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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游春的节气,上京城内的贵族家的少男少女们自是不会浪费这种彼此相会的好日子,挑一个好日子,少年们跨上骏马,背起珍藏已久良弓,带上豢养飞禽猛兽,三五一群,各自在家里忠仆的引导下,在嬉笑的贵族家小姐面前,在山林旷野中追赶着受惊吓的野兽来显示自己的勇武。这边几个娇美小娘子们则在一颗樱花树围坐在一起,一边含情脉脉的看着那些飞奔俊少年,一边用团扇微遮嬉笑着的樱桃小嘴,与姐妹点评着自己心中情郎。
“喂喂,张员外郎家的小娘子,吾闻你随汝家大人因公几日前去江平州见南定亲王,可见上那位俊王一面。”一红衣女子面含喜色调笑身边的绿衣女子道
“姐姐说笑,家父心痛阿奴,允阿奴在江平游玩几日,那王府大宅岂是寻常之辈随意进出的,阿奴闻南定王风姿错约,才学敏达,今上倚为朝中柱石,凡人哪有这个福分。”绿衣女子微红着脸,答道。
“非也,非也,妹妹乃天下难得美人,前日不见亲王可惜了,若亲王见妹妹,定会绝了单身的念想,奏明天子纳汝为王妃”红衣女子调笑道。
“姐姐,真会说笑,”绿衣女子笑的回敬道:“可惜亲王年龄些许大了,已然不惑,奴家听闻西京长兴的齐王刚刚冠礼,长的玉面桃花,风流倜傥,兰质蕙心颇配姐姐。”
“岂止”旁边紫衣女子插话道:“吾闻前太子,现在的西平郡王已弱冠数年,吾等未见其人,但闻在边关数年,功冠天下,朝廷委以重任,欲升其为亲王,两位姐姐现在前去,定为朝廷的诰命夫人,你说是不是,起居郎家的三娘。”
紫衣女子的话惊扰了那个躲在众人中,却一直沉默的黄衫姑娘的独自沉思。她茫然的抬起头问道
“嗯,什么,各位姐姐说什么”。
紫衣女子嗤的一声笑起来,
“呦,昭娘,想甚么,大好的春光怎像个木人,”
“怕是想情郎吧”,其他女子纷纷调笑起来。
昭娘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连忙低头将蒲扇遮住自己绯红的脸。
姑娘们正说笑见,不料却见一名骑马少年伴着飞扬的尘土飞奔而来,在小姐们面前勒住缰绳,随即丢下一头刚被射杀的花鹿,然后颇感得意昂首而立,有意识的露出自己得意的雕花大弓和漂亮的虎皮猎衣,说道:
“在下当今兵部崔侍郎家的二郎崔进,今儿见各位娘子甚是高兴,就略显身手,射了一头大鹿,送给各位娘子尝个鲜。顺道请各位,趁着大好的春光,与小哥四处走走可否。”
姑娘们都识得此人,崔进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浪荡少年,吃喝嫖赌,走马斗狗,他无不精,唯学识才干却不见半点,偏又爱沽名钓誉,常做几首歪诗,写上几笔丑字,四处炫耀。把他老爹崔侍郎气个半死,却毫无办法。
今天此人突然出现在诸位姑娘面前,姑娘们无不感到厌烦,却又无言赶走他,只能各自低头皱眉不语。
“春天乃万物萌发之时,本不宜杀生,各位小家娘子又是信神好生之人,见不得血光,君以杀鹿来炫耀,不觉失礼么?”
崔进闻言,顿觉不快,扭头便咒骂道:“哪家小子在此地胡言乱语。”却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笑面而立,崔进微怒,问道:“此玉面小子何人,报上姓名来,在此干甚,不知我么?”
