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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时有耳闻，小天却从未见过大海。海的模样，一直处于小天少年时的想象当中。宽宽的，远远的，一眼看不见边际的湖泊就是海吧？
说白了，就是很多很多水聚在一起，大抵就是如此。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小天的家乡与大海相距甚远，只能用一个天涯，一个海角来形容。幸好，今天他有缘看一次海，虽然这片海洋，压根不属于德鲁齐亚，而是另一个世界，好歹也算了结了他一个小小的夙愿。
两天一夜的飞行后，小天终于在这天的傍晚时分，看见了所谓的“归魂海”。
那确实是大海。
只见那淡绿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出美丽的粼粼波光。海上空无一物，没有小岛，但的确是无边无际，一眼望到头时，就好像天空和海水交汇在了一起。
“到了，就在这降落吧。”灭在一旁道。
正说着，骨龙收拢它的翅膀，改为缓慢的拍动，整个身躯随之下沉，最后，降落在了海岸边上。
蛋壳因为底部圆滑，不得已只得侧着放了下来。
这下可苦了蛋壳中躲着的怪物村民们，小天在外面都能听到蛋壳内部发出的惊呼声。骨龙松了他的爪子，挥起粗壮的尾部，将蛋壳敲碎来，蛋壳中的村民们这才得以重见天日。
这两天来，他们也着实辛苦。蛋壳内的空间不大，很是拥挤不说，还要忍受狂风来时的颠簸和震荡，现在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挂着疲倦的面容。这会，还是那怪物祭司先缓过劲来，站起身，开始指挥族人收拾散落一地的晶石。
灭和小天从骨龙脑袋上跳下来。
怪物祭司回过身，又开始与灭交谈起来，当然了，是用小天听不懂的语言。
小天也懒得去琢磨他们在说些什么。这会，他被更有吸引力的东西吸引住了。
他看着海面怔怔出神。这是他第一次看海，只见那淡绿色的海水，随着汹涌的波涛，不断起伏。水流上涌时，发出极为悦耳的“唰唰”声，就犹如一种乐曲，震慑他的心魂。
有时，会涌上一重格外强烈的海浪。绿色的浪花，拍打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激起一团漫天的水雾。水雾也是绿色的，只不过几秒的绽放后，便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这景色不能说不美，尤其当那遥远的海平面上，深红色的夕阳慢慢地沉入海水中时，更是美得让人痴然。只见淡绿色的海面，被夕阳洒上了橙黄色的光辉，而波浪将那光辉碾碎，零落成远帆般飘荡的光尘，小天的目光，久久无法从这景色里收回。
好美，真的好美。
小天出神中，忍不住抬起脚，要往更靠近海的礁石处走去。
没想到，灭突然从他的背后冲出，猛地推了他一把。小天猛地一下惊醒，错愕中望去，灭双眼中绿芒变得如同海浪般汹涌。
他用极为严厉的语气怒喝道：“你想死是不是！”
小天没想到自己小小的举动，竟会引来如此大的反应。
他先是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再回过头时，周围怪物村民们，那怪物祭司，甚至趴在那的骨龙，都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仿佛自己成了一个怪物。
“知道为什么叫归魂海吗？归魂归魂，你要是过去了，还有命回来吗！”灭显然是急了，继续朝小天喝道。
一时间，在场的人大气都不出了。小天被他一通训斥，脸色发红，更不言语。场面一下尴尬起来，还是怪物祭司，上前拉了拉小天的衣角。她用眼神，示意小天跟她过去。
小天还有点懵，也就乖乖去了，走到很远的地方两人才停下来。
怪物祭司回头对小天道：“你第一次来这里，恐怕还不知道吧？在我们的世界，水都是有剧毒的，沾上一点，就会全身溃烂死亡。刚才看到你过去，我也吓了一跳，下次你可千万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哦。”小天脸色不快地回答。
她不说，小天也大概猜到了，只是眼下，他并不感激灭，而是对灭刚才的行为颇为不满。灭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难堪，无疑是在伤他的颜面。
怪物祭司全然不知小天所想，见他明白了，便露出那有些恐怖的笑容，道：“你没事就好，我……这几天很感谢你，却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你，很对不起……我一直以为天上人都是邪恶又残忍的，但你不是，你是难得的好人。”
难得的好人……
不管在哪，都是好人居多的吧？小天觉得怪物祭司的话不妥，但也不想去争辩什么了，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还不是照样误会了别人。
小天也说：“你也是，谢谢你送肉给我，但很抱歉，我实在吃不下。”
提起这个，怪物祭司又笑了。
