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
“青屿岛的事，从前期调研到管委会挂牌，你一路跟过来。
现在溶洞发现了，大桥要动了，老街要改了。
这三件事压在一个人肩上，不容易。我章文涛敬你。”
申婵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
杯里的黄酒还没喝完，他又给自己添了半杯白酒，两种酒混在一起，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浅琥珀色的挂杯痕。
他没有犹豫，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白酒的烈度比黄酒高了不止一个量级，入喉的时候像一道火线从舌根烧到胃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咳嗽。
“章书记言重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还算稳，“管委会的工作离不开县里支持，大桥和商业街的推进，以后还得靠章书记多费心。”
章文涛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了刘翔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刘翔读懂了。
刘翔也站起来了。
他端的是黄酒，不是白酒，但杯子里是满的，刚倒的，热气还没散。
他看着申婵，脸上的表情比章文涛更松弛一些，但目光里的东西不比章文涛轻。
“申主任，”刘翔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县长特有的务实和沉稳。
“章书记敬了你一杯，我也得敬你一杯。不为别的。
四方规划从你手里起架子，青屿岛管委会从你手里搭班子，这些事我在清江县里都看在眼里。
林市长跟我说过不止一次，说你是能扛事的人。
大桥的事，老街的事，以后咱们县里和管委会是一条船上的，我刘翔能做的，绝不推。”
申婵刚坐下，又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的手已经有些微微发颤了。
不是紧张，是酒精正在沿着血管往四肢渗透，黄酒的后劲和白酒的烈度混在一起，把他裹进一层越来越厚的热意里。
他看着刘翔，脑子里很清楚：
刘翔是林茹曦这条线上的人，林茹曦在市长办公会上替他说话，刘翔在县长办公会上支持四方规划的修正案。
这份人情不是能用一杯酒还清的，但至少要用一杯酒接住。
“刘县长，四方规划的事，从清江县起步，在管委会成形，但说到底还是要落回到清江的地面上。
您刚才说一条船。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他
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次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把酒液压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开始出现一种被钝器轻敲的压迫感。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动作依然稳，但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已经快到极限了。
刘翔喝完酒，坐下来。他看了一眼申婵的脸色，目光在他额头上微微渗出的细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劝酒的话。
章文涛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临时想到的一样，但他的目光在孙雪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申婵脸上。
“申主任，你现在到了管委会主任的重要位置，以后和孙经理那边打交道的时间多着呢。”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随意地晃了一下。
“这杯酒，你们俩喝一杯，以后工作上也好沟通。”
申婵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章文涛嘴角那丝笑意的弧度。
孙雪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了他面前。
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裙，腰线收得很利落，头发盘成高髻，露出干净的额角和脖颈。
近距离看的时候，她的妆容比在会议室里更精致一些。
“申主任，今晚这顿饭之前，我在管委会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你可能觉得我太急了。
其实我不是急。
我是对这个岛有信心。
金辉在青屿岛的项目，从前期调研到现在，已经做得很充分。
溶洞的发现对金辉来说是惊喜，不是麻烦。
我希望你也这么想。”
她的酒杯碰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移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但申婵感觉到了。
申婵也站起来。酒精正在把他的注意力压缩到只剩眼前这一小块范围。
她的酒杯，她的脸，她的话语。
他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在把那层被酒精磨薄的意志力重新收拢。
“孙经理，金辉来青屿岛是投资，管委会是服务。
你说有信心，我也有信心。
但这个信心不是建立在某一方的方案上，是建立在专业评估和规范程序上。”
两杯相碰。声音很轻，在包厢里几乎被窗外江风的声响盖过。
章文涛又让人开了一瓶酒。
申婵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了。
刘翔敬的那杯、
章文涛单独敬的那杯、
刘海代表建设局敬的那杯、
周梅紧随其后的那杯、
孙雪最后压上来的那杯。
这些酒杯叠在一起，把他的意识推到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他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亮光。
章文涛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申婵一眼，然后转向孙雪，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孙经理，你等会儿怎么走？
“申主任今晚喝了不少，渡船也停了，回岛上的路不好走。
坐你的车过去，到码头直接上岛，方便。”
孙雪偏过头看了申婵一眼，目光在他额头那层细汗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问题。
申主任，坐我的车吧，保证把你安全送到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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