男子笑了笑,一拱手,施礼道:“不才江右白身萧豫,见有竖子讳言秽语轻薄他家小娘子,便想来解人之忧,却不想搅了侍郎家二公子的雅兴,只是二公子的雅兴不同他人,怕是又催的侍郎公短上几年老命。”
崔进大怒,跳下马,伸出拳头,大吼道:“小子,找打,”便扑将过来,萧豫一笑,然后微微一欠身,脚下稍稍一带,崔进顿时扑倒在地。萧豫扭身站在一旁,崔进骂了一声,一个鱼打滚跳了起来,又扑向萧豫,萧豫这次并不躲闪,只是突然伸出一个不知在何时何处捡到的小树枝,照着崔进的胸口就是一戳,树枝断成两节,崔进却也疼个半死,自知不是对手,只好抱头而去。
萧豫见崔进走呀,转身向各位小姐们施礼到,“搅了各位小姐的兴致了,在此赔罪。”然后抖了抖衣袖,便要离开。
姑娘们都将蒲扇遮住自己的口,彼此羞涩的微笑着,有胆大姑娘摘下别在自己头上的花朵,轻轻砸向萧豫,鼓起勇气,大声问道:
“敢问公子哪里人,”
却传来一句诗。
“残花犹待客,莫问意中人。”
姑娘们并不知,眼前这位风流侠士,其实只是在为自己意中人解围,姑娘们更没想到,这个意中人就是那个自顾低眉沉思的起居注家的小姐史昭,人皆唤作昭娘。
萧豫出身江右萧氏,祖上本是名门望族,可惜至其祖一代家境中落,只以贩履织席为业,萧豫不甘一生零落如此,于是自行离家,四处求学,过了解试,经同乡为官好友举荐至京城参加礼部试。却不知何因,在参加考试时与主考起了冲突,因而落地。无奈之下,滞留京城,四处投文,望能有个官员能够赏识而得个一官半职。然闲住上京一年,却无半点希望。
史昭与萧豫乃去年七夕时所见,当日,史昭穿男装与一两闺蜜游西市,为几个市井无赖所扰,正困顿间,幸为萧豫所见,一顿拳脚下来将那几个泼皮赶走,因而得以相识。萧豫是个俊郎君,才学又好,几次攀谈下来,史昭芳心暗起,然因萧豫无功无名,虽几次托人求亲,昭父起居郎史迁就是不答应,昭娘只好将蒙蒙情愫压下,仅仅神交而已。
然今年新春刚过,萧豫忽然找到史昭,言自己在京求官无望,欲转投外镇强藩,一展抱负,想让昭娘与自己同往。昭娘本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闻情郎言此,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于是相约明日报晓前,一起私奔出城。今日游春,昭娘之心本不在繁花盛景间,一心只想着如何与情郎出奔,正在烦乱间,自然不知同行的姐姐妹妹们所言何事,惹的众人嗤笑。
与众闺蜜分别后,史昭便与侍女回家,见过父母后,便提早和衣睡下,至寅时悄悄起身,拿出自己已经准备了一个月的包裹。蹑手出门,翻过坊墙,早就见到一辆马车在墙外独自等待,旁边似有一主一仆一婢,见史昭已来,主人主动下车迎上,那便是萧豫,情人见面,万千心绪涌上心头,便要温存一番,幸的旁边白发老仆提醒,二人才意识到此非叙情之时,便立刻上了马车,二仆骑马,一路疾驰,至永安门时正好报晓,城门刚启。出了城门,匆匆赶了十余里地,心才稍安。
“不知郎君意欲投何处藩镇”史昭见事已定,开口问道
“人言西平王元鼎,雄材大略,又新立功于西边,现正招贤纳士,我欲投此人”萧豫答道,
昭娘心里一阵荡漾,说道:“父亲常在家中与人言,元鼎枭雄,怀不臣之心已久,往日实力不济故而不发,今其已略定西土,羽翼丰满,恐不久将发难朝廷,朝中大臣都深忌之,豫郎投此人,万一日后他若有不利于朝廷之举可……”
萧豫哼笑一声:“朝中公卿都是庸才保禄之辈,何时有了为君分忧的念想,怕只是今上谋虑深远而有此忧思,那些穿着紫衣红袍的酒囊饭袋只是在揣摩上意随声附和而已,想自中宗崩后,武宗以强力逐太子,自立为帝,武宗崩殂,肃宗学武宗之为逐武宗独子,后今上亦逐肃宗的孤儿寡母,于是大位以兄终弟继相传40年,中宗之子,如今只剩今上与南定王,今上已过古稀,南定王也已不惑,虽有天地之能却似有隐疾,朝中虽倚为柱石但怕将来即便登临君位也无法久坐。而武、肃、今上三帝众皇子中,唯武宗之子,前废太子,现西平王元鼎称雄一方,兵强马壮,最有实力,而近听闻其定西土,服北疆,略南番,功冠千秋,想来前朝诸帝中也未有此君功大。若他日入主中原,却也是名正言顺。我欲有报于朝廷,投元鼎正当时。”
昭娘微颦俏眉,觉豫郎似有他意,然却不知是什么,只要道:“郎君既然已经划定,昭娘只有跟从就是,愿豫郎能得其所愿。”
