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青衫扶苍 > 第388章 帝王心术

成皋县衙的前院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屋中的寒气逼退到墙角。

杨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刚送来的户籍清册,可他的目光却落在那卷清册边角洇开的一团墨渍上,兀自发呆凝神。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户曹的一个令史端着一只木盘走进来,盘上搁着几卷竹简。

他走到案前,将木盘搁下,面色为难道:

“县君,卑职今日核对了东乡和西乡的田赋簿册,两边的数目对不上。东乡报的是六百三十亩民田,西乡报的是五百九十亩,可下官查了去年的底档,东乡去年报的是五百九十亩,西乡报的是六百三十亩,两边像是把簿册拿混了。下官翻了半日,越翻越乱,实在理不清头绪。”

杨晖伸手拿起东乡那卷竹简展开来扫了一眼,又拿起西乡的扫了一眼,然后将两卷并排搁在案面上。

他盯着那两列数字看了片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猛地一拍案沿,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你翻了大半日就翻出这个来?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去年东乡秋汛冲毁了四十亩,报损牒文是本官亲手批的,批完就归档在户曹丙架第三格,你但凡多走两步路去翻一翻,就知道东乡去年确实是五百九十亩,西乡那边去年没有报损,是六百三十亩。今年两边都没有大的变动,自然还是这个数目。你倒好,不去翻旧档,不去对报损牒文,光凭两卷簿册上的数字就对不上,就来跟本官诉苦,本官是替你当差的还是替你做主的?”

户曹令史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木盘差点没端稳,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连忙弯腰去捡,嘴里结结巴巴道:

“县……县君息怒,卑职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还不快去!”

杨晖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角的茶盏跳了一下,凉透的茶汤溅了几滴出来,洇在那两卷摊开的簿册上。

户曹令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还在轻轻晃动。

正堂里的动静不小,廊下几个正在整理文牒的书佐都听见了。

一个年轻的书佐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老吏道:

“县君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往常户曹那边出了纰漏,县君不过让人重做就是了,今日竟拍起桌子来了。”

那老吏左右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嗓门:

“你还没看出来?卫县丞跟着王府君去了洛阳,虽说只是个县丞,可那是洛阳啊,日日与王府君相见,提拔是迟早的事。咱们县君留在成皋,虽说府君隔三差五有信来,可终究是隔着几百里路。他心里能不焦躁?换了谁在这个位置上,都得急。”

旁边一个正抱着简册路过的兵曹书佐听见了,也凑过来低声道:

“可不是么。我听说前几日县君亲自押了五千件棉衣和四千石粟米去洛阳,就是想打动王府君把他调去。可府君只说让县君回来等着,这一等就是好几日,半点消息也无,搁谁谁不着急?”

另外一个佐吏经过,瞪了他们一眼: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赶紧做事去。让县君听见你们在背后嚼这些舌根,小心挨板子。”

几个书佐连忙噤了声,各自低头抱着文牒散了。

......

正堂里,杨晖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卷摊开的簿册,目光落在那几滴溅开的茶渍上,叹了口气,伸手将簿册拢到一处,用袖子草草擦了擦案面。

他方才骂那户曹令史的时候虽然口气冲,可说的都是实情——那两乡的田亩数目,去年秋汛报损的牒文归档时是他亲手批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丙架第三格,只要多走两步路就能找到。

那令史翻了大半日就翻出这个结果来,心里头想的怕不是怎么交差,而是怎么把麻烦推给上司。

他正要起身去添些热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廊下停住了。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年轻吏员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封帛信,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县君!洛阳来的急信!王府君的!”

杨晖猛地站起身来,将书案上的竹简带得滑落了两卷,他也顾不上捡,伸手接过那封帛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帛书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从头到尾走了两遍,又从头到尾走了第三遍,然后抬起头来,面上那层积了几日的焦灼像被日头晒透了的积雪,簌簌地化了个干净。

“备马。不,先让各曹的曹吏都到正堂来,本官有话要说。”

......

