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压低声音,凑近吕受益。
“老吕,你想想。进价两千,国内正版卖三万八。这中间的差价多大?
一瓶就能挣几万块啊!”
她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
“只要咱们自己搞回来卖,不光你的病有救。操作好了,很快就能把之前卖掉的房子再买回来!”
王佳一把攥紧吕受益的袖口。
“这门路绝对不能便宜那个刚波宁!咱们自己去,这块肥肉得咱们家自己吃!”
吕受益听完老婆这番宏伟蓝图,苦涩地笑了笑。
还没等他说话,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了上来。
“咳咳咳——!”
吕受益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软绵绵地跌回沙发上。
他拿开手。掌心里,一滩带着血丝的浓痰。
王佳吓傻了,赶紧拍他的后背。
吕受益摆了摆手,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我连去趟医院都喘。”吕受益虚弱地摇头,“我去印度?你觉得我能活着下飞机吗?”
王佳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咬牙。“你去不了,我去!”
“你去?”
吕受益气乐了。
“你连一句‘哈喽’都不会说。长这么大连上海市都没出过。
你怎么去买机票?怎么出海关?”
“你去菜市场买条鱼都得跟人家算半天,到了印度你怎么跟阿三用美金结账?”
王佳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不会我可以学!找个翻译不就行了!”
吕受益叹了口气,直接戳破了她最大的幻想。
“佳佳,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吕受益压低声音,脸色凝重。
“就算你买到了。带个三五瓶,说是自己吃,或许能混过海关。
你想发大财?想带几十瓶上百瓶回来?你当海关是瞎子吗?”
“这药国内没批文。查出来,按走私假药判的!是要坐牢的!”
最后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
王佳的脸色由红转白,彻底没词了。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一座金山就在眼前。可因为自己没那个见识和本事,死活就是搬不动。
客厅里死一般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吕受益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佳佳,我看……还是得找表哥。”
“找他干嘛!”王佳像被踩了尾巴,“真让他赚这个钱?”
“他今天早上打出那串英文,你也看见了。”吕受益叹气。
“人家懂这个,要知道消息还是他告诉我们的。
咱们不能小看人!
让他跑一趟,一次哪怕只能带几瓶回来,扣掉他的路费和辛苦费,算下来也比吃正版药划算得多啊。
我的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王佳咬了咬嘴唇。
她心里其实也后悔早上骂得太难听,但嘴上依然强硬。
“就算他懂点英文,海关的事他能解决?他一个大活人,能把几十瓶药藏哪儿?塞裤裆里吗?”
吕受益没理会她的嘴硬,猛地一拍大腿。
“糟了!”
吕受益急得站了起来。“表哥没手机啊!”
王佳愣住了。
吕受益在屋里团团乱转,急得直冒汗。
“他从乡下刚出来,连个BP机都没有!
那天拎着个蛇皮袋就走了。这几千万人的大上海,我上哪儿找他去?”
断了。
唯一的生路,就这么断成了风筝。
王佳也傻眼了。两口子大眼瞪小眼,满屋子的绝望。
下午。
吕受益在弄堂口来回踱步,愁得直揪头发。兜里的橘子也没胃口吃,只能干着急。
路过的一个老街坊看他这副样子,随口搭了句腔。
“老吕,病急乱投医。
你与其在这儿转圈,不如去隔壁街转转。
老杨小旅馆旁边有个卖印度神油的程老板,听说经常往印度跑进货。
你找他想想办法,兴许能帮你夹带点东西回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吕受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摸口袋,兜里只剩下两个。
他跑到街口的摊子上,买了一兜橘子。提着急匆匆地赶往隔壁街。
一家门面破旧的店铺。
红底金字的招牌油腻腻的:王子神油店。
吕受益推开玻璃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香薰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包装艳俗的壮阳药和保健品。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油腻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摊在摇椅上。
嘴里叼着根烟,百无聊赖。
程勇。
此时的程勇,离老爹血管瘤爆发、老婆逼着他要孩子抚养权还有段日子。
他现在只是个生意惨淡、穷困潦倒的保健品贩子。
听到推门声,程勇眼皮抬了一下。
“神油没货了,要买过两天再来。”
吕受益赶紧凑上前去。把那兜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满脸堆笑。
“程老板,我不买神油。”
吕受益弓着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我……我想求您帮个忙。”
程勇皱起眉头,坐直了身子。扫了一眼那兜橘子,不感兴趣。
“帮忙?帮什么忙?”
