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学校一开学,清显和聪子的幽会,就越来越受限制。
即便黄昏时避开人耳目散步,也得有蓼科前后跟着照应。
就连点燃煤气街灯的人,都能让他们提心吊胆。
那些人穿着煤气公司的高领制服,举着长长的点火杆,沿着鸟居坂一角剩下的几盏煤气灯,朝戴灯罩的火口点火。
他们总在这匆忙的点火仪式结束后,四周再无一人时,才来这条曲折的后街散步。
虫声已经繁密,家家灯火渐渐隐去。
没大门的人家,男人归来的足音早已断绝,只剩响亮的上门闩声,在夜色里撞出几分寂寥。
“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结束了,洞院宫家不会一直拖延纳彩期限的。”
聪子说得神态安然,仿佛这事与自己无关。她心里清楚终结在即,却偏要装出淡然,好压下眼底翻涌的不舍。
“每天每天,我都在想,明天或许该结束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绞着和服下摆,“但奇怪的是,尽管干下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却依然睡得很香。”
“即使纳彩仪式过后,也还能……”
清显急着接话,话到嘴边又顿住。他明知这话不切实际,却仍想抓住一丝虚妄的希望。
“说什么呀,清少爷。”聪子轻轻摇头,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罪孽一旦深重起来,善良的心也会被压碎的。我们还是趁早合计一下,看还能再见上几次面。”
“你是横下一条心打算忘掉一切,是吗?”清显盯着她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既怕她真的忘记,又怕她记着这份罪孽煎熬。
“是的,但我不知究竟用什么方式。”
聪子望着前方漆黑的路,脚步慢了些,“我们所走的道路,不是道路,而是一座栈桥,随时都会结束,大海随时都会开始,这是没法避免的。”
细想想,这是两人头一回正经谈论终结。
关于终结,他们像小孩子似的毫无责任心,一筹莫展,既没准备,也没对策。
仿佛唯有这般懵懂,才能守住彼此间那点纯粹。
可这话一旦说出口,终结的观念就像锈迹,立马在两人心里黏合,再也拆不开。
清显弄不清了——是开始前没想起终结,还是正因为想到终结,才敢开启这段禁忌之恋?
若是万钧雷霆能将两人立即烧焦,倒也痛快。
可要是长此以往,没有任何劫难与惩罚,又该如何是好?
不安像藤蔓,悄悄缠上心头。这是他头一回体会到这种不安——到了那时候,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狂热地爱着聪子吗?
这份不安让他猛地握紧了聪子的手。
聪子想回应他,伸过手来钩他的手指,他却嫌麻烦,不愿指尖相绞,径直用力攥住了她的手掌。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聪子咬着唇,决不喊疼;清显也不肯松劲,指尖绷得发白。
借着远方楼上漏下的灯光,他看见聪子眼里噙满泪水,心里竟涌起一种黯然的满足——原来自己所学的优雅之下,藏着这般带血的暴戾。
最容易的解决办法,是两人一同情死。
可这更令人痛苦。即便这般幽会一分一秒逝去,他都觉得是在冒犯禁忌,这冒犯越走越远,像倾听金铃鸣响,可闻而不可即。
他忽然觉得,越是犯罪,反倒越是距离罪愆遥远……到最后,一切都只会以大规模的欺瞒告终。
想到这里,他猝然战栗起来,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
“我们这样一起走着,也不见您有什么幸福之感,而我现在每一刹那都在品尝幸福……”
聪子像往常一样,用清亮的嗓音平静埋怨,心里却在打鼓——他是不是已经厌倦了?
“您是否已经感到厌倦?”
“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早已跨越幸福的门槛。”清显郑重其事地说。
他深知,即便说出这样的遁词,也丝毫不必担心被看穿那份孩子般的天真与不安。
前方快到六本木商业街了。
冷食店已经关上百叶窗,店头飘扬着印“冰”字的彩旗,在虫声四塞的街头,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再往前走,宽阔的灯影洒满黑暗的道路。联队御用的“田边”乐器店,像是有紧急活计,还在开夜班。
两人躲开灯光走,玻璃窗内炫目的黄铜闪光映入眼帘——一排崭新的军号挂在那里,在明亮灯火下,辉耀着盛夏演习场的光亮。
也许是在检验音色,店里蓦地传来军号声,沉郁得像要炸裂。
清显从这声音里,莫名预感到一种不祥,心猛地一沉。
“该回去了,再往前走人眼更杂了。”
不知何时紧跟在后面的蓼科,小声嘀咕着。她一直留意着四周动静,生怕两人的行踪被人撞见,心里捏着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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