略下心,昭娘忽然想起二仆来,那女婢叫春桃,昭娘认得,是前些日子,萧豫在京城的一位叫亚维鲁的朋友从江州带来赠与萧豫以照顾其起居的。而那白发老仆却是首次见到,昭娘微微挑起帘子看了看那老仆。那老仆坐在马上,虽低头顺目,然目光里却隐隐渗着一丝冷峻,他忽地转过脸来,冷冷地盯昭娘,刺的昭娘连忙将帘子放下。
“那白发老仆何人?”昭娘问道,
“朋友相赠,叫他老吴便是,说是熟悉西平人情,特命其助我成功”萧豫扬了扬头,漫不经心地答道。
一路西进,经西京长兴,走了大约一个月才入了西关,一路辛苦自是不提,好在有老吴一路打点,萧豫似乎准备也颇为充分,不但盘缠十分充足,各种通关文碟也似乎相当齐全,沿途关隘守将只是马虎一看便将他们一路放行。又经五日才进入西平王所在——西平。
二人来到西市的一家叫“通来”的,胡风浓郁的大客栈投宿。令昭娘诧异的,往日颇为寒酸的萧豫此刻却潇洒地掏出来一枚金通宝来丢在柜台上,立刻招来一个满脸媚笑的大肚子胡人的。边鞠躬边赶忙伸出那双带满金戒指的肥手,招呼着二人前往上房。然后,立刻摆好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昭娘坐在床榻上,看着满屋子的雕花家具和房间内那扇堪称精致的屏风,她从未见自己的情郎如此阔绰地花钱过,不免有些担忧,望着萧郎,问道:
“郎君,如何得如此之多财物,此外此处是否太过奢华了”
萧郎独自斟了一杯酒,笑着答道:
“娘子莫忧,京城朋友相赠的盘缠颇多,花费足够,来时路上我怕娘子多念所以一路未曾细言,”
昭娘劝道:“虽如此,但人无近忧,必有远虑。朋友之赠迟早还是要还的,萧郎还当节俭为是,我等并非大富之人,仅住店便如此奢华,万一日长……”
萧郎答道:
“娘子有所不知,但凡求官须要贵人相助,我来此是等待能将我引荐给西平王之人,我早闻此处是西平王辖下各大小官吏常聚之所,因此能助我的贵人必定在此出现。这数日开销虽大,但却是值得,所以娘子莫怪。”
听此言昭娘略松了口气,稍稍放宽心,此时,烛光月影照在萧豫俊俏的脸上,昭娘觉得此时的萧郎越发可人,几杯酒入口,不禁动了情,不由自主地走近萧郎,与萧郎相抱,彼此相拥一阵后,昭娘略微放开萧郎,与萧郎含情脉脉四目相对,许久,昭娘便要主动解下衣扣。萧豫见状,甚是慌乱,连忙握住昭娘的玉手。说道:“娘子万万不可,吾仰慕娘子,欲求太史许可却拒之门外,吾立志他日成名之时自当得岳丈许可而娶得娘子,但恐老泰山先将娘子许于他人,所以求娘子与吾私奔,今功名未立,吾万不敢奢求娘子垂青,而坏娘子名节。”昭娘脸一红,低头说道:“萧郎即有此志,我必待之。”说罢,唤来白头老仆陪伴萧豫,自己自与春桃回房休息去了。
此处客栈果如萧豫所言,西平地方的那些绿衣红袍的大小官吏们总是在此处汇集,或谈事论政,或对酒做诗,好不热闹,但萧豫似乎并不急于与他们交往,虽然有时也与这些地方官聊两句,但也不提求官举荐之事,大部分时间内只是呆在客栈里与人闲聊,或与南来北往客人一起欣赏着店里胡姬的跳舞。那副悠闲的样子令昭娘颇感焦急,
日子稍久,昭娘在客栈里也呆着厌烦了,好在萧豫通情达理,便令春桃随昭娘到市面上走走。但自己依然在客栈里,只是给昭娘多付了些钱,好让其玩个尽兴。昭娘无奈,只好与春桃到城内的西市走动,史昭本是初次来到西平,立刻西平特有风情所吸引,这里有着不落上京的热闹,却有比上京更多的异域风情,操着各色语言的番邦胡人牵着胡马和骆驼在街上接踵摩肩,东西两市的商铺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异域商货,很多是昭娘见所未见的,街道上各色杂耍艺人更是吸引着昭娘,昭娘起了兴致,如小孩般一地方一个地方地转看,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穿着各种奇奇怪怪衣服的外邦人。正起兴时,忽然被几个污言秽语的无赖拦住了去路。
原来这几个无赖自昭娘刚出客栈就盯上了她,见昭娘说着一口上京方言,知不是本地人,便起了歹念,围着昭娘主婢二人旁不断地嬉笑道,
“这是那家的小娘子,过来陪陪大爷”,
说着便要上前拉扯昭娘,
昭娘皱起俏眉,一面挥舞着纤手试图摆脱这些无赖的纠缠,一面抱着被吓得呜呜哭的春桃,眼见着这几个无赖越来越近却无计可施时,忽听见有人厉声呵斥给她们解了围。
“鼠辈胆敢如此!”
