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郡府后宅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从门帘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廊下凝成一团温热的雾气。
王曜在阶前拍掉袍摆上沾的尘土,掀帘走进去时,董璇儿正从灶间端着一只陶盘出来,盘上盛着几碟热腾腾的菜肴。
陈氏坐在北墙下的矮凳上,膝上铺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袍。
王宁趴在她腿边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搁在祖母的膝头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王祉则蹲在炭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铁钳,正试图把一块新炭夹进火盆里,被董璇儿一把夺了过去。
“说过多少次了,不许碰炭盆,非得给你烙个印才长记性是不?”
董璇儿把铁钳搁回架子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见他瘪着嘴要哭,便弯腰从碟子里拈了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那点委屈立刻就被糖的甜味盖过去了。
王曜在案前坐下,端起董璇儿推过来的那碗羊骨汤喝了一口。
汤是熬了一下午的,浓白滚热,入腹之后将他这一整日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
陈氏放下针线,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曜儿,你今日在州府见着陛下了?”
王曜搁下汤碗,将苻坚在亭中与他说的那番话简略说了一遍——升任东豫州刺史、假节、配兵三万往救襄阳。
当然了,他没有提苻宝那一段,只说了军务上的安排。
堂中安静了一瞬。
董璇儿手里攥着那只陶盘的边缘,指腹在粗陶的沿口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碟还没动过的蒸饼。
陈氏手里的针线完全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欢喜和忧虑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撞在一处,在眉间凝成一团化不开的皱痕。
“升官是好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可你身子才刚好,又要出征,这……”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在旧袍的袖口上缝了一针,针脚比方才慢了许多。
王祉蹲在炭盆旁边,嘴里含着饴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爹爹又要走了吗?”
董璇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爹爹是去办大事,办完了就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可那攥着陶盘边缘的手指明显又紧了一些。
蘅娘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正要送出去的空碗,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将那只空碗搁在廊下的架子上,又走回灶间去添热汤,动作也比平日慢了许多。
王曜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被压了一整日的复杂滋味又浮了上来。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碗,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陛下旨意还未正式下来,成行恐怕还要再过些时日。兵马的整编、粮草的调拨、甲械的补充,哪一桩都不是一两日就能办完的。”
董璇儿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丈夫:
“夫君,我也跟你上战场吧。”
王曜一愣,随即执起她已微微起茧的右手,笑道:
“谁说要披挂上阵,才是上得战场?你照顾好娘,稳固好咱们这个家,便是对为夫最大的助益,这也是另一个方向的战场。”
董璇儿见陈氏在侧,他还这般握着她的手,不禁面上一热,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低声道自己去给毛姐姐送饭,然后才挣脱出来,一溜烟跑了。
见儿子儿媳恩爱如初,陈氏偷偷捂嘴笑,忽然她好像想到什么:
“对了,药要带足。我明日去东市的药铺再抓几副,让他们包成小包,便于携带。秋晴那边我也要跟她说一声,让她在路上多照看你些。”
王曜苦笑点头,都一一应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王祉说了一阵话,听蘅娘说起王宁今日学会了自己抓着木碗喝粥,虽然洒了大半在衣襟上,却已经不再需要人一勺一勺地喂了。
陈氏在一旁插了几句,说这孩子性子像她爹,从小就不肯让人多操心。
夜渐渐深了。
窗外月光明亮,照在院中那株腊梅上,将那些黄灿灿的花瓣照得半透明。
.....
