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起,蓼科打了好几次电话,清显都不肯接。他怕一听到蓼科的声音,就会忍不住问起聪子,更怕听到那些让他难堪的话。
蓼科叫来饭沼,拜托他传个话,说小姐有要紧事找少爷。可饭沼严守清显的禁令,压根不予理会。他清楚,此刻的清显,最不想见的就是绫仓家的人。
电话响了几天,连家里的佣人都开始议论。清显依旧不接,最后蓼科索性找上门来。
饭沼在晦暗的二道门内迎接她,穿着丝织宽腿裤,端坐在板台中央,摆出一副坚决不让她进内宅的架势。
“少爷不在家,你见不到他。”饭沼语气冷淡,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他不可能不在家,你要是不肯放我,就叫山田来。”蓼科不甘示弱,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山田来也一样,少爷绝不会见你。”
“那好,我自己进去,非见到他不可!”蓼科说着,就要往里闯。
“门都锁着,谁也进不去。你要是硬闯,是你的自由。”饭沼眼神坚定,“不过我想,你是偷偷来的吧?要是山田知道了,闹得家里不安宁,再传到侯爵老爷耳朵里,你担待得起吗?”他故意加重语气,点破蓼科的顾虑。
蓼科不说话了,在黑暗中狠狠盯着饭沼那张满是粉刺、凹凸不平的脸。
在饭沼眼里,蓼科背对着春光明媚的小花园,五叶松闪光的树叶映在她身后。她那张用厚白粉填满皱纹的老脸,像绉绸画上的人物,撑着厚重双眼皮的眼睛里,闪着凶险又愤怒的光。
“好吧,就算是少爷的命令。”蓼科语气冰冷,“瞧你这激烈的口气,倒是早有预谋。过去我帮过你不少忙,这回,就到此为止吧。少爷那里,你替我问个好。”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四五天后,聪子送来一封很厚的信。
往常,蓼科总会避开山田,直接把信交给饭沼。可这次不同,这封该转给清显的信,放在绘着泥金花纹的漆盘里,由山田郑重其事地捧了进来。清显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聪子的信,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清显特地把饭沼叫进屋里,给他看这封未拆的信,然后吩咐他打开窗户。
当着饭沼的面,清显把信丢进了火钵里。他要让这封信,连同那些难堪的回忆,一起化为灰烬。
他用细白的手指避开火焰,捏起那叠厚厚的信纸,让快要熄灭的火焰重新燃旺。饭沼看在眼里,觉得那只手像小动物在桐木火桶里乱蹿,眼前这一幕,像一场精巧的犯罪。
他心里想,若是自己帮忙,事情或许能顺利些,可又怕被清显拒绝,终究还是没动。他清楚,清显叫他来,不过是想让他做个证人,见证这份决绝。
烟火的熏气呛得清显睁不开眼,一滴眼泪掉了下来。饭沼从前总盼着,能通过严酷的训育,让清显流下理解的眼泪。可如今,清显被火烤得灼热的面颊上,这颗美丽的泪珠,却与他无关。
无论何时何地,在清显面前,饭沼都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看着,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一周后,父亲侯爵回来得很早。清显陪着父母,在主楼的和式房间里共进晚餐——他已经很久没和父母一起吃饭了。气氛有些沉闷,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晚餐。
“时间过得真快,你明年就要被赐予从五位爵位了。”侯爵兴致勃勃地说,“到时候,家里人就叫你‘五位少爷’。”
清显却在心里暗自诅咒,诅咒自己明年就要成年。他才十九岁,却早已对人生的成长感到倦怠。他忍不住怀疑,这种心境,是不是被聪子无形的影响毒害了?成年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虚伪与束缚,他实在提不起半点期待。
孩童时代,他总掰着指头盼过年,急切地想长大成人。可这种念头,早已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是冷淡地听着父亲说话,没什么反应。
一家三口吃饭,照例规规矩矩。母亲生着一副悲戚的八字眉,有条不紊地照顾着丈夫和儿子。满面红光的侯爵,故意表现得格外愉快,全程主导着话题。清显看着父母刻意营造的和睦,心里只觉得可笑。
父母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那轻轻一瞥,还是被清显看见了。他心里一惊——再没有比这对夫妇间的默契,更令人狐疑的了。他们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清显先看了看母亲,母亲有些慌乱,说话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你听着,有件事,不大好开口。”母亲斟酌着语气,“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清显头也不抬,继续吃饭。他大概能猜到,多半和聪子有关。
“又有人给聪子姑娘说婆家了。”母亲缓缓说道,“这门亲事挺不容易的,再拖下去,就不好回绝了。如今聪子虽说还有些犹豫,但不像以前那样一概不理了。所以她父母也积极起来……因此,想问问你,你和聪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对她的婚事,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有看法,就直接当着你父亲的面提出来。”
清显依旧埋头吃饭,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什么不同意见,这事跟我没关系。”语气里的冷淡,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可他不能表现出丝毫在意,那样只会更难堪。