无赖们被搅了兴致,极度不满,扭头一看,见有四人在侧,拉开架势,试图阻止他们的恶行,这四人为首的乃是一中人一胡人,那胡人却是与众不同,长脸细颊,碧眼高鼻,肤如葱白,长着一撇修理的干干净净且末端微微上翘的细长八字胡,着一身简朴的武官常服,却异常地利落,别致的蛇纹银銙带和鎏金蟠柄腰刀,透出不一样的华贵之气,虽是来自异域,却仪容雅美,神情迥然。昭娘不禁莞尔,心中赞道:不想外邦蛮夷亦有此华美之人。
无赖们大怒吼叫道:“哪里来的胡儿,敢搅吾等西市五虎的兴致,来来来,吃我等一顿板栗”。说罢伸着拳头便要过来。胡人身后有两个武士,见主人要受辱,连忙赶到前面迎上那些无赖,那胡人却不慌乱,悠悠地从腰间摘下一个桃木腰牌,亮与众人。无赖见着当即呆立,惊出一身冷汗,彼此张望了一下便吓得连忙四散奔逃。见群贼奔逃,胡人也不追赶,只是对随从吩咐道:“去问下此处虞候何人,并将今天所遇之事报于张别驾,请他处理。”
转过头,见到昭娘,施施然拱手行礼,操着一口流利的上京口音回道:“这位姑娘受惊了,发生此事,是我等为官者的过失。”
昭娘连忙屈身回礼道:“恩公过谦了,敢问恩公大名,它日若有机会定当相报。”
那胡人道:“吾等只是几个西平武人而已,微名不足挂齿。”
昭娘见那桃木腰牌上刻有赤龙纹,忆起上京时便听家父提过,凡携赤龙桃木牌的武人,必是西平王近前之人,便知知此胡人定非寻常人等,暗想萧郎若的此人帮助,岂不一番风顺。当下便有了主意,昭娘是个颇有主见的女子,重新施礼道:“恩公此言差异,今若非恩公解围,奴家不知将如何?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恩公若此刻无事,奴家夫君现在通来客栈暂住,请恩公随奴家一续,以表谢意,若恩公有俗事在身,敢请恩公留下姓名和府上地址,以后与奴家夫君当上门答谢。”
那胡人闻言颇有些犹豫,而随行的一绿袍官员却帮忙打了圆场:“萨兄何必辜负这小娘子的美意,反正吾等也要到通来一续,即有此缘,多个朋友何妨。”
那胡人似有所悟,便道:“好吧,听姚兄言。”
于是转身再次向昭娘行礼道:“姑娘多礼了,某本姓阿尤布,名萨尔丁,乃今西土马士埃国国王三子,奉父王之命侍奉西平郡王殿下,现为王府录事参军,兼赤龙军昭武校尉,这位是我的友人姚景,长兴人士,刚被王上选为西平府下辖的甘兴县令。”
昭娘没想到自己遇到了这么尊贵的人物,心中暗喜,再次施礼后便领着萨尔丁和姚景回到通来客栈。
此刻萧豫正为这两日慢待昭娘而有些懊恼,不了却见昭娘领着数人回到客栈,正在诧异,看见萨尔丁,忽然高兴起来,连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道:“不知王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昭娘和来人都是一愣,昭娘道:“郎君与此贵人相识?”萧豫回道:“王子殿下风流名士,何人不识,我来数日,王子殿下的大名就已如雷贯耳,众人皆言,王子殿下以入侍西平王,深得其赏识,来日必前途无量。”昭娘笑道:“吾本欲将贵人介绍给夫君,未想却是多次一举了。”
萨尔丁回礼道:“兄台过奖了,今看似与二位颇为有缘,先前有事而见贵夫人,又因贵夫人而见兄台,既然有缘,吾来请客,请上楼一叙。”
“怎敢,怎敢”昭娘连忙阻止道:“奴家与郎君当做东请客才对,若非贵人相助,奴家不知会怎样。”昭娘将刚才之事告于萧豫。萧豫连忙答谢。将萨尔丁和姚景连忙请上楼。
昭娘唤来小二,安排一番,也上到楼上,却看见老吴远远站在萧豫所在酒座对面,阴阴地笑着。昭娘有些不快,上前教训了一顿,老吴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也不答话便自顾自地离去。昭娘有些诧异萧豫怎么找了个这么老仆来。但今日比较特殊,便无心多想,与春桃端上刚做好的几盘菜,径直来到萧豫的酒座旁。