吕受益搓着手,结结巴巴地把印度仿制药的事说了。
“就是一种治白血病的药……国内卖三万八,印度只要两千。
程老板您经常去印度,路子广。”
吕受益急切地抛出诱饵。
“我想求您进货的时候,顺便带点这种药回来。差价好几万呢!
您倒手一卖,绝对挣大钱!
我不要利润,我只要能便宜点买给我自己吃,能活命就行!”
吕受益算盘打得精。
他不提走私,只拿这几万块的差价利润去诱惑程勇。
听到“两千”进价和“三万八”的卖价时,程勇拿着打火机的手停顿了一下。
眼神里确实闪过一丝亮光。
三万六的差价。只要带十瓶,就是三十多万。在这个年代的上海,这笔钱能在内环买套不错的二手房了。
但程勇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油条。脑子稍微转了个弯,那点贪念就被他掐死了。
“拉倒吧。”
程勇嗤笑一声,“啪”地打着火机,点燃了嘴里的烟。
“国内有批文吗?”他吐出一口青烟,斜睨着老吕。
“没……没有。”老吕缩了缩脖子,“但效果是一样的……”
“没批文就是假药。”程勇不耐烦地打断他。
“老子卖这神油是保健品,虽然也是水货,被逮住顶多罚点款,没收作案工具。
你让我去走私没批文的抗癌药?”
程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脑袋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逮住直接按贩卖假药判刑,坐牢的买卖,你找别人去。”
老吕急了,凑近了半步:“程老板,利润那么大!富贵险中求啊!”
“别拿这套词忽悠我。”程勇冷眼看着他,像看个傻子。
“真有一瓶赚三万多这种好事,这市场早就被那些有钱有势的聪明人趟平了!
还轮得到你这个病秧子跑来找我一个卖神油的?”
程勇摆了摆手,懒得再去深究这药到底是真是假。
他现在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还没被逼到山穷水尽、要去赚这种杀头钱的地步。
“行了,别废话了。门在那边,自己走。”
程勇指着店门下了逐客令。
老吕还想死缠烂打:“程老板,你再考虑考虑,算我求你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
程勇不耐烦地站起身,绕出柜台。
他原本想揪住老吕的领子把人扔出去,但手刚伸到一半,看清了老吕那副面如金纸、瘦得像皮包骨头的衰样,硬生生停住了。
这要是一把推搡下去,病秧子死在自己店门口,那真是跳进黄浦江都洗不清。
程勇晦气地“啧”了一声。
他没动粗,而是抓起柜台上那兜橘子,强行塞回老吕怀里。
然后像赶瘟神一样,用肩膀推着老吕往外走。
“出去出去!老子是正经买卖人,别来沾边!”
“程老板……”
“砰!”
老吕被半推半送地挤出了店门,玻璃门随即在他眼前重重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程勇隔着玻璃,烦躁地摆了摆手,转身瘫回摇椅上继续抽烟。
老吕抱着那兜橘子,呆呆地站在店门外。
初夏的黄昏,弄堂里的风有些凉。吹透了他身上那件厚旧的夹克衫。
周围路过的街坊对他指指点点,偶尔传来一两声叹息。
能赚大钱的暴利,程勇这种老油条都不信,也不敢碰。就算信了,凭这要命的风险,谁肯替他去趟这趟浑水?
至于那个懂英文、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表哥。
人海茫茫,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老吕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兜廉价的橘子。所有的路,都被一堵堵无形的墙封死了。
他佝偻着背,顺着墙根慢慢蹲了下去。
巨大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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