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安二十五年秋,天象异变,乌云蔽日。
初九日,天雷大作,电光如柱,直落京郊。
众皆惊骇,以为天罚,皆跪地求神。
未几,金光满布,雷止云开。
云中忽现一女子面容,端庄清丽,转瞬而逝。
百姓哗然,奔走相告,以为千年一见之祥瑞,遂称其为“神女”。
有好事者考之,乃林正渊之女——安宁郡主林清画也。
是日,百姓焚香叩拜者无数。
十二月,信王萧衍奉诏入京,率兵清君侧,得天子重臣周文轩追随,而后朝臣纷纷追随。
言摄政王萧非擅权乱政,反贼当道,天人共愤,引下天罚。
遂围摄政王府,捕其党羽。
摄政王萧非兵败,于宫中被捕杀。
是夜,摄政王府火起,三日不灭。
及火熄,府内已空,唯余焦土数亩。
同日,于摄政王府地牢发现皇帝萧璟遗骸,举国俱骇。
闻者皆言,摄政王弑君,早有预谋。
太后及永昌伯府一脉亦牵连其中,永昌伯府满门下狱抄斩,女眷流放,太后废为庶人,赐死。
先帝嫔妃无子者,皆送尼姑庵修行,贵妃柳氏于宫中自缢而亡,随先帝萧璟下葬,贵妃之父柳太傅郁郁而终。
*
年后,因着人人痛骂的摄政王被信王歼灭,又因着信王入京后为安抚百姓实行的一系列民生政策,再加上神女现世,京城内的氛围已然和年前截然不同。
刚过完年,四处都热闹得很,家家户户不仅在门口张贴对联门神福字,屋内甚至还张贴起了神女画像。
这件事还真不是他们做的,李清婳忙都要忙死了,哪有空耍这些心思?
起初是歼灭摄政王后,神女的威名远扬,有机灵敢冒险的小摊贩率先将神女和门神一样,画在画像上。
仅仅画了十张,便被一抢而空,供不应求,其余摊贩见状亦有样学样。
如此,神女画像便传开了,又不见官府抓,甚至官府自己都买来张贴,那就更没什么可顾及了。
因此,如今家家户户各种神像中间,都贴着张画着李清婳本人的神女画像。
惹得李清婳现在上街都要戴上面纱,要是被认出来,那就是万人空巷,将她所在之处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自发地向她叩首。
堪比现代顶流明星,甚至还要更甚,说是邪教也不为过……
李清婳暗暗吐槽系统也不知道给她营销的什么邪教,系统更是‘一脸无辜’地表示,它真的啥都没做。
京城城门口,即便柳琼怡早说过她年后就离开,可当这日真到来,李清婳仍会不舍。
她站在城门口,年后的雪停了,但寒风不减。
寒风被油纸伞挡着,只吹得起她的衣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上袄,下搭织锦大红色下裙,外面披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将一身华贵的衣物遮掩,显得低调许多,斗篷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回头看向筠心,筠心便明白了,上前将包袱递给面前的人:“娘娘……不,柳姑娘,给。”
李清婳:“我知道有沈将军在,你的日子不会难过,但也要多做几重保障,此去甬城,千万保重。至于你娘亲,尽管放心,她留在京城虽过得不比从前,但也不会受苦。”
柳琼怡衣着素雅低调,颜色黯淡,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银簪把头发挽了起来。
她瘦了许多,下巴尖了,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在宫里的时候轻了三分,以往艳丽妖娆冠绝后宫的柳贵妃,现在不过是个可以做自己,自由且不再被束缚的小姑娘。
她才十九岁,她曾以为今后的人生都要在宫墙中度过了,从未想过,还有飞出宫墙自由自在的一天。
以往盛气凌人的眉眼都变得柔和,眉飞色舞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她身侧站着紫素,即便她不再是贵妃,紫素也愿意跟随着她,不论她去哪,不过以后二人以姐妹相称了。
她身后站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人,一身盔甲骑装,沉默站在她身后守护着,不出声催促,只是在李清婳说话时恭敬低头听着。
正是被李清婳命令率兵回边关镇守的沈云英,本只是想让她一人前去,但脱离皇宫,有了全新身份的柳琼怡却偏放着在皇城里的安稳日子不过,主动选择和沈云英一同离开。
柳琼怡接过筠心递来的包袱,笑道:“多谢。”
筠心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说:“娘娘……”
后又意识到柳琼怡不喜欢被这么称呼,讷讷地住了嘴。
柳琼怡笑笑,不觉得有什么,“清画谢谢你,那些百姓说得对,有你,是我们大燕的福气。”
李清婳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又叹了声:“据说那边很热,寻常人都受不了,你要好好保重,时常写信回来,将那边的所见所闻与我分享。”
“好!”柳琼怡眉眼弯弯,笑得比以往都轻松许多,眼中满是憧憬,
“那边虽然热,但听说有许多好吃的果子,都是无法送到京城的。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景色人文,与这里到处是山不一样,听说那边有真正的海。我现在就迫不及待飞过去了~
你等着我,若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定会回信给你的。是你,给了我第二次人生,我绝不负你所望!”