此刻,萧豫向萨尔丁正尽言两京地理、兵力优劣,官员贤愚。萨尔丁和姚景皆甚喜,不觉自行前屈倾听,萨尔丁道:“实不相瞒,吾王欲进京问安久矣,西平人尽知,公之才正为吾王所需,公何不效力吾王,必得大用”。
萧豫道:“我有此心,但无人举荐。”
姚景笑道:“公怎不看今日所遇何人?萨兄近日颇得王上信赖,有他举荐,必然马到成功。”
萨尔丁道:“兄台要早来几日赶上王上所举办的任才考试,以君之才必中,如此其实更方便,找人举荐,走神策军节度安墩猊将军和西平太守张宾先生的路子则更为方便,吾人为王效力未久,言语未必入王耳,但吾不愿尘掩明珠,姑且一试。”
萧豫连忙起身作揖:“若如此,有劳萨兄了,吾来西平人生地不熟,一切全因朋友照应,如果萨兄能帮忙,无论事成与否,必将重谢。”
萨尔丁回礼道:“必当尽力。”
三人又说了许多事,直到傍晚,才彼此作揖而去。昭娘望着萨尔丁和姚景远去的背影甚为高兴,认为以此二人的帮助,夫君的前程可保,然而她却浑然不知,萧豫此时却是五味杂陈,心情颇为沉重。也不知道,姚景却是个细心人,他出店以后使手下唤来那胡人老板,将萧豫与昭娘的情况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然后对萨尔丁说:“此人蹊跷,为萨兄着想,明日由吾来向王上阐明为妙……”
萨尔丁、姚景与萧豫分别后的第二日,正好轮到萨尔丁值守,姚景趁此时前来向西平王赴任答谢。
西平王一见姚景和萨尔丁都在,便调笑道:“姚郎真是好口福,昨日与三郎(萨尔丁)在通来品的什么美味,与本王说说。”
姚景笑了笑,回道:“大王说笑了,通来客栈饭菜昂贵,小臣消受不起,只是借萨兄的光品个鲜罢了。但品菜到是其次,却与萨兄在客栈遇得一奇人,臣想借此向说与殿下。”
“奇人?”西平王来了兴趣,道:“说来听听。”
姚景便将昨日所遇之事说与西平王。
西平王对萨尔丁问道:“姚景所言可有遗漏?”
“无。殿下。”
西平王沉吟了一阵,说道:“此人蹊跷。”
姚景道:“王所言极是,但不知王上需要如何处理”
西平王笑道:“有人给本王下了一个大饵,却不知想捕到本王,也要看他有多少气力,这个饵很香,本王想冒一冒险。”
姚景到:“一切听王裁定”
西平王略微想了一下,道:“姚卿,这倒不烦劳,你干的很不错,以后常来王府走动走动。萨尔丁,烦劳你去个人,就说本王很喜欢他,不日召见。”
萨尔丁屈身回道:“谨听王令。”
西平王笑了笑,接着说道:“还有,本王想给这位客人一点意外,萨尔丁,还有些事你也安排一下……。”
对于萧豫和昭娘来说,随后几日都是好消息,萨尔丁虽未曾再来,却不时遣人捎话,除了要求店家关照昭娘、萧豫二人,然后说萨尔丁已经向西平王举荐萧豫,王将择日召见,要求萧郎准备一身好穿戴,将自己的策论预备一下。昭娘甚是高兴,亲自到街上选上等布料预备了身衣服,买了一双新靴子,为萧郎上下打点。萧豫反应却越发奇怪起来,当昭娘将做好的衣服,靴子和准备的佩饰拿请他一试时,他却只是笑笑,一概婉拒,似乎打算即便见了王上也只穿他那件自上京来时就一直穿着的这件白绵袍。
衣饰不换也就罢了,可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老吴似乎比昭娘与萧豫的关系更亲密,萧豫动不动就将老吴招到自己房内,商议着什么。几乎每一次商议后萧郎都是愁云而出,与人交谈的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坐在店内的一角独自沉思。除此之外便是更加频繁地舞剑。昭娘以为萧郎过于紧张。试图劝慰。但萧豫反而安慰昭娘道:
“苦了你了。”