次日天色刚亮,王曜便换了身利落的短褐,带着李虎和几个亲卫出了宣阳门,往南营方向赶去。
他今日要去查看新一批甲械入库的情况,昨夜桓彦遣人来报,说陵云台那边拨下来三百副铁铠和五百张蹶张弩,已经运到了南营的武库。
宣阳门外的官道比前两日热闹了些。
有几队溃兵正沿着道旁往营区方向走,甲胄虽然破旧,队列却比前几日齐整了不少,显然桓彦已经在开始着手整编了。
王曜策马走在前面,李虎和几个亲卫跟在身后两步处,几人一前一后,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刚转过官道那道弯,远远便望见南营营门外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处,从那边传过来,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王曜勒住马,眯起眼睛往那边望了一眼,便看清了那些马匹。
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八九百匹,排列在营门外的空地上,从营门一直排到官道拐角处。
他催马快行了几步,到近前才看清马队前面站着的那个身影。
丁绾站在马队前面,依旧穿着那件灰鼠皮袄,兜帽搭在肩后,手里攥着一卷马匹清册。
晨光落在她面上,将她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她正低头跟身旁的丁珩说着什么,丁珩一边点头一边在手里的竹简上记着数。
听见马蹄声,丁绾抬起头来,看见王曜,嘴角便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
王曜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李虎,大步走过去:
“丁姐……掌柜,你这是……”
丁绾笑着将那卷清册递过来:
“九百五十匹,从漠南经并州运来的,安同的人昨夜才到。妾身想着南营这边地方宽敞,便让他们直接把马送到这里来了,省得再运一次,出了纰漏。”
王曜接过清册,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目和批注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批是从漠南来的,哪一批是在并州补充的,路上冻死了多少匹,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合上清册,看着她,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泛了起来。
“这批马……”
丁绾笑靥如花:
“几年来,妾身蒙府君关照,一直未曾报答,今战事四起,想着府君或许急缺战马,便于两个月前于安郎君那订购了这一批马儿,赠与府君,以助国事。”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王曜知道,安同那人向来精打细算,能让他把将近一千匹战马从漠南送到洛阳来,价格肯定不菲。
丁珩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道:
“府君你不知道,阿姐为了让这批马尽快送到,还专门派了丁福带着二十个伙计去河内接应。路上遇到了两伙溃兵拦路,丁福拿郡府的牒文去说,那些人听说这是给龙骧将军的马队,才没有动手。”
丁绾横了他一眼:
“就你多嘴。”
丁珩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可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曜看着丁绾,看着她那双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侧过头去避开自己目光的姿态,心中那些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像被日光晒暖了的雪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拱手致谢:
“大恩不言谢,非常时期,王曜便不跟二位客气了,这批马来得正是时候。淮南一役,我军战马损失不小,有了这批良驹,至少能把斥候营和止戈骑重新武装起来。不过不能白要,我过后会让郡府给你们开具欠条,日后即以相应布匹、粮食奉还。”
丁绾转回头来,面上那层红晕已经褪了大半:
“这是妾身的一片心意,府君又何必......”
王曜抬手止住了她:
“我知这是你的好意,然当初我就早有明言,除了正常缴税以外,官府断不会额外收取民间分文,此乃铁律,还望姐姐成全。”
丁绾听了这话,面上那层笑意更深了些,心中也对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年轻太守愈加敬重。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半步,让王曜能看清马队的全貌
日光又升高了一截,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马背上,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马匹们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王曜沿着马队走了一圈,逐个看了看马匹的牙口和蹄子,又回头对李虎道:
“让连霸和景亮带人过来接手,这九百多匹马够他忙一阵的了。”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往营门里跑去。
丁绾站在原地,看着王曜弯腰检查一匹黑马的蹄子时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那层笑意便一直挂着,没有收回去。
.....
午后,王曜留丁绾姐弟在南营用了便饭,而后又确认了那批马的接收和分配之后,才沿原路返回郡府。
王曜迈进后院时,廊下的脚步声还没停稳,正堂里便隐隐约约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些,透着一层正在兴头上的热乎劲儿。
董璇儿的声音隔一会儿才响起一句,温温润润的,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圆场。
恰在这时,蘅娘正好从正堂里端着一只陶盆出来。
她看见王曜,连忙将陶盆搁在廊下的架子上,侧身让开道:
“府君回来了,董太守过来了。”
王曜微微一怔:
“岳父来了?”
蘅娘点了点头:
“来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带了几个亲随,刚到府上时还说路上遇到了几股乱兵,绕了道才过来的。”
王曜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意外,董迈在弘农太守任上,冬日政务虽不如秋忙时紧,可一郡太守也不该轻易离境才是。
他加快了步子,掀帘迈进正堂时,果然看见董迈坐在东侧那张黑漆坐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盏,盏中酪浆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厚袍,腰间束着革带,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倦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眉宇间犹带喜色。
董璇儿坐在董迈身侧的一张矮凳上,手中正替父亲剥着一只橘,橘皮被剥成长长的一串,搁在案角的小碟子里。
见王曜进来,董璇儿先站了起来:
“夫君回来了,可曾用过饭了?灶间还温着羊肉羹和蒸饼,蘅娘去热一热便好。”
王曜笑着摇了摇头,在董迈对面的坐榻上坐下。
陈氏不在堂中,大约是午后哄着王宁和王祉去歇午觉了,正堂里便只有翁婿二人和来回添汤的董璇儿和蘅娘。
没一会儿,蘅娘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进来,搁在王曜面前的案上。
董迈放下手中的酪浆盏,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见他气色比传闻中好了不少,这才露出笑意来:
“子卿,老夫来时一路上还担心着,怕你尚卧病在榻,如今见你能走动了,便放心了。”
王曜连忙欠身:
“有劳泰山记挂,曜早已无大碍。此番从弘农赶来,泰山一路辛苦,路上可还太平?”