一炷香后,杨晖在坐榻上坐定,目光扫过堂中站着的十几个曹吏——户曹、仓曹、兵曹、法曹、功曹,各曹的曹掾、令史和书佐都到了,有的还穿着从外头赶回来时来不及换的厚袄,肩上落着没化尽的雪沫子。

他们见他面色庄重却眉眼间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喜色,便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谁也听不真切。

杨晖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那封帛书,展开来,目光又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语声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王府君已蒙陛下擢升为东豫州刺史、假节,即日便要领兵南下救援襄阳。本官也蒙府君.....不是,使君举荐,任本官为颍川太守,不日便要赴许昌就任。”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便像一锅冷水忽然被烧开了一样,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户曹掾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

“恭喜县君!升任太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颍川乃中原腹地,许昌又是州治、郡治所在,县君此去,前程不可限量!”

仓曹掾也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县君在成皋这几年,勤勤恳恳,抚民有方,百姓哪个不念县君的好?此番升迁,正是实至名归!”

杨晖听着这些恭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摆了摆手道:

“本官在成皋这几载,全赖诸君同心协力,方能上不负朝廷、下不欺黎庶。今日升迁,不敢自矜,实是王使君推举之恩,诸位同僚扶持之力。日后到了颍川,责任只会更重,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说着,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又略略抬高了些声调:

“至于在座诸位,都是与本官共事多年的老同僚,本官自然不会薄待。往后若有合适的职差,定会优先举荐。”

那些曹吏们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兵曹掾上前一步,拱手道:

“县君……不,府君这般念旧,属下等感激不尽。日后府君在颍川但有差遣,属下等虽远在成皋,也定当竭力报效。”

其余的人也纷纷点头,有的说“府君实心任事,难怪王府君这般器重”,有的说“府君到了许昌,定然也能像在成皋这样,把颍川治理得井井有条”云云。

杨晖听着这些话,面上那层矜持的笑意终于化开了几分,可随即又被一层新的思虑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过本官离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下去。使君不日便要率军南下救援襄阳,沿途需补充粮草衣甲。本官到了颍川,首要之事便是筹措粮秣,确保大军过境时不致匮乏。成皋这边,粮仓里的存粮和库中的棉衣,也要加紧清点造册,届时一并解送许昌。此事关乎军国大计,不可有丝毫疏忽。”

堂中众人齐声应诺,有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仓中存粮的数目,有的则在琢磨哪些路段眼下还算太平、可以通行押运。

杨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县务交接和府库查核的事宜,然后便让众人散了。

那些曹吏们鱼贯走出正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了,只剩下他独自坐在坐榻上,又将那封帛书取出来看了一遍。

他看了许久,才将帛书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他想起自己在成皋这几年的那些日子——初到任时,成皋刚经历过张卓之乱,城外的农田荒了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城中商铺关了大半,连县衙的屋顶都是漏的。

后来王曜将郡治迁回洛阳,成皋便只剩下他一个县令撑着,征粮、募兵、修路、补仓,哪一样不是事必躬亲?

他不敢懈怠,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像卫简那样能跟在王曜身边,便只能靠实打实的政绩让王曜记住自己。

如今总算等到了。

兀自得意一会儿后,他便展开一封帛书,提起笔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是回给王曜的谢信,措辞恭敬却不谄媚,感激之余也提了提自己对颍川政务的初步打算,又说了说成皋粮仓的具体数目和押运的打算。

写完信,他搁下笔,将墨迹吹干,折好封了口,唤来一个亲信吏员,让他即刻快马送往洛阳。

然后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吐了出去。

......

就在此时,洛阳州府的官廨后堂里,苻晖正站在苻坚面前,面色复杂。

后堂的窗子关着,炭火的热气将屋中烘得暖洋洋的,可苻坚的面色却比外头的积雪还要寒上几分。

他靠着凭几,目光落在苻晖面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说权翼派人去河桥伏击慕容垂?”

苻晖欠了欠身,声音压得低了些:

“正是,前日午后,权仆射从南营出来之后,便暗中调了一队人马,埋伏在河桥西侧的芦苇荡里。只是慕容垂早有防备,对外声称要走河桥北渡,实则早早便从河桥下游十多里处的凉马台偷偷渡了过去。权仆射的人扑了个空,今日一早才灰溜溜地收兵回城。”

苻坚的面色更沉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倒是越发胆大了。朕已经许了慕容垂北归,他还要在背后动手脚。若当真杀了慕容垂,朕还有何面目见天下人?还有何面目号令诸将?”