到了约定觐见西平王的前一日,许久不见的萨尔丁突然又出现在店门口,一如往日的彬彬有礼,但随他而来的却已不是上次的姚景,却是一身下级武弁打扮的青年人,中等身材,肤色略黑,宽额长颊,钩鼻深目,目光炯炯如鹰视,直刺人心,一举一动,迅猛有度。旅店中各人见其皆颇感畏惧,不自觉地都欠身避让。
然而神色更加夸张的是萧郎,老吴见武弁前来,上前附耳了几句,萧豫顿时紧张起来,全身微微颤抖,随着那人的走动一步一步地盯着,眼神甚是奇怪,充满了警觉,如弓身起势的猛虎一般,他的一只手按在面前的桌子上,另一只手则狠劲地抓在胸前。
那人在店中选了一张大桌子坐定,对萨尔丁耳附了几句,随即将摄人的目光直对昭娘这边,昭娘不敢与其对看,地下头去,背部感到一阵阵发寒,这时听见萨尔丁走来,对她俩说道:“有贵人请萧兄赏脸一聚,不知愿否”
萧豫勉强起身回礼应道:“好,好”,然后又一次将手按在胸前,思量了一下,又放下来。正了正衣冠,屡了屡自己的佩剑,一步一挪地跟随萨尔丁来到那武弁面前,作揖道:
“敢问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那武弁冷冷一笑,道:
“无它,请兄台取出怀中宝物与众人一观”
萧豫大惊,不知如何应答,却听见那武弁厉声喝道:
“凯驰阿普”
猛然间,从两边跳出几个胡人大汉,趁萧豫不及反应,将他牢牢地摁住在桌子上。另有一人,将萧豫上下仔细搜索,从他的怀间掏出一把昭娘从未见过的错金匕首。双手捧于武弁
那武弁将匕首拿于手中,噌地一声拔出来。刀鞘从刃上划下,寒光映照着武弁冷峻的眼神,略微泛绿的血槽,刀刃上的诡异的花纹,似乎显示其不同寻常的来路。
武弁将匕首‘砰’地一声扎在萧豫眼前的桌子上,道:
“好一把毒匕首,想来汝知吾何人,当然吾亦知汝要干什么。”
萧豫叹了口气,闭目不答,
武弁又道:
“吾惜汝才,汝只需说出何人是幕后,吾必大用汝。”
萧豫又不答
一会,武弁又欲言,萧豫忽然大喝一声,将压在他身上的两名大汉掀翻于地,抄起眼前的匕首,想要刺向那武弁,但始终在武弁身旁的萨尔丁眼疾手快,拔刀刺中萧豫右肩,萧豫捂着伤口倒在地上,一群武人将萧豫团团围住,武弁也站起身,丝毫没有受到刚才情况的所影响,对萧豫喊道:
“汝还有机会”
萧豫惨然一笑,大声回到:
“多厚爱了,然臣不能侍二主”,言讫,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此刻,早已吓坏了的胖店主连忙跑来说道:“不知此人有害于贵人,小人大罪”。武弁似乎并不生气,径直问道:“何人与他同行。”
“胖掌柜道:“回贵人话,有一女子自称为其娘子,还有一白头老仆和一女婢。”
武弁马上吩咐道:“那女子和女婢可先带回西平衙属稍后再说,即可拿下那白头老仆,送于吾处,勿使逃脱。”
众武夫得令,连忙将昭娘和春桃绑个结实带走,却独独不见那个老吴。
昭娘被这些变故完完全全地击懵了,萧郎的突然离去,使自己似乎隐约要见到的天堂忽然坠会了地狱,自己的住所已经从客栈的上等客房变成了监牢,此刻,她发现,她突然不认识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情郎了,不知道他此次西平的目的真正是什么。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昭娘现在不得不面对一个中年官员,而他似乎能够决定着昭娘的生死。
不过昭娘很幸运,这个青袍官员性情如同他的面容一样和善,从被投入大牢到现在,一没有给昭娘使大刑,二没有用阴使计试图从昭娘口里套同谋,只是每天定点来到牢房里,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然而昭娘懵懵懂懂,总是答非所问,又过了几天,这名青袍官员带领一名同僚进来,昭娘见了,却是识得,那人是萨尔丁。
萨尔丁如往常一样叉手行礼,道:
“姑娘可安好?”
