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松枝家的规矩,所有信件都得先经执事山田统一接收。
他会把信整整齐齐摆进泥金花纹的漆盘,再分头送到收信人手里。
聪子知道这规矩后,格外小心。她打定主意,派蓼科亲自把信送来,直接交给饭沼。
那会儿,饭沼正忙着准备毕业考试。他接待了蓼科,收下了聪子写给清显的情书。
信里写着:每当想起下雪的早晨,哪怕第二天是晴天丽日,我胸间也还会飘着幸福的雪花。
那片片飞雪里,都映着清少爷的面影。我为了想您,恨不得住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在落雪的国度里。
若是平安朝时代,清少爷赠我一首歌,我定能作一首回您。可奇怪得很,小时候学的和歌,到了这会儿,竟半分也配不上我此刻的心境。
这难道只是我才识浅薄的缘故吗?
您可别觉得,不管我怎么任性说话,您听了都会高兴,我也会称心如意。
要是那样,不就等于说,我再随心所欲,清少爷也一味纵容?您若把我看成那般女子,便是我最大的痛苦。
我最高兴的,是清少爷有一副美好的心灵。您一眼就看穿,我任性的心底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温情。
您毫无怨言地带我去赏雪,让我心中最羞惭的梦想,都成了真。
清少爷,想起当时的情景,我现在还又害臊又开心,浑身都在打战。
在咱们日本,雪神是雪姑娘。可我记得西洋童话里,雪神是年轻英俊的男子。
清少爷穿着笔挺的制服,威风凛凛的样子,正是让我着迷的雪之精灵。我真想融进您美丽的身影,和白雪化为一体,哪怕冻死,也是天大的幸福。
信的末尾写着:阅完后务必投入火中烧掉。
在这句话之前,还有一段情意缠绵的文字。字句间满是优雅,却藏着火一般的欲情,看得清显心头一震。
初读这封信时,他或许会欣喜若狂。可再看一遍,又觉得像聪子编的一篇优雅教材。
她仿佛在教导他:真正的优雅,从不会惧怕任何事情。
有了早晨赏雪那桩事,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自然天天都想见上一面,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好。
可清显的心,却没怎么激动。他像随风飘的旗幡,只靠着感情活着。
奇怪的是,这种活法,反倒容易养成回避自然规律的习惯。
因为自然规律总带着强制感,而清显向来不愿被任何事强制。他拼命想从中挣脱,可一旦挣脱,又反而束缚了自己本能的自由。
清显不急着见聪子,不是为了克制自己,更不是因为掌握了爱的法则。
这不过是他矫揉造作的优雅,一种近乎虚荣的、未成熟的优雅。他嫉妒聪子优雅中那股自由,又打心底里觉得自愧不如。
就像流水重回熟悉的水渠,他的内心又开始眷恋痛苦。
他极端任性,又爱胡思乱想。在这想见面却不能见面的煎熬里,他满心不快,反倒怨起蓼科和饭沼过分热情的撮合来。
他觉得,他们的操持,成了自己纯粹感情的敌人。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还有满是幻想的恼怒,竟都要从自己纯洁的感情里抽出来,这深深伤了他的自尊。
苦恋本是色彩斑斓的锦缎,可他这家庭小作坊里,只有一色纯白的丝线。
“他俩到底要把我引向何方?这可是我恋爱刚要正式开始的时候啊。”他暗自思忖。
可当他把所有感情都归到一个“恋”字上时,又再次感到满心郁闷。
若是普通少年,想起那次接吻,定会自豪地沉迷其中。可对一贯高傲的清显来说,越想越觉得伤心。
那一瞬的快乐,确实像宝石般辉煌。只有那刹那,牢牢嵌在记忆的底层。
周围是一片灰白的积雪,在那飘忽不定、不知起止的情念中央,真真切切有一颗明亮艳红的宝石。
可这份快乐的记忆,偏和心灵的伤痛矛盾地并存着,弄得他不堪其苦。
到最后,他还是缩回到了熟悉的黯然神伤里——竟把那次接吻,也当成了聪子对自己无端的侮辱。
他打算写一封措辞冷淡的回信。几次撕了信笺重写,最后自以为完成了一封冰冷情书的杰作,才放下笔。
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顺着上次写责难信的思路,用了情场老手的文体。
这种明显的谎言,深深刺伤了他自己。他只好重新起笔,平生第一次,直接吐露了一个男人被接吻后满心的喜悦,写成了一封孩子气的热烈书简。
他闭着眼,把信纸装进信封,稍稍伸出馨香淡红的舌尖,舔了舔封口的薄胶,尝到一丝微甜的水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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