董迈摆了摆手:“还成,就是渑池到新安那一段路不太安宁,遇着几伙乱兵拦路,好在老夫带的人够多,又亮了弘农太守的印信,那些人便没有硬拦。倒是新安县城那边,老夫远远看了一眼,城门紧闭,城头垛口后面人影晃动,不像是寻常驻防的样子。”
王曜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翟斌那边可有异动?”
董迈摇了摇头:
“这个老夫倒没有细查。只是听路人说,县城里多了许多丁零人的帐篷,城外的山道上也常有丁零骑卒巡逻。老夫觉得不对,便没有在那边多做停留,绕道从北边过来的。”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羊骨汤喝了一口。
汤还烫着,入口滚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将他这一整日奔波的疲惫都化开了一些。
董璇儿将剥好的橘瓣放在一只小碟里,推到董迈面前,又替王曜添了一盏热酪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放好。
董迈拈起一瓣橘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上露出几分正色来:
“子卿,老夫此番进洛阳,其实也是顺道。弘农那边入了冬之后政务不多,老夫便将郡务托付给长史打理,自己带了几个亲随来洛阳,一则是向陛下请安,二则也是听闻你病了一场,放心不下。”
他说着,目光在王曜面上又停了一瞬:
“方才在州府那边,老夫已经见过了陛下。陛下的气色倒是比老夫预想的好些,虽然瘦了不少,可精神头还在。他见了老夫还夸了几句,说弘农今年秋粮解送得及时,让老夫好生勉励。”
王曜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泰山做事向来稳妥,陛下夸赞也是情理之中。”
董迈被这句夸得受用,捻着胡须笑了笑,可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又被一层新的忧色盖住了:
“子卿,老夫方才在州府听陛下说,他要升你为东豫州刺史,还要你率兵去救襄阳?”
王曜点了点头:
“陛下确实有此意,只是旨意尚未正式下达。”
董迈的面色顿时复杂起来。
他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升官自然是好事。东豫州刺史,假节,这可不是寻常人三十岁之前就能拿到的。你出仕不过四载,便已位至刺史,比老夫强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层不易辨别的意味——有欣慰,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复杂。
他自己汲汲营营在官场上耕耘了二十余年,才混到弘农太守这个位置,而眼前这个女婿,年纪轻轻便已经超越了他,看来以后董家的前程,怕是都要仰仗他了。
那份复杂只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实在的担忧压了下去:
“可襄阳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王师新败,各处兵马都捉襟见肘,你带去救襄阳的兵从哪儿来?粮草够不够?衣甲齐不齐?”