昭娘抬起头,异样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萨尔丁又问道:
“姑娘可有话与王上听?”
昭娘依旧没有回答,
萨尔丁见其不语,直接说道:
“姑娘如果有言,可写一份自辩书,交予这位张释之别驾,由其转交即可。”言罢,又一次叉手行礼便要转身而去。
“为何如此”昭娘突然说道,
萨尔丁停下来,又转过身来,默默地看着她,
“人人都知晓一切,却无人说与奴家,奴家本良家女,何苦至于此?”昭娘哀怨地看着萨尔丁
“萧郎非萧郎,恩公也非恩公。”
萨尔丁沉默了一会道:“姑娘想知晓何事?”
“如果君知道什么,请勿瞒昭娘”
“吾无权答复姑娘所问,吾会安排姑娘面见王上,如果姑娘有什么疑问的话,请亲自问王上吧。”
随后几日,昭娘将一股脑的怨恨泄在纸上,交于张释之。果然起了效果,第二天,萨尔丁又来了,一如往日的平静,淡淡地命令道:
“姑娘请随吾来,王召见。”
昭娘赶紧将自己整理一番随萨尔丁走出大牢,他俩坐上一辆马车,出城大约走了二十余里,来到一处城寨。昭娘远远地便听见一阵阵喝彩之声,看见城外的一群士兵正在操练。那日客栈里逼杀萧豫的武弁却也在人群,正骑着一匹枣红马练习骑射。昭娘见那武弁箭无虚射,发发皆中,想来此人也是久经战阵。
萨尔丁将车停下,走下车,来到那些士兵中间找到那名武弁,恭恭敬敬地说了一些话,武弁微微点了头,嘱咐了几句,萨尔丁便又回来将车驶入城寨。
此处城寨面积颇大,约有2、3万余人的规模,内外三层,筑的十分牢固,护城壕沟又深又宽,城墙墙壁厚达数丈,城上马面,望楼,敌棚,烽火台,一应俱全,城内道路弯曲狭隘,城中的防卫也非常紧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险要高处皆有虎贲把守,时时都能见着巡兵查检。
萨尔丁将昭娘引至城内最里处的一间大院。却见两排持戟士立于门前。萨尔丁向为首的军官显示了所携带的令牌,说明来意才得进入。萨尔丁将昭娘领入大院西侧的一处偏院内,然后道:
“姑娘请稍后,我去禀告大王。”随后转身出门。
不一会,一个武弁直身闯入,似乎毫不顾及昭娘的存在,边擦着汗边急匆匆地向里屋走,身后有两个仆从装束的小生,恭恭敬敬的跟在身后,一个人捧着一件紫色袍子,另一人端着一柄金鞘蟠龙柄腰刀,在他们身后进入的就是萨尔丁。
昭娘见这武弁,却是认得,便是那个逼杀萧郎,刚才还在城外训练的武弁,只是眼神比上日见着时柔和了很多,昭娘见就连萨尔丁对其也异常恭敬,却也猜到七八分,于是略略屈了下身,幽幽地行礼道:
“起居郎史家三女史昭,拜见大王。”
西平王元鼎走到屋内的主塌上,自顾自地坐下,一边令小仆将紫袍给自己披上,一边向昭娘挥手道:
“坐下吧,”
他倚着凭几略微喘了口气了一下,又道:
“汝的千言自辩,吾已尽看,没想汝一个区区小女子,竟有如此文采,无愧是起居郎家的千金。汝可以安心,吾已知你与此次行刺本王之事无关。待秋后本王进京便将汝护送至府上。”
昭娘只是淡淡地回了句:
“谢大王”
元鼎似乎并不怪她失礼,又说道:
“不过,在汝回京之前,本王想令汝做件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昭娘道:
“大王请说”
元鼎道:
“自本王起兵以来有十余年了,东征西讨,大小所历七、八十余仗了,不想得有今日之福,然所憾者,昔披荆斩棘,风餐露宿,几度出生入死,其中辛苦,其间成败却无人能述,即有写者,尽是些马屁之功,不足一观。而能写之人,如张先生,却无空暇,前日见姑娘的自辩,文采奕奕,深得古文之妙,又知姑娘出身世代编修,想来定能担次大任,望姑娘勿辞。”
昭娘闻言,又起身下拜道:
“谢王厚爱,然小女子才疏学浅,不能担王之大任。”
元鼎听出昭娘有些怨气,略显不快,哼地一声道:
“汝要拒绝本王——?”