李清婳欣慰看着她,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大约是因为她看见了,一株即将枯萎在宫中的花儿,被移植到宫外,主动攀着这一片天地,疯狂生长的雏形。
“我没什么所望,只愿你能活得开心,肆意,便好。”
她们握了好一会儿的手也没有松的迹象,直到李清婳身后为她撑伞的人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的手扯开,自己则自然而然地握了上去。
柳琼怡瞥了眼她身后那人,心中虽然还有些怕怕,但更多的是不满,不过也不敢说什么。
“你也是。”柳琼怡深深看着她,似是要将她记在脑海中,又笑道:“等着我以后每年回来过年,给娘亲和你带些新鲜的玩意儿。”
“好。”
临别前的话,总是絮絮叨叨,叮嘱一遍又一遍,但分别总会来临,柳琼怡朝她和身后的谢道安深深一拜,转身与沈云英相携离去。
沈云英拉着她上马,两个人共乘一骑,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李清婳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了目光。
“婳儿。”谢道安的声音响起,“还有我在。”
李清婳知道某人的醋坛子又要打翻了,无奈浅笑着转身牵上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不管多少人在她生命中来来去去,只有他,始终在。
“走吧,我们回去。”
“沈云英,甬城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沈云英紧紧搂着她的腰,低声道:“不转头说话我也能听到,转回去,这样容易落马,危险。”
“……哦。”
见她听话,沈云英才道:“若你不喜欢,随时都可以回京,哪儿都困不住你。”
柳琼怡靠在她身上,是和男子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她的心也放松不少,冷哼一声:
“困不住我?怕是你先嫌我累赘,把我丢了吧。当年不也这样?说好一起进宫的,你却半道抛下我,转而从军去。”
沈云英垂眸:“对不起,留你……”
“好了好了好了。”柳琼怡忙打断她,故作不耐烦道:“这些话我听都听腻了,你还没说腻啊?以后不许再提了。”
明明是她自己先提起的,现在却又怪沈云英多话,但沈云英却不觉得不悦,依旧顺从道:“好。”
她们自小交好,一起长大,沈家是将门世家,柳家书香门第。
那时尚年幼的柳琼怡并未意识到两家的差距,十五岁时,新帝登基,她被一心趋炎附势的父亲送进宫中当了宫妃。
进宫前,她哭了三天,得到沈云英承诺,陪她一起进宫,不会抛下她一人。
她满心欢喜的信了,却没在宫中等来什么沈妃,而是在两年后等来了小沈将军。
比起宫妃,她当然更适合将军;比起宫妃裙装,她当然更适合穿戎装。
但回宫后,柳琼怡便将华贵的衣袍都划烂,自此,将沈云英恨上了。
当然,这些已成过往,不过是她们之间一点微不足道的过往。
她们还有许多以后,和幼年一样,相互陪伴着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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