“比起你为我做的，我的付出都太微不足道了。作为族里的祭司，我却连保护自己族人的力量都没有，那些被我杀害的族人，现在说不定就在这归魂海里，责骂我的无能吧……”
说着说着，怪物祭司的情绪又突然低落了下去。
小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去安慰她了，安慰别人，一直都不是他的强项。
“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学你们的语言吗？”怪物祭司又道。
“为什么？”
“因为有段时间，我特别想到天上去。”
“天上有什么吸引你的？”
“不知道，就是想去。我喜欢看天，总觉得天上好美，好漂亮，而那个时候，我又特别不想留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想逃避我作为族内祭司的责任。我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来保护我的族人……他们跟着我，也绝不会有好下场，你也看见了……”
“你不要瞎说，你做得够好了，真的。”
“你用不着安慰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族人们也一样。我们的命，都是你救的。”
“和我可没关系，是灭救了你们。”
“这是当然，灭大人也是我的恩人，但我更想感谢你……你昨天为了救我，故意把那怪物引走，难道不是吗？”
“情急之下，我也没考虑那么多。”
“总之，你的恩情我也会记着。灭大人刚才问我，问我要不要和你们一起走。但我想了很久，却没有答应。你们都很厉害，没有我也是一样，但我的族人不一样，他们是需要我的。我不能辜负了他们，起码不能辜负第二次，所以……我必须向你道歉，真的，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却不能报答你了。对不起，很对不起……”
说到这里，小天看见一颗透明的泪珠，从怪物祭司的眼角流落下来。
原来怪物……也是有眼泪的。
“让你看笑话了，”怪物祭司摇头，躲开小天的目光，“不多说了，免得灭大人着急。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动身回去，不管怎么样，我都祝愿你，愿你能安全返回你的世界。”
说完，她低下头，用自己的语言，念了一段冗长的祷文。
小天静静听着，待她念完后，才深深说了一声感谢。
这一刻，小天竟发觉自己被这个面目丑陋的怪物感动了。
二人收拾好情绪往回走。怪物祭司走在前面，小天记得灭的叮嘱，不敢和她太过亲近，便主动跟在后面十余米的地方。
村民们早已整理好一切，就等着怪物祭司回来。小天看见怪物祭司低声对着村民说了什么，村民们都抬起头，不约而同地看了自己一眼。
接着，他们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小天又吓了一大跳，他正想上前阻止，却已经晚了，村民们不由小天拒绝地，向他深深叩了一首。如此大礼，直接让小天愣在了原地。之后，他们站起身来，朝一个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
怪物祭司自然也走了。
她在族人的簇拥中，一步步地远去。走了几十米，她突然回过头看了小天一眼，远远的，她张开了嘴唇，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想说。
小天本想挥手道别，可手刚一举起，怪物祭司又别回头去了。夕阳晃悠悠地沉入海底，在海面只剩下一个圆角了。怪物村民们，也如同那夕阳一般，缓缓地变为模糊的一团，最终消失在了小天的视线里。
“我们也该出发了。”灭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幕，到这时，才开口道。
“嗯，走吧。”
二人再次登上骨龙的身躯。
这只不知疲倦的大家伙，又载着二人，向着更远的东方去了。不一会，它飞离了海岸，完全进入了大海的范围。小天在站它的脑袋上，忍不住前进几步，朝下望去。脚下淡绿色汪洋，犹如一块晶莹透亮的绿宝石，哪像是有剧毒的样子。
灭看到小天的神情，格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自顾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海平面的方向，没有言语。
渐渐地，天空最后一抹亮色淡去了，又是一天的黑夜来临。
鲜红的血月，再次出现在夜空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灭忽地开口道：“‘厘冥’似乎对你很有好感。”
“黎明？”小天不知灭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位祭司，她的名字叫做‘厘冥’，毫厘的厘，幽冥的冥。”
小天皱起了眉头：“好怪异的名字。”
“在无底深渊，所有的生命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塔那厘。塔那厘，翻译成的你们的语言，就是恶魔。我们一族就叫厘族，所以族内的祭司和族长，都姓厘。”
