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了,弄堂里飘起饭菜的油烟味。
老吕推开门,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兜没送出去的橘子。
有两个橘子砸破了,他舍不得扔,硬是带了回来。
王佳正坐在餐桌旁发呆。看到老吕这副面如死灰的德行,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怎么说?”王佳猛地站起来。
老吕把橘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把程勇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王佳听完像是一脚踩空,从云端重重砸进了泥地里。
短暂的死寂后,王佳疯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橘子,狠狠砸在地上。橘子稀巴烂,汁水溅了一地。
“他放屁!”
王佳眼眶通红,歇斯底里地尖叫。
“他一个卖印度神油的,走的是哪门子合法途径?也是水货走私!凭什么他能赚钱,就不肯拉咱们一把!”
她一把抹掉眼泪,咬牙切齿地往门外冲。
“他不帮咱们,他也别想好过!我去工商局点水他!我让他那破店明天就关门!”
老吕吓得脸都白了。
他顾不上胸口的闷痛,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王佳的腰。
“你疯啦!”
老吕拼命往回拽,声音都在发抖。
“人家就是个卖保健品的,被抓了顶多罚点款。你让他去走私假药,那是坐牢的罪!他凭什么替咱们担这风险?”
“你把他点水了,惹急了他,人家可是社会上混的!”
老吕急得直咳嗽。
“我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拿什么护着你和孩子?你是嫌咱们家死得不够快吗!”
王佳不挣扎了。
她像被抽干了力气,顺着老吕的胳膊,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能赚大钱的路子,人家不干。唯一懂英文的表哥,被她自己骂跑了。
死局,彻底的死局。
……
同一时间。长途汽车站后巷,破招待所。
这几天,王昆一刻没闲着。
2002年,办护照和签证是个麻烦事。走正常手续,审这个查那个,没有一个月下不来。
王昆等不起。时间就是钱。
他去出入境管理处附近转悠了半天,找了个抽着中华烟、眼神活泛的黄牛。
没有什么是砸钱解决不了的。
加急护照,加急印度新德里的旅游签。一条龙包办,多花了一大笔加急费。
王昆坐在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翻开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算账。
办证加急的钱。
再查了查上海飞新德里的机票,中转航班,往返一算。
这还没跨出国门,硬生生就烧掉了一万出头。
王昆摸了摸裤兜。
五万块的高利贷,加上老吕给的两千块。扣掉路费和杂项,手里能动用的活钱,只剩下四万。
太少了。
在老吕他们眼里,仿制药进价是两千人民币。但王昆看过电影。
他很清楚,如果直接找到印度药厂的厂长拿货,一瓶只要五百块人民币。
这才是真正的暴利底价。他当然没蠢到把底价告诉吕家。
可就算是五百一瓶的底价,四万块钱顶破天也就拿个八十瓶。
听起来不少。但这玩意儿是消耗品,上海几千万人口,这点货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更别提全国来求医的病患了。
他需要更大的杠杆。
昨天,王昆特意穿了件干净点的衬衫,去了趟银行想办信用卡。
大堂经理扫了他一眼。
江北口音,无正当职业流水,无本地房产证明。
至于老家那套农村自建房,在银行眼里就是一堆没用的烂砖头。
毫无悬念,直接被请了出去。
王昆咬碎了嘴里的烟头。
不借就不借,先拿这四万块破局。只要第一批货顺顺利利带回国,换成真金白银,后头有的是钱。
办证的这几天,王昆也没闲着。
他去了几趟市二院和肿瘤医院。
不买药,也不挂号。就装成病人家属,在血液科门诊外的走廊里蹲点。
他冷眼旁观着那些拿着化验单、脸色蜡黄的病人和家属。
这年头能坚持在三甲医院治这种富贵病,甚至能咬牙掏钱买正版格列宁的家庭,多多少少都有点家底。
这些人,就是他未来第一批高净值客户。
只要第一批仿制药带回来,只要证明了药效,根本不愁销路。
富贵险中求,这生意绝对能做。
“砰砰砰!”
门板突然被敲得震天响。力气很大,像是要把门拆了。
王昆皱起眉头。
黄牛挺靠谱,护照和签证下午刚送到手里,他连明天一早飞新德里的机票都订好了。
这破地方,谁会来找他?
王昆起身,一把拉开门。
看清门外的人,王昆挑了挑眉梢。
王佳。
她像个女鬼,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原本有些姿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憔悴和疲惫。
这几天,王佳快疯了。老吕绝望了,她不想死心。她拉下脸,顺着汽车站周边的廉价旅馆,一家一家地问。
江北口音,三十多岁,带着个红蓝蛇皮袋。
大海捞针,硬是让她给撞上了。
王佳看到王昆的瞬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表……表哥。”
王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初见时那种趾高气扬、鼻孔朝天的劲儿,全都没了。
她局促地站在散发着霉味的走廊里,甚至不敢往屋里迈一步。
“找我有事?”王昆靠在门框上,没打算请她进去。
王佳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伸手拉开随身背着的旧皮包拉链。从里面掏出四个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纸包。
砖头一样厚实。
“啪”的一声。王佳把这四个纸包,重重地拍在王昆手上。
是钱。四万块现金。
吕家为了给老吕看病,之前已经卖掉了一套老房子。
这四万块,是他们手里目前剩下的部分积蓄。
虽说还有点钱,但如果没有便宜药,一直去吃正版,他们马上就要去中介挂牌卖第二套房了。
王昆把钱丢在桌上,没作声。
“表哥。以前是我嘴贱,我狗眼看人低。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佳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
“这四万块钱,你拿着。”
王佳直奔主题,死死盯着王昆。“这条路子是表哥你告诉我们的,想来你也有打算。”
“只求你帮我们家老吕,带十瓶药回来。”
王佳把账算得很明白。
两千块一瓶的进价,十瓶是两万。
她拍出四万块钱。多出来的那两万,是买命钱。
“剩下的两万块,算是你的路费和辛苦费。”王佳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们只求能买到便宜药。以后就算你拿这药赚座金山,我们家也绝不眼红。”
王昆看着桌上的四万块钱。
又看了看满脸紧张的王佳。
四万块。
在2002年,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就这么轻飘飘地当了跑腿费。人在绝境里,确实什么代价都舍得付。
再加上自己手里的四万。八万块本金。
在印度能拿一百六十瓶底价货。足够在上海的患者圈子里,狠狠撕开一道大口子。
王昆摸出一根红梅烟,叼在嘴里。点火。
青灰色的烟雾吐在王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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