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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尝言“苛政猛于虎”,此话不假。丘阳城为除妖兽欲请云龙门诸弟子相助,但云龙门仙辈中人岂肯轻易下山?非重金相邀不可。但这笔重金自然成为了魏如海又一次发财的契机。魏如海一纸令下,凡丘阳县中百姓,每人征收白银一两以作除魔费。此丘阳城虽小,但亦有十万之众,算上土豪劣绅的“赞助”,这次征收所得白银竟达十万有余,任云龙门索价再高,也足以邀其除魔。至于剩下的银两,自然落入官吏的腰包了。
费文家贫如洗,二两银子也难以掏出,官吏爪牙每至其家便痛砸一番,连带费武一阵毒打。不得已之下,费文只得将弟弟安置在邻家,自己早出晚归,以躲避官兵滋扰。
费文嗜赌成性,白天为躲避官兵,只得藏身赌坊。自上一次铁树开花时来运转后,他于赌场上再无得意之作,连输数场,无奈之下又只得借钱度日。
这一日天色已晚,费文将所借之钱早已输得精光,叹息一声便往家里悠荡而去。他念及家中米粒全无,其弟只是暂避邻家不管衣食,定饥饿难耐。自己挨饿倒还好受,但弟弟身弱多病,若跟着自己受若,作为哥哥的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正胡乱寻思之际,忽见前方之野有一片马苓薯地,想到弟弟颇爱吃马苓薯,于是趁天黑无人之际偷偷潜伏于田间刨弄起来。
也许是赌场太过于失意吧,老天为表眷顾,那地间的马苓薯个头颇大且数量繁多。他本想挖几个够一顿饭吃便罢手,但转念一想,反正都已经挖了,被人抓到也免不了一阵毒打。好在现在妖兽在县城闹得沸沸扬扬,是故村民于夜间不敢出没。此时机会难得,索性多挖一些,吃不了再到集市上去卖个好价钱以作赌资。
这月黑风高之夜,秋风微寒,费文挖得兴起,不知不觉已过子时。直到他整整挖了一大堆,实在是筋疲力尽了,这才站将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他借着微亮的月光,看了看硕果累累的“战场”,对自己的表现极为满意。于是自路旁捡一麻袋,将所得的“战利品”装将起来。
就在费文正蹲身耐心地装拾着那些马苓薯时,一道长影在自费文的背后投来,所来之物悄然无声,而费文正忙得不亦乐乎。长影渐投渐近,最后将费文的身体完全吞没。
食尸百具,即附人体了。黑暗之中,我们看到费文身形一滞,然后站了起来,眼中纯光尽散,换作碧莹之色。
费武翘首以盼,望向窗外。已经很晚了,哥哥还没有回来,何况最近传闻妖兽食人之说,这不能不让他为之担心。
“唉,苛政猛于虎了。”费武叹息一声,“为躲避官兵相逼,哥哥宁可冒着被妖兽吞食的危险也要藏匿于野外。这一切,只能怪自己体弱多病,不但不能为哥哥分忧解难,反而拖累于他。”念及至此,他自责不已。
“费武哥哥,你还没睡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女儿年约八岁,面容稚嫩,为邻家之女,名作莺儿。
“嗯。”费武点了点头,“伯父伯母都睡了吧,这几天打扰你们,实在抱歉之极。”
“呵呵,没事啦。爹娘都睡了,你在担心费文哥哥吧?放心,他会没事的。”莺儿如此年小,竟很是善解人意,让费武极为感动。莺儿走到费武跟前,调皮一笑,道:“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费武看着莺儿可爱的模样,心生爱怜。黄黄的头发紧贴额头,在银然月华的映衬下,发出淡淡的柔光,皮肤白嫩胜雪,面容玲珑精致,晶瓷莹玉。“猜不到。”费武摇了摇头,“费文哥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真的很担心了。”他毫无兴趣陪莺儿玩耍,注视着莺儿,眼神满是担忧。
“看!”莺儿如同变魔法般自双手捧出一张饼来,“费武哥哥饿了吧,快吃下。”莺儿踮起脚,将饼递到费武的跟前。
此时的费武毫无食欲,本欲拒绝,但望着莺儿那清澈若溪的眼眸,遂接过饼来。
“呵呵,快吃了吧。你也别太担心,费文哥哥说不定就快回来了。我先睡觉去啦,你吃完之后,也早点睡吧。你身体不好,应该多休息才是。”莺儿抱以甜甜一笑,走至门后,“费武哥哥晚安,做个好梦,白天记得要陪我玩耍哦。”说完之后,她轻声掩门而去。
饼有两层,费武本无饥意,但闻饼香诱人,这下确实有些饿了。遂撕开一层咬了起来,将另一层当然准备留给他的哥哥。费武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不经意间地抬首,一道黑影自窗前一闪而过。
“哥哥?”费武连忙将饼放下,心喜之下他竟忽略了费文原本瘦弱的身子不知缘何会变得如此臃肿。他自衣架上取过一件披风,急步走出卧室,来到院前将院门打开。
“哥哥,你回来啦!”费武见费文立于门前,忙将披风高高举起,“外面很冷吧,来,把这件衣服披上,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我了,快进来。”费武拥步上前,将费文迎进院内。
“嗯。”费文的喉头嘟囔一声,神情有些麻木,机械地将披风披上。
费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费文的反常之举,他将费文迎入室内,又取过那张饼来,递到费文的手上,“哥,饿了吧,快吃!”