苻晖听了这话,又往前凑了半步:

“父王,还有一事。据儿臣安插在南营的眼线回报,权仆射派兵去河桥之前,曾在南营的帅帐里与子卿密谈了好一阵,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权仆射出营之后面色不豫,想必是子卿没有答应他什么。可即便如此,权仆射能去寻子卿,说明二人之间多少有些默契。”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等着父王的反应。

苻坚沉吟了一会儿,语声比方才低沉了些:

“此儿胆大妄为,不下其父也。”

他说到“其父”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王猛当年便是背着他暗使“金刀计”,险些让自己错杀慕容垂,如今他的儿子也与人合谋来这一出。

此儿像极了乃父,既让他欣慰,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苻晖听出父王语气里的松动,连忙接话:

“儿臣早就对父王说过,子卿其人,虽卓有才干,然桀骜难驯。今骤然升作东豫州刺史,便与权仆射如此妄为,他日父王返京,还有谁可制他?”

苻坚哼了一声,目光在苻晖面上停了一瞬:

“那依汝之意,朕该用何人?”

苻晖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拱手道:

“儿臣推荐平远将军赵敖出任东豫州刺史。赵敖随儿臣多年,任劳任怨,足堪抚临一州。况且此人性情温厚,不似王曜那般锋芒毕露,更便于儿臣驾驭。”

苻坚听了“赵敖”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是那冯翊赵敖?”

“正是。赵敖在儿臣帐下多年,军务庶务都颇为熟稔,且为人审慎,不惹是非。若让他出任东豫州刺史,至少不会像子卿那样。”

苻晖说着,又补了一句:

“况且河南诸务,多是王曜一手操持,父王将他升去做东豫州刺史,河南庶务孰人打理?不如让他留在洛阳,让赵敖去东豫州,两不相扰。”

苻坚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拍在案沿上,那黑漆食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案上的酪浆盏都跳了起来。

他盯着苻晖,目光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愚蠢!”

苻晖被这声斥喝震得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言语。

苻坚站起身来,负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靴子踩在蔺席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两个来回,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盯着苻晖,语声比方才高了几分:

“为父苦心孤诣,又是将舞阳留下,又是给他加官进爵,你当是为何?还不是为你扶一个擎天保驾之臣!”

苻晖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王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苻坚继续道:

“王师兵败,吴人已经趁势北上,东豫州必首当其冲。今襄阳被围,为父升王曜官爵,便是让他帮你挡在最前线。舍他之外,汝帐下诸将,孰可担此重任?”

苻晖站在那里,被父王这一番话说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他知道父王说的都是实情,赵敖确实不是领兵打仗的料,而眼下这个局面,需要的正是一个能打硬仗的人。

苻坚见他不再说话,语气便缓了几分:

“王曜酷似丞相,外恭而内傲。对此等人,只可以恩义笼络,不可威压。汝要有容人之量,须知权翼去找他之事,未必就是二人合谋。”

他又踱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苻晖:

“过后,朕会下旨褫夺王曜和权翼官职,你则上疏为二人申辩求情。这个人情,朕让你来做。日后汝与王曜共事,将会融洽许多。”

苻晖听了这话,心中那股被斥责的不甘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父王苦心安排之后的些许羞赧。

他正要开口表几句忠心,苻坚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切记,中原之事,朕已一概委汝。万务与诸将同心协力,力保中原不失。返京之后,快则数月,迟则半年,朕必遣军襄助尔等。”

苻晖听出父王语气里那层沉甸甸的托付之意,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热意。

他深深拱了拱手,语声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父王谆谆教诲,良苦用心,儿臣铭记在心。有儿臣在,定保中原不失。”

苻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末了才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疲惫的欣慰:

“好。”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了。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衫的内侍探进头来,面色有些发白:

“陛下,京师来报,秘书监朱公……病逝了。”

苻坚站在那里,像是一截被雷声震住的木桩,整个人僵住了片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嘴唇在翕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悲呼来:

“元乐……你也离朕而去了吗?”

(感谢“聂家桥宋玉”兄弟的打赏支持,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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