昭娘本是执拗的丫头,她听出元鼎话音中略有威胁之意,一股子硬气从心而生,竟直答道:
“家父常言,写史之人需平心静气,不受杂念与外物所扰,见兴衰变故如同观天上烟云,以事实为准绳,遵先贤之遗略,方能不偏不倚,才得窥见古人成败,若对所写之人有怨、憎、喜、痴,或因此求利于己,或取宠于上,或哗于众,则轻则眼不见物,重则篡编史实,以至于成劣史。今萧郎之死不明不白,史昭与王有怨。小女生死在王之一念间,为求生计,史昭不敢言王恶。既怨又弱,史昭无法不受其影响,因此,即使小女宁不幸没于此片黄土之下,亦断不能为王著书,”
元鼎默然,许久才说道:
“汝家萧郎,汝不想听听他的事。”
昭娘听出元鼎言外有音,便道:
“小女不才,愿闻其详。”
元鼎道:
“姑娘难道没有半分疑过萧豫么?”
昭娘想了想,回道:
“萧郎出手阔绰了些不似其在京城,昭娘略有所觉,然萧郎言,此皆在京友人所赠。”
元鼎呵呵一笑,道:“千钱的住所,万钱的饭菜,这位京城的朋友可真大方,然这位慷慨之人与其赠钱让萧郎来本王的偏僻之所求一个六、七品的地方小官,何不在上京买一个四、五品的前途无量的京官?”
昭娘一时无语,只好默默地听着,
元鼎接着说道:
“恐怕那位京城朋友,并非一般人物,通来客栈是本王属下常聚之所,外来之人未必清楚,萧豫却从一开始便选此处为驻脚之处,萨尔丁虽为本王亲近之人,然来此不过近日之事,即便本地官员也未必清楚,萧豫却一眼便知其重要,如此,若非有人指点迷津,处心积虑使萧豫接近本王,实难解释。”
昭娘猛然回想起从萧郎第一次见萨尔丁时的表现,事后她虽有怀疑,但并未多想,今日经元鼎一提,才觉得越想越奇怪,早闻父亲说过这个西平王睿智异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看来确实萧郎的不对了,于是说道:
“如王所言,萧郎有意为他人窥探大王,王杀萧郎,小女不怨,”
“如果他只是人家设的饵,本王到能饶了他,”元鼎突然说道:“本王身边有过这样的人,然而,绝非仅仅如此。”
昭娘突然昂起头,惊讶地望着元鼎,元鼎接着说道:
“其实本王也是最后一刻才确定的,姑娘可曾记得,本王当日件萧豫时,萧豫的表现颇为奇特,他认识本王并且感到害怕,这不奇怪,恐怕他那位朋友已经详细叙述过本王的模样,然而,常人见到本王感到害怕会紧紧地按在自己的佩剑上,而他却是反复抓住自己的胸口,本王当时就认为他胸中藏有东西,为保险起见,本王下令搜身,却见到那个匕首。”
“大王识得那个匕首?”昭娘问道,
“当年,萨尔丁的父亲马士埃老国王曾与本王谈起过,极南之地有竺霜国,其国有秘法,能将毒渗于匕首之上,人触之,出血即死,该国刺客多用之,又言,凡用该法所制匕首,其色幽绿,其纹诡异,那日所见萧豫之匕首皆与其相符,试问若无行刺之心带此物何意?”
昭娘默然,立于元鼎之前不语。
元鼎接着道:
“想来,本王也是为姑娘找想,前日上京的查防通报言姑娘被人掳掠,这局做的可真周全呀,不过姑娘是否是被人掳掠,想必起居郎他老人家一清二楚,姑娘回京前最好对他有所交代,本王知道我朝对西土诸国前后之事所记甚少,而本王自西征以来所得图书典籍甚多,但无人整理,此皆作史之人意欲所得之物,姑娘若将此整理并本王西征之详情述于起居郎他老人家听,想必可保无忧,不知姑娘可想清楚否。”
昭娘沉吟许久,方道:
“如此,愿意尊王命。”
元鼎一笑,起身昂着头,边走边下令道:
“甚好,萨尔丁,将史昭姑娘延请到明经阁住下,阁中图书典籍任由其查阅,叫向歆好生照顾。所需用度由王府开支。”
萨尔丁躬身道:
“是,”
昭娘正要随萨尔丁离去,忽然转身问道:
“小女还有问。”
“请讲,”元鼎道
“大王想从何时述起?”
元鼎道:“天保十年,安墩猊入府为长史记起。”
“还有,大王为什么选择我?”
“本王想听实话。”言罢,昂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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