费文将饼接过,也不说话,默默吃了起来。
费文的如此冷淡让费武略略感到一点异常,一定是哥哥今天赌钱输了又或是疲惫之极所以才这样。他也没在意,于是又取过一张板凳放置其身后,道:“哥,要是累了的话就先睡吧,见到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无论费武说什么,但哥哥均抱以沉默,费武不禁有些讪然。时已半夜,自己也觉得有些困了,遂道:“那我先睡了,你吃完之后也早点睡吧。”他满心期待着哥哥能与他搭话聊一会,但见费文只顾埋首啃食时,暗自猜想哥哥今天一定输得很惨受了不小的打击。在柔声安慰一番后这才独自睡去。
那张饼约吃了半个时辰,待费文吃完时费武已然熟睡。于是他站起来,望了望睡意犹酣的费武,神情颇为复杂。只见在冰冷的月光下,费文的指尖突然暴涨,长约近尺,泛着阴冷的雪光,他的双眸若宝石般莹绿,掺杂着一道若残霞般的血红。再然后,他缓缓来到了费武的床前。
熟睡中的费武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觉察,那是他一向所依赖的哥哥呵,又怎么可能会加害于他呢?这时他的眉头突然紧皱,有汗从额上不断渗出,双手紧抓床单,似深陷某种可怕的梦魇而无法自拔。
月光之下,那犀利而锋冷的兽爪缓缓伸了过去,指向费武蠕动的喉头,待触及的那一刻,费武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哥哥,快逃,不要管我!”费武于梦中呼唤着,“让我来挡住那些坏蛋!”
费文听罢,如遭电击,他双手颤抖,血红的眸中竟不自觉地噙出两行泪水,他开始犹豫纠结,内心波澜起伏,似做着某种痛苦的挣扎。良久,那锋冷的利爪终于缩回,换作一双暖手,轻轻抚过费武带泪的脸庞,柔声安慰道:“哥不走,哥要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
如同有感应般,费武于梦中得到现实中的安慰,紧张的神情复归平静,再次沉沉睡去。
官邸之内,一灯独燃。雪白灿烂的光芒直映得高权眼花缭乱,他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白花花的银两,露出了贪婪笑意。
“一万雪花银呵。”高权拿起一锭白银仔细欣赏着,再然后将这锭白银轻轻入到另一小堆,“第一千!”
“白银一千,足以请动云龙门徒了吧。那么剩下的这九千也算是老夫这几日的辛苦费了。”高权将这千两白银小心装入箱内,放于桌旁。桌上有副字贴,贴上临摹着好几个不同字体的“千”字,字帖旁有一封信函,他取起又细读起来。
致云龙门掌门紫祥真人:
鄙人乃丘阳城县令魏如海,近鄙县有妖兽出没,择人而噬,亡者近百。百姓频遭侵凌,终日惶惶不安,唯闭户而待。民不堪扰,所亡他县者甚多。吾身为父母官,自当全力施为,以保一方之安。吾亦曾遣兵围剿,奈何妖兽狡猾奸险,行踪隐遁诡秘,难寻其迹。妖不得除,令吾寝食难安,有愧百姓。谨闻贵派仙流之辈,道术通神,斩妖除魔,侠义心肠,广施仁义,世所敬仰。今鄙县妖兽猖獗,非贵派仙人不可除。若得贵派相助,犹冥冥之黑逢曙,茫茫危海得舟。望掌门真人以百姓为重,遣高徒前来,以解鄙县倒悬燃眉之急。因路途遥远,特奉白银万两以作盘缠资用。——丘阳县令魏如海。
高权一连读了好几遍,神色有些复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末了,他放下信函,于室内来回踱步。
府园之内寂静无声。不知何时,两盏绿莹灯光自某个黑暗角落处亮起,忽闪忽闪,朝高权卧室灯光所燃之处移去。
良久,高权终于停止了踱步,看了看那雪白的银子,似终于下定决心般,于一小柜中取出一墨绿瓷瓶。回至桌前,又将那信函取起,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他拔开瓶塞,微斜瓶身,一股无色液体自瓶口滴下,正好滴落于信函上那“白银万两”的“万”字上。片刻,“万”字在那液体的侵蚀下消失无痕,纸上空处白如新出。紧接着,他取过毛笔,于刚才消失的“万”字处写下一个“千”字,字体与函上原迹极为相似。写完之后,他又看了几眼,见毫无破绽,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与此同时,府园内那两盏绿莹之光已移至窗檐之下,沿墙皮向上不断攀升。待爬至窗台上时,便附于窗棱之上不再移动,窥视着窗内。