片刻的沉默后,侯爵依旧保持着愉快的神情,说道:“其实,事情还能挽回。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事牵扯到你的心情,不妨说说看。”
“和我没有任何牵扯。”清显抬眼,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只是这么设想,才这么说的,如果没有,那也好嘛。”侯爵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松,“我们家同他们家是多年的世交,眼下这件事,我们该做的做好,该帮的帮好,要尽力而为。看来还是要花一笔钱的……这事先这么说着,下个月是祭祖的日子,要是婚事有进展,聪子就会忙起来,今年就不要再邀请她了。”
“其实,一开始就不该请聪子来参加什么祭祖活动。”清显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过于尖锐。
“这倒是稀奇的事儿,没想到你同她成了死对头。”侯爵大笑起来,随着笑声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只当清显是少年意气,闹了别扭,并未放在心上。
对于父母来说,清显就像一个难解的谜。儿子和父母的感情格格不入,他们每每追索清显的感情轨迹,总是迷途难返,只好断念。
现在,侯爵夫妇甚至有些抱怨绫仓家,怪他们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女儿,惹得清显这般模样。自己长期以来所憧憬的公卿家族的优雅,难道就仅仅表现在这种意志不坚、暧昧不明的态度上吗?远看起来美妙无比,近观之下,却只剩一团迷雾,模糊不清。
侯爵夫妇心灵的衣裳,尽管使人眼花缭乱,却只限于南国风格的鲜艳单色;而清显的心灵,犹如往昔女官们的丽衣,大红里透着赭黄,竹青里融进了紫红,各种颜色恍惚不定。光是猜度和揣摩儿子的心思,就弄得侯爵疲惫不堪。
清显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态度冷漠,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俊逸的面庞,都觉得劳累。侯爵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处处都是细流涓涓,清澈见底,从来不记得有什么暧昧不明的时候,更不会像清显这样,表面平静,心底却藏着无尽的不安与烦恼。
不一会儿,侯爵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地说:“换个话题吧,我打算最近把饭沼辞掉。”
“为什么?”清显的脸上这才露出明显的惊讶,他确实感到意外。饭沼待在他家这么多年,忠心耿耿,怎么突然就要被辞退了?
“他常年在我们家做事,你明年就成年了,他也大学毕业了,这时正是个好机会。”侯爵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一个直接的原因就是,最近听说他干了件不体面的事情。”
“什么事情?”清显追问,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在家里很不守规矩,明白的说,他和女佣美祢私通。要是过去,那是要杀头的。”侯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听了这话,侯爵夫人出奇的平静。她在这个问题上,无论哪一方面,都是坚定站在丈夫一边的。清显认真地追问道:“这件事是听谁说的?”
“谁说的无关紧要。”侯爵避而不答,显然不想深究传话的人。
清显头脑里立即闪过蓼科的面影。除了她,还有谁会这般刻意散播消息?多半是上次被拒后,怀恨在心,故意报复饭沼。
“过去该杀头的事,现在的世道不兴了。”侯爵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再说,他是家乡推荐来的,基于这层关系,原来的中学校长每年都跑来拜年。为了不影响他的前途,让他离开这个家是最稳妥的办法。”
“另外,我还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把美祢也辞掉,只要他们两相情愿,可以结成夫妻。今后,我还打算给饭沼找一份工作。”侯爵继续说道,“总之,目的是让他离开这个家,又不留下什么怨恨,这才是上策。他常年照顾你,这是事实,在这一点上,他没有犯过什么过错。”
“这么周到的处置,可也算仁至义尽了。”侯爵夫人附和道。
清显当天晚上见到饭沼,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安慰,还是质问?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清显脑袋一搁在枕头上,万千思绪就一起涌上了心头。他明白,自己完全孤独了。论起朋友,只剩下个本多了,然而他也不可能把事情的经过,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本多。
清显做了个梦,他想,这样的梦根本无法写入《梦日记》。因为这个梦实在是纷纭反复,漫无头绪。
各种人物你来我往,刚刚出现雪中三联队的营房,立即又是本多当上了军官;才看到雪地上一群孔雀上下飞舞,又发现暹罗王子一左一右,正在给聪子戴上璎珞长垂的金冠;眼见着饭沼和蓼科争吵不休,两人扭成一团掉进千丈谷底;又看到美祢乘着马车而来,侯爵夫妇恭敬出迎;转瞬间清显自己却坐在竹筏上,摇摇荡荡,漂流于一望无边的大洋之上。
梦中,清显在想:因为自己深深陷入梦境之中,梦就溢出了现实的领域,四处泛滥。就像他的心事,早已超出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四处蔓延,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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