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偏僻的街角老茶馆。
二楼的包厢里,空气有些沉闷。
刘思慧带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这三位是群里的管理员,也是病友圈里最活跃最有话语权的人。
王昆靠在木椅上抽着烟,眼神冷漠地打量着对面这三个人。
那三人也在打量他。
看着王昆这身寒酸的旧衬衫,三个群主的眼里闪过明显的狐疑。
这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本事的跨国医药代表。
“这位就是王老板吧?”
其中一个头发稀疏,戴着眼镜的男人率先打破僵局。
“听思慧说,你手里有印度产的仿制格列宁。一瓶要卖五千?”老张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试探和质问。
“对,五千!不还价。”王昆吐了口烟圈,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对面那个中年女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小兄弟,你这心也太黑了吧?”
女人开始唱高调。
“大家都是被这白血病逼得倾家荡产的可怜人,谁家不是家破人亡的?
你在印度拿货,进价撑死也就千把块钱。五千太贵了!”
她敲了敲桌子,一副道德绑架的架势。
“就当是行善积德了,三千块卖给我们。
只要药是真的,我们保证在群里帮你宣传,以后你要卖多少有多少。”
“就是啊。没批文的药卖五千,万一吃出毛病来怎么办?”另一个男人也跟着帮腔。
王昆没接茬。
他拿起面前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啪”的一声,重重磕在桌面上。
响声打断了三人的喋喋不休。
“行善积德?”王昆像看三个白痴一样看着他们。
“你们去庙里烧香烧傻了吧?”
王昆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市侩和冷酷。
“我就是个倒爷。我冒着掉脑袋、蹲大牢的走私风险跑去印度,是来发财赚钱的。不是来给你们当活菩萨的。”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一字一顿极具压迫感。
“正版三万八。吃不起,只能眼睁睁等死。我卖五千,留给你们的是一条活路。”
“嫌贵?嫌心黑?行啊。门在那边,不送。你们大可以攒钱去买三万八的,或者回家准备后事。”
极度的冷酷,不留情面。
包厢里瞬间死寂。
三个群主被骂得脸色发青,但谁也没有拍桌子走人。
因为王昆的话,糙理不糙。
摸爬滚打的病患家属,哪个不是人精?
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满嘴仁义道德、说要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多半是卖假药骗钱的。
反而是眼前这个把“唯利是图”写在脸上、咬死价格不松口的倒爷,更像个手里攥着真货的狠角色。
王昆这番毫不讲理的强硬,反而成了最好的背书。
打消了他们心里对“假药骗子”的疑虑。
僵局之下,刘思慧适时开口唱起了红脸。
“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
刘思慧从包里掏出几张市二院的化验单,推到桌子中间。
“王老板说话直,但理是这个理。
这药我女儿已经吃上了,大夫私下确认过,药效跟正版一模一样。”
她看着三个群主,语气诚恳。
“药没问题,信不信由你们。五千块买命,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个群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价格上的拉扯。
“行。五千就五千。”
老张咬了咬牙,第一个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这是两万块现金。我先拿四瓶试水。”
另外一男一女也不再犹豫,纷纷从包里往外掏钱。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群里凑好了份子钱。
“我也拿三瓶。”
“给我拿三瓶。”
五万块钱现金,一摞一摞地推到了王昆面前。
王昆面无表情,拉开脚边的黑皮包。
从中掏出10瓶橘黄色的神药,放在桌上。然后,一把将那五万块钱揽入怀中,随意地塞进包里。
这是他回国后,真正意义上卖出的第一桶金。
不用去大医院看人白眼,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要拿捏住这些掌握核心群主资源的人,销路就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销售网络的第一颗钉子,狠狠砸下了。
……
视线切回白天。市二院,血液科走廊。
老吕裹着厚夹克,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死死捂着口袋里的两瓶印度药。活像个准备踩点的小偷。
今天一早,王佳就逼着他出门了。
“五瓶药,两万五的差价!老吕,你只要在病友里推销出去,咱们很快就能把房子买回来了!快去!”
老婆的命令像催命符,老吕不敢不来。
但他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料。没有王昆那种破釜沉舟的光棍气,也没有刘思慧在夜场练出来的圆滑。
他本身就是个自卑的病秧子,加上卖的又是没批文的走私药。做贼心虚。
盯了半天,老吕终于鼓起勇气,找上了一个刚在收费窗口交完钱,正愁眉苦脸的病友家属。
“大哥……”
老吕凑过去,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四下乱瞟,生怕被医生护士看见。
“你……你吃过印度药吗?治白血病的。跟正版一样,五千块一瓶。”
那家属本来就因为医药费心力交瘁,转头一看老吕这副鬼祟的衰样。
又听到“五千块”和“印度药”。
家属的眼神立刻变了。
“没批文的假药?”家属一把揪住老吕的衣领,火冒三丈,“你他妈穷疯了吧!跑到医院来骗救命钱!”
“不是假药!真管用……”老吕吓坏了,拼命挣扎。
“抓骗子!这有个卖假药的!”
家属根本不听解释,直接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这一嗓子,就像捅了马蜂窝。周围那些本就因为高昂医药费憋了一肚子火的病患家属,瞬间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打死他!这种骗救命钱的畜生就该打死!”
“叫保安!报警抓他!”
不知道谁踹了一脚,老吕直接被踹翻在地上。
眼看着几个脾气暴躁的家属抄起走廊角落里的扫把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别打!我错了!我不卖了!”
老吕吓得魂飞魄散。他死死捂着口袋里的两瓶药,手脚并用,从人群的缝隙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
在一片叫骂声中,逃出了门诊大楼。
傍晚。弄堂老破小。
防盗门被推开。
老吕浑身是土,灰头土脸地跌进客厅。他身上的夹克衫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额头上还肿了个大包。
王佳正满怀希望地坐在餐桌旁算账。
看到老吕这副惨状,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老吕瘫在沙发上,剧烈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他把手伸进口袋,哆哆嗦嗦地掏出那两瓶原封未动的印度药,放在茶几上。
“差点……差点就进局子了。”
老吕哭丧着脸,把在医院差点挨揍的事说了一遍。
“佳佳,这钱咱们家挣不了。打死我也不去了。再敢拿这东西去医院推销,不被家属打死,也得被警察抓走。”
王佳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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