菊婆,细数着菊婆的过往。
“你来的那一年正是矿井崩塌的时候,家家都困难,你神志不清怀里还抱着婴儿,是各家匀出一点食物,才活下来的。”
“你,你这人怎么能绝了别人的生路。那还是个娃娃来求的。”他家里没人了。
手电筒的光朝菊婆打过来,
“我,我。”
那个幼童还在磕头,一声声的碰撞声像一只野兽朝她迈进。
“唉,你们有没有发现菊婆有点像那年死的郑家媳妇。”
不知谁说了一声,捅破了那一层的窗户纸。
菊婆想关门,把门扉作为面具,那个跪在地上的幼童抬起头,是满脑门血,像是摔在地上。
菊婆想要推开那个孩子,推到人堆里,眼不见心不烦。
手还没伸出来就被一句话牵制住,
“你的丈夫把你的孩子摔死了,你也要摔死别人的孩子吗?”
菊婆跌坐在地上,笑声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她茫然地伸出手。
“你,你们。”
到过那被黄土的风沙磨过的脸,你,你们,这些恶鬼为什么要藏得这么深?
放声大笑,凄厉的笑声化在萧瑟的秋风里。
顺着风传到即将远行的人的耳朵里。
率先回头的人是随还与。
那是菊婆的惨叫,她已经被卷入“长生”的一环,蹉跎半生,难道还要为保护一个“长生”的罪人遭人屠戮吗?
“想去就去吧。”唐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随还与身后,宽大的影子笼住随还与的身形,形成一堵肉墙只有他们两个人,款冬,宋鹅池都被隔绝在门外。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没办法……”
唐明把食指竖在随还与的唇边阻止继续说下去。
牵起随还与的手,迈开腿奔向月色。
“回来——”款冬朝着随还与唐明离去的方向喊到,踉跄几步准备追去。
一条菌丝绕上她的手腕,
“别在往那边去了,你再走下去等待我们的是全军覆没。”
尺泽人未到,先用菌丝向款冬传递消息。
“来村口找我,跟我走,我会告诉你们这场蓄谋已久的反抗。”
宋鹅池牵起款冬的手,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款冬冷静的面具早就千疮百孔。
任由宋鹅池牵着,一步三回头,频频看向她回不去的家乡。
皱起的眉眼像山川此起彼伏,陡折的山脉也在用眉眼似的山顶审视着闹剧。
那个幼童还是不依不饶“别瞒着了,大娘,我照顾您,我家里人是真快不行了。我给您当牛做马。”
身上薄得近乎是宣纸的长袖,撩起是满臂淤青。
被笑声引出的一丝怜悯无措也冲淡了,乱糟糟地把菊婆像丢垃圾一样,被丢在门外剩下的人打算进去看看能不能搜到更多线索。
有人提议把菊婆绑起来不要乱跑,这样她就不会告诉款冬和宋鹅池了,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他们不想与之起冲突。
多周到,既防止老人家乱跑摔伤,又维护了一颗向善的心,此乃完全之策。
绳索绕了菊婆手腕一圈,即将要绑上之际,一个声音响起。
“要找我,不必这样大张旗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缉拿逃犯。”
随还与眼神扫过幼童的脸,对方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这副样子和唐明扮演“时密灼”时差不多,低眉顺眼,眼神闪躲,嘴角还带着挑衅。
随还与的呼吸迟钝了几秒,口腔里唾液分泌增多,被失望烹制的苦涩散开。
同样的神态,随还与只觉得眼前的幼童像是一块长满白点的猪肉,浑身上下都被猪肉绦虫穿过。
父亲的手段越发低劣了。
菊婆微微摇晃着头,颤抖着嘴唇。
随还与把菊婆扶起来,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放心,尺泽在村门口把款冬和宋鹅池接走了。他们的目标是我。”
众人围着,随还与把菊婆扶回卧室,退出去,关上房门。
“一个个来,着急的先来。”说话时随还与集中在那个幼童身上。
不用看,最着急的喊的声最大。
“你来吧,孩子。”周围人给随还与和幼童让出一条路来。
随还与也顺势向幼童靠近,幼童长得很标准,圆脸上抹着几道灰,被冻得通红的皮肤,让人无端想到还未长出羽毛便从巢中坠落的幼鸟。
心生哀怜。
幼童向后缩,将手臂放在身后,刚才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把那一层人幕撕开就叫不动了。
“我……我去把我家大人叫过来,先给乡亲们看病。”
手捏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着,话音刚落头也不回的跑了。
转头又是提心吊胆的村民,搓着手,用手挠着后脑勺还有些愧疚。
最后还是,一边祈祷着一边把随还与带到一个房间里,家徒四壁,一张床上却是盖着蚕丝,床上的人还活着。
“床上的是俺弟,从矿井里回来的就病了不肯去医院,说那些都是骗人的玩意。”
枕头底下压着的是黄符,
那个村民低下头,“那是外面来的神婆教给俺的,俺弟病的突然,神婆说魂被夺了,放这个,留不住也能享福。”
床上躺着的病人突然睁开眼睛,面目狰狞,将手中的枕头扔出去。
“我不治,你把我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动作扭曲,说不出一句话,眼里写满了对随还与的提防。
“大师,你别怕,俺哥是太激动了,太激动了。俺家原来在矿井上当过头,酬劳的事不会欠您的。”
村民赔着笑收拾着屋里的东西,说是收拾屋子里却也什么都没有了。
“那年俺哥从矿井回来发烧,说有人在他的打鼓振得他脑子疼,全身疼痛像有虫子在他的身体里跳舞。再后来就好了,俺哥瘫也能得个清闲。”
剧烈头痛、呕吐、颈背强直,同时全身肌肉疼痛、触痛和痉挛。
脊髓灰质炎,还是0.1%——0.15%的瘫痪性。
概率稀少,随还与之前也没有从事过相关的研究 。
“大师,你别有压力,不用怕说什么。这么多年俺都挺过来了。你慢慢看,我先去给那孩子送些东西说到底是俺抢了他的。”
说着,背上一筐鸡蛋朝门外走。
“你知道他在哪里?”
村民摇摇头,“不知道,多问几户总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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