董璇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那条绦带。
她没有插话,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王曜面上,像是在等着他说出什么能让她放心的话来。
王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自洛涧带回的兵马有两万多,到洛阳后,去者三千,近来归附者又有五千,若救援襄阳,平原公会自北营再拨给一万人,合计三万余人马,粮草和甲械由州府调拨一半,另一半则由颍川、襄城等地官府供给,虽然紧了些,但应该还撑得住。”
董迈叹了口气:
“三万人马,听着不少,可襄阳那边晋军少说也有五六万。你这三万人到了那边,只怕未必占得上风。”
董璇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
“朝廷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用了吗?陛下为何不让平原公去?偏就只知道使唤你一个人。”
她语气比平日急了些,但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了,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去整理案角那只空了的碟子。
董迈咳了一声:
“璇儿,休得胡言。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子卿年轻力壮,自然要多担些担子。”
董璇儿撇了撇嘴,只是站起身来,端起那只空了的酪浆盏:
“我去灶间看看,再添些热汤来。”
说着便转身出了正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董迈翁婿二人。
董迈等女儿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故作一种过来人的老练道:
“子卿,老夫知道你年轻气盛,总想着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可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到了襄阳那边,能战则战,若晋军果真势大难敌,便立即率军退回河南,切莫为了争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进去,须知你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人——你娘,璇儿,两个孩子,还有毛参军、蘅娘她们,哪一个是离得开你的?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像是在传授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心得。
可他那些话里,终究透着一种过于精明的审慎。
王曜听了,内心颇不以为然,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泰山教诲,曜记下了。”
董迈见他应得爽快,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老夫在官场上这些年,悟出几个道理来。其一,凡事不可做得太满,留三分余地给别人,也给自己。你如今年轻,又深得陛下器重,自然处处顺遂,可日后若有人眼红你的位置,在背后给你使绊子,你便知道那三分余地的好处了。”
王曜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盏澄黄的酪浆上,没有接话。
董迈以为他在听,便又说了下去:
“其二,老夫知道你行事向来有章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你的长处。可你要明白,如今你已不是河南太守了,东豫州刺史,假节,一州之地,数万兵马,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些外人,今日能为你冲锋陷阵,明日未必不会为了更大的好处另投他主。这世上,真正靠得住的,说到底还是自家人。”
他说着,放下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来,搁在案上,往王曜面前推了推:
“老夫有个侄儿,名唤董攸,年纪与你相仿,自幼读书,也习过些弓马。对了,你和璇儿成亲时,他还来喝过喜酒,可还记得?老夫一直想替他谋个前程,可弘农小郡,没什么施展的余地。你如今升了刺史,麾下正缺人手,不如带他出去历练历练。他虽不算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可胜在是自己人,凡事替你多留个心眼,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王曜的目光落在那封帛书上,接过看了一下,心中不禁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董攸此人——婚礼那日,此人越众而出,出了一道藏头诗的题目,要他在半柱香内赋诗一首,以“琴瑟”为题,藏“璇曜同心”四字于句首。
他当时见其目光倨傲,言语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可诗成之后,此人倒也没有强词夺理为难,反而坦然认输,侧身让开了道路。
那份磊落,倒让他对这人存了几分好感。
可好感归好感,战场不是诗会。
东豫州的庶务、襄阳的救援、沿途的粮草调度、溃兵的整编收容,哪一桩不是千钧重担?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在军营里盯着操练、在行军中调度辎重、在战场上传递军令的帮手,而不是一个只会在案前提笔赋诗、遇事还要他来照拂的族侄。
他正斟酌着如何婉拒,廊下却传来了脚步声,董璇儿端着新添的热酪浆走了进来。
她将酪浆盏搁在案上,目光扫过父亲面前那封帛书,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色有些沉凝,便知道父亲方才怕是又说了什么让他为难的话。
她侧过身,在董迈身旁坐下,伸手将那封帛书拿起来,看了封面上的字迹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转头对董迈笑道:
“爹爹,攸弟的才学我是知道的,他作诗应对的本事在弘农也是数得着的。可您想想,东豫州那是什么地方?离洛阳几百里,沿途乱兵出没,襄阳那边更是刀兵相见。攸弟一介书生,连刀都没摸过几次,您让他跟着子卿去那种地方,若是有个闪失,您怎么跟叔父交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不如这样,让攸弟先来洛阳住些日子,等子卿那边安顿好了,再看有什么合适的差事,先让他学着做些文书往来、粮草核计的事。等历练得差不多了,再让他跟着子卿出去不迟。这样既全了爹的心意,也不委屈了攸弟,您说呢?”
董迈听了这话,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曜,见王曜虽然没有开口,可那微微松开的眉间分明带着一层如释重负的意味,便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有些急切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端起案上的酪浆盏饮了一口:
“也好,也好。是老夫想得太急了,攸儿那孩子虽然读了几年书,可战场上的事确实还生疏。那就先在洛阳住些日子,等他熟悉了军务再说。”
他说着,将酪浆盏搁回案上,靠回凭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连日赶路的困倦终于漫了上来,他端坐了一整日的身子渐渐往下滑了些,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
董璇儿见状,站起身来扶住父亲的手臂:
“爹,您赶了一天的路,先歇着罢。明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董迈被她扶着站起身来,腿脚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王曜一眼,那双因为困倦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模糊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关切:
“子卿……襄阳那边……凡事小心,莫要逞强。”
王曜也站起身来,送到廊下:
“岳父放心,曜省得。”
董璇儿扶着父亲转过月洞门,沿着廊庑往客房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被檐角的阴影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轮廓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王曜站在廊下,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走回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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