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场区。
还没轮到你上射击位时，在候场区持续折返跑。
折返跑的距离是一百米。
去，一百米，回，一百米。
一趟两百米。
听起来不多，但当你已经跑了十三公里的负重越野。
每一趟折返，都是在给肌肉里灌铅。
牛涛也跟着众人在做折返跑。
第三组上场的时候，候场区还有人在说话。
第五组上场的时候，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闷头跑。
牙关咬紧，步子拖着地面。
鞋底和塑胶地面摩擦的声音，从“嗒嗒嗒”变成了“嚓嚓嚓”。
跑不起来了，只能拖。
有人跑着跑着，步幅越来越小，脚尖几乎不离开地面，像是在用脚底板滑行。
白板上的成绩在一组一组地贴。
第一组，最高分贺东，92环。
第二组，最高分89环。
第三组，最高分91环。
第四组，最高分87环。
第五组出了一匹黑马。
C-041，顾星野，一个来自西南山地旅的特战队员。
他的成绩94环。
全场最高。
他下场的时候，几个熟人凑过去拍他肩膀。
他只是摇了摇头，甩了甩右手腕。
“运气好，最后三发隐显靶都压线打中了。”
94环。
这是目前预备役的天花板。
从第六组开始，每组的平均分的曲线开始往下掉。
（注意！是平均分）
第六组平均分：77.4环。
第七组平均分：75.7环。
第八组平均分：74.2环。
原因很简单。
折返跑的累积量，在指数级增长。
前五组的候场时间，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之间。
折返跑的距离有两公里。
但从第六组开始，每多等一组，就多跑将近四百米。
到了第九组上场的时候。
候场区剩下的人，已经多跑了接近四公里的折返。
加上之前的十三公里负重越野。
加上四公里的转场跑步。
总计：将近十七公里。
全副武装。
三十公斤负重。
连续，没有休息。
这是筛选，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出谁能在被榨干之后，依然把子弹送进靶心。
第九组的白板数据贴出来的时候。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然后就不看了。
平均分：71.9环。
最高分：83环。
最低分：54环。
54环。
十发子弹，平均每发5.4环。
在平时，这个成绩会被连长当着全连的面点名批评。
但现在没人笑话谁。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换自己上去，未必比他好。
第十组。
B-017站在20号射击位上。
他的双手在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抖。
是肉眼可见的、幅度明显的抖。
他拿出领到的十发子弹。
手指头捏着第一发，往弹匣里压。
“咔。”
第二发。
手指一滑，子弹从指间蹦出去，滚落到地上。
B-017弯腰去捡。
蹲下去的瞬间，大腿肌肉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胀，随后眼前黑了一下。
他撑了两秒，视野恢复，他咬着牙把子弹捡起来。
站直，可腿在发软。
第二次尝试压弹。
这次成功了。
第三发。
又掉了。
B-017闭了一下眼睛。
深呼吸。
再来。
一发一发地往里压。
每一发都要用比平时大三倍的注意力。
终于，十发子弹全部压进弹匣，他花了将近三十秒。
正常情况下，他压满一个三十发标准弹匣，都用不了三十秒。
现在十发，就花了这么久。
弹匣插入枪身。
“咔嗒。”一声到位。
举枪，枪托抵肩。
准星...在晃。
不是两到三毫米的晃。
是将近一厘米的大幅摆动。
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画圈。
他根本控制不住，前臂的肌肉已经不是酸了，是木。
是那种肌纤维被彻底榨干之后的麻木。
大脑发出“收紧”的指令，肌肉的执行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就像一台电池快要耗尽的机器，指示灯还在闪，但马达已经转不动了。
B-017等了三秒。
没有等到稳定的窗口。
他知道等不到了。
他的心率现在是165。
这个心率下，手臂的颤动频率太高。
不存在“稳定窗口”这种东西。
他索性不等了。
扣扳机。
“砰。”
他看了一眼靶子方向。
没看清，刚才蹲下捡子弹时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恢复。
他眼睛有些花。
不管了，继续打。
“砰、砰、砰。”
第三发打完。
第四个位置是隐显靶。
“啪。”
靶标从靶架上弹起来。
B-017转枪瞄准，准星还在大幅晃动。
一秒。
他试图稳住，稳不住。
两秒。
准星从靶面左侧划过去，又划回来。
三秒到了，靶标落下。
他没来得及开枪，第一个隐显靶，零分。
B-017咽了下口水。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继续。
“砰。”
“砰、砰。”
但手感告诉他，没有一发是在稳定状态下激发的。
全是“赌”出去的。
准星在那个大致的方向上晃着，手指就扣下去了。
打完的时候，B-017把枪放回射击台上。
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大口喘气。
旁边传来靶场指挥员的声音。
“射击完毕，退出射击位。”
B-017直起身。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看成绩。
是C-025看完之后，走过来的。
C-025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
“三十六。”
三十六环。
十发子弹。
五个固定靶，两发脱靶。
五个隐显靶，三个没打出去。
打中的那五发里，平均每发不到五环。
B-017当了六年的兵。
新兵第一次开枪射击，他打了78环。
从那之后，他的成绩从来没有低于过80。
从来没有。
三十六，那是他上学时期的学号。
B-017没说话。
他走到靶场后方的空地上。
背靠着一面水泥矮墙。
滑下去，坐在地上，双腿伸直，脑袋往后靠。
C-025跟过来，递了一瓶水。
B-017接过去，拧开，灌了两口。
C-025在他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没事下次再来”？
不可能有下次了。
这个成绩，淘汰是板上钉钉的。
B-017仰头靠在墙上。
天已经泛白了。
淡青色的天空，干净得一片云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
不是空白。
有及句话，反复地、自动地在脑子里滚。
“超不过夏政委？那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给领导留面子，别赢太多！”
“到时候别把人甩太远就行...”
B-017闭上眼睛。
后脑勺“咚”一声，磕在水泥墙上。
疼。
但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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