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临,赴宴的宾客陆陆续续地到了。
士绅商贾与各级军官们乘着黑漆轿车或人力包车,在门前递上请帖拾级而上。
门口迎宾的官兵喊一声便迎进去一位,不多时大厅里便满是人声了,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西洋乐队奏响了序曲,舒缓的弦乐流淌在整个大厅,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席间,水晶杯里盛着淡金色香槟。
一般这种场合,出场的先后顺序就显得尤为重要。身份越是尊贵的人,到场往往居后。
哪怕季万金如今已经被贺驭川治得屁滚尿流,但在一众士绅面前,他依旧自诩身份,掐着点到后半场才姗姗来迟。
季望笙跟着季万金走进华商总会大门,他穿了一身深灰西装,剪裁修身却不张扬,配着白衬衫显得干干净净。他没有戴礼帽,头发梳得整齐,清俊的眉眼在灯光下越发柔和温润。
季万金走在他前面半步,一身油亮的绸面长袍,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和迎面而来的旧识拱手寒暄。面对旧识的询问,只简略地介绍季望笙,说这是自己刚刚留学回来的大儿子。
季望笙全程没怎么说话,面对他人打量的目光,只微微一笑。
大厅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季望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主桌方向——那里的椅子略高一些,正中间那把主位和旁边几个位置还空着,大约主人还没到。
他收了目光,面上神色如常,可一想到林肆或许也会来,就略略失神。
季万金浑然不觉他心绪翻涌,正笑眯眯地跟迎面而来的几个旧识交谈。
那些人看见他身后的季望笙,便多打量了几眼,笑着夸道:“这便是大公子吧?一表人才,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季老爷好福气啊。”
季万金乐呵呵地全盘笑纳,嘴里说着“犬子不成器,刚从法国回来,还得多历练”。
有人端了酒过来,热情地递到季望笙面前,笑着说了些场面话,举杯要跟他碰一碰。季万金也在一旁跟他使眼色。
季望笙默了一瞬,伸手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下去,放下杯时面色不变,旁人又夸了两句“季大公子好酒量”,又敬了他几杯,便转而跟季万金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季望笙站在旁边,耳朵里嗡嗡地听着那些闲谈,混着管弦乐的声响,嘈杂得让人头疼。
他借着人多声杂的由头,侧身对季万金低声道喝了酒有些胸闷,去楼上透透气。
季万金正跟人谈得起劲,闻言看了他一眼,略一犹豫,还是点了头:“去吧,快去快回。”
季望笙应了一声,转身穿过人群,顺着侧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回廊比一楼安静许多,他走到西侧一处僻静的雅座,隔着雕花护栏,清清楚楚俯瞰整个一楼大厅。
楼下宾客已经差不多到齐了。穿长衫的士绅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穿军装的军官们腰背挺直地围在几处长桌前。所有人都在低声等候今晚的东道主到场,目光时不时往大门方向瞟一眼。
季万金还在他方才的位置上跟人聊着,脸上的笑意热络又虚伪,可季望笙莫名从中看出了些许局促紧张。
他暂时猜不透季万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按下疑虑,既来之则安之。
晚风从二楼敞开的窗扇吹进来,让方才那几杯酒的微醺散了几分。
季望笙靠着栏杆往外望去,远处的街道在路灯下一片暖黄,偶尔有黄包车拉着客从门前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
他出了会儿神,直到门外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卫兵的喝止声。
大厅里原本嗡嗡的喧闹瞬间静了大半,所有人都扭头望向大门方向。
三辆黑色军用福特轿车稳稳停在总会阶前,前后各排布两列挎枪卫兵,副官赵铁山率先下车,站定在车门旁警戒。
贺驭川率先踏出车门,一身深灰呢料军阀军装,身形利落,腰间配着佩枪,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冷冽气场。
他没有走在最前刻意摆谱,反而微微侧身,自然地虚扶了一把紧跟着走出车的人。
季望笙在二楼栏杆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从车门里踏出来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和满街的灯光,他看不清面庞,可光是那身形轮廓,便让他握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出来了,是林肆。
那人穿了一身藏青暗纹长衫,熨帖干净。他下了车站稳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眉眼温和清隽,身姿挺拔,与满场军装短打的人群截然不同,像是从一幅古时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落后贺驭川半步,两人并肩拾级而上,贺驭川显然特意放慢了脚步等他。两人没有上下级的生硬距离,倒像是一路同行了很久的默契伙伴。
季望笙站在二楼的暗影里,愣愣地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沿着台阶一步步走近大门,胸口那片地方密密地疼起来。
楼下的林肆跟在贺驭川身侧,显然并未察觉到二楼季望笙的视线。
等贺驭川走入大厅的那一刻,满厅军官和地方士绅齐齐起身垂首行礼。
贺驭川大步走向主位落座,林肆则落后几步,自然地坐在了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赵铁山在主桌靠门口副官席落座,随时听候调遣。
待到贺驭川落座后,宾客才敢陆续归位。
贺驭川抬手压下周遭细碎的问候声,待到大厅彻底静寂,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有力。
“今日设宴,只为与诸位乡贤以及军中同僚一叙。我入主省城时日尚短,往后治理地方、安稳民生,还要仰仗各位同心协力。今日只管开怀赴宴,不谈军务纷争。”
寥寥几句,既立住大帅格局,又安抚了城内士绅的猜忌之心,满堂响起附和的掌声。
致辞结束,乐队乐声再起,京剧戏台开锣,宴席正式开席。侍者流水般送上珍馐美酒,众人轮番上前向贺驭川敬酒。
季望笙站在二楼的雕花护栏后,视线落在楼下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林肆替贺驭川挡了几桩不好接的敬酒话头,三两句话便圆得滴水不漏。
面对旁人时林肆礼数周全,可面对贺驭川时,他眼尾轻轻弯起,眉眼盛满温和笑意,从容淡然,进退有度,周身带着被人倚重的耀眼光芒。
季望笙看着这样的林肆,一时恍惚怔忪。
他记忆里的林肆,是少时那个沉默阴郁、缩在学堂角落,扯着他袖角喊“望笙哥”的孤僻少年。
可眼前的林肆,早已褪去旧日的怯懦孤僻。他站在一方军阀身侧,被全盘信任,运筹应答游刃有余,身边簇拥着一众军政人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光芒与依靠。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唯独依赖他季望笙一人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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