高权将信纸取起,塞至信封内,用火漆将信口封住。他专心于自己的伪造,于窗外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待最后一道工序完毕时,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将目光投向那一大堆白银,笑道:“这剩下的九千两白银,哈哈——”他的笑声有些肆虐,以至于掩盖了窗纸被渐渐穿透的窸窣之声。
最后,窗纸终于被穿透。台上陡然立有一物,如獾般大小。
“谁?”紧张之下,高权一声断喝,猛然回首,陡见一兽朝自己扑来。
灯芯飘忽一闪,随即熄灭。只闻“啊——”地一声惨叫刺破了这宁静的夜空,但只是一瞬,如沧海一粟般,惨叫声很快投入了黑暗巨大翅膀的怀抱里。睡梦中的人们似有所惊觉,但归复的平静又麻醉他们于漫漫长夜中沉沉睡去。真可谓:“月照孤城寂,雾笼枯枝寒;富来人先故,不得共黄泉。”
当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高权的眼神中的纯光尽散,被一抹血红取代,那肥硕的肚皮比原先更为凸现。他望了望那雪白的银两,这一次的眼神不再如先前那般贪婪,显得有些凶残与暴戾。他看向桌上刚封漆的信函,拆开阅之后,便投放于灯火之上。
白纸黑字的信笺很快与灯火融为一体,他的嘴角浮出一丝阴冷的笑意,看着那腾起的缕缕青烟,即刻化为灰烬片片。再然后,寂寥的长夜又复归平静,不再荡起半圈涟漪。
铜龙水漏嘀嗒作响,壶水倒映出疏星斜影,显出夜的枯寂漫长。守城士卫因困倦而打了个呵欠,遥望夜空,那里,一颗流星拖着红色的芒尾划过,似乎预示着某种不安。有夜风开始拂过,乌云随之搁浅,星辰尽为之吞。这一夜,注定有些难熬了。
“难道?”柳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两股妖气的相继消失在她的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果说妖兽已经附着在了人体的话,要搜寻他们的下落,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她蛾眉紧蹙,徘徊于丘阳城街头。妖气已然终断,若想擒住他们,只得待他们再次行凶了。
时间之磨咿呀向前推进,剥落了腐朽,终于将黑暗碾碎,露出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搜寻了一夜,还是没有什么结果。柳妍有些沮丧,不过她并没有泄气。白日人织如梭,妖兽一定隐匿其中,细细搜寻,也许能察出什么蛛丝马迹了。想到这里,她抖擞精神,于人流集中处仔细搜寻起来。
晨雾渐薄,天空有些阴霾。市场的吆喝声开始喊起,熙攘的街头开始重现生机。对迫于生计的人们而言,生存远比危险更为重要。
“雪山魔女——”不知是谁惊呼一声,颤抖中带有极度的恐惧。
这一声惊呼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将目光纷纷投向柳妍。这个着一身雪衣的女子仿佛有着比妖兽更具震慑的魔力,所过之处,人皆纷散。
柳妍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惊恐的场面抑或阵势,她只是淡淡地将目光于人群中来回游移,试图找出妖兽的藏身之处。但随着身份地被识破,显然已经打草惊蛇了。
有妖兽出没地方就会有雪山魔女,但因雪山魔女的冰冷性格与怪异着装大迥于中原。更传闻她们手段残忍,屠妖如麻,是故百姓对雪山魔女多心存芥蒂与畏惧。
柳妍目光所及之处,人皆落慌而逃。买菜的推脱价格太高而离去,推车叫卖的径直将车推走,行人也不知隐匿到了何处,就连拄拐杖的瘸子扔弃拐杖后跑得飞快。偌大一条街,虽是白日,因雪山魔女的出现此时竟空荡起来。
“难道我同那些妖兽相比更为可怕?”柳妍望着那些因胆怯而纷纷逃避的人们顿感好笑,“看来我下次出现的时候还得化妆了。”她耸了耸肩,以示无奈,足尖轻点,嗖地一声便消失在了街头。
“雪山魔女出现了?”王平夫妇扛着锄头正准备出门时,邻家急忙前来劝阻。
“看来今天不怎么吉利了。”王平看着阴霾沉沉的天空,一只乌鸦嘎地一声从树枝上飞走。
“还是在家呆着吧,看这天气好像要下雨了。”王平之妻胡氏听闻有雪山魔女前来丘阳城,显得有些胆怯,对丈夫小声劝道。
“嗯,这样也好,在家好好看着莺儿,别让她到处乱跑。”王平听从了其妻胡氏的意见。
胡氏点点头,放下农具,遂关上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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