“按这么说，你的名字其实叫做‘厘灭’？”
小天引申出这个结论来。
“不，只有族长和祭司才有资格拥有姓名，我是没有的。”
“你难道不是祭司？”
灭回过头，望了小天一眼道：“我们族内，祭司全是女人，你觉得我像吗？”
这一问，小天没有吱声了，可又感觉气氛怪异，于是打了哈哈，他继续问道：“你刚说厘冥怎么了？”
“她似乎对你很有好感，或者说，她似乎很喜欢你。”灭如同一个过来人一样，云淡风清地说出这句话。
但对小天，这可不是一个随便的话题，尤其事关自己，又不是开他人玩笑。
他赶忙道：“没有吧，何以见得？”
灭却只是笑笑。
他抬起头，望向那静谧的夜空。在脚下传来的空灵的潮汐声中，他问了小天这样一个问题：“你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么？”
小天被这个问题问得怔住了。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问起过，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尤其这问题还是从眼前这个家伙嘴里说出来时。
他无法作答，但这一刻，这问题却成了挥之不去的魔咒，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有喜欢的人么？
问自己时，小天心中第一个浮现出来身影，便是暮岚无疑。
但自己喜欢暮岚吗？小天不禁要问。他想说是的，没错，却又不敢肯定。
我喜欢吗？真喜欢她吗？似乎是有一些的，可这真的就是喜欢吗？也许，只是感情很深厚而已呢……
那，就是不喜欢咯？
又好像不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啊……暮岚的笑容，她大大咧咧地带着自己和阳凡在神殿里闯祸的日子，她对自己的关心，耐心，以及温柔……许多细节，自己都记得一清二楚。
“想了这么久，可有答案了？”灭又出声道。
“我……”话到了嘴边，小天却说不出口。
“哼哼，”灭却冷不丁地笑了两声，“算了吧，其实你不必回答。喜欢不喜欢，对你们人类而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想告诉你，我们一族同你们人类不一样。在族内，不仅只有族长和祭司有权利拥有姓名，也只有族长和祭司才有权利交合，也就是说，普通族人是没有相爱的权利的。”
“这都是些什么破规矩，”小天感到好笑，不禁嗤之以鼻，“不遵守不就是了。”
“不遵守？哼哼，真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几天前我便和你说过，让你不要盯着厘冥看，记得吧？”
“记得，你说这是个忌讳。”
“原因就如刚才说所，族内，祭司是族长的女人，任何与祭司的对视，又或者身体的接触都是不被允许的。”说着，灭伸出手来，指了指身下的那一望无际的归魂海，“若敢有违背者，将饮下一杯归魂海的海水，作为惩罚。”
“但是这水……”
“没错，说是惩罚，但是谁都知道，喝下去后下场就是一个死字！这可不是你们人类眼中的海水，喝下他，你体内的一切都将腐蚀成一滩烂泥。那滋味，说是肝肠寸断也不为过。”灭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自己的手掌，似乎在想象着他们腐蚀成一滩烂泥的样子。
“难道有人喝过？”小天不禁怀疑。
就因为多看了别人两眼，就得以死谢罪？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是，还真有人喝过。”灭回过头来，长袍下的绿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天，“那个人就是我。”
“……”小天哑口无言。
料想到小天会是这个反应，灭“嘿嘿”地笑了一声，随后他站起身来，道：“怎么，你不信？那我就给你看看好了。”
说完，灭伸出手掌，放在帽檐之上。下一秒，他不由分说地将帽子往后褪了下来。
这一瞬间，小天看见了他一直很感兴趣的灭的面容。
同时，小天也惊得呆了。
因为无论任何人，发挥任何想象，都料想不到灭的容貌会是这般。
这一刻，世间已经没有了任何词汇，能够形容眼前的这一幕。
总之而言，人类所谓的皮肤，对于灭而言是不存在的，鼻子是不存在的，嘴是不存在的，头发是不存在的，整个头部，就如同一个埋葬在地底数十年的骷髅。若不是那黑洞洞的双眼中，有两团绿色萤火正在闪动，绝没人会相信，这还是一个活物。更别说，这还是一个会说话，会思考，会行动的活生生存在的人了。
“吓傻了么？”
灭说着，又将帽檐盖了回去。
小天的反应，让他十分的满意。他用像是得意的语气道：“你也别瞎猜，这可不是什么变化类的法术。当初和你们交手时我就说过，我的身体跟你们的身体不大一样。可以说，我早就已经死了，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全拜主上的恩赐。”
小天半天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才开口道：“你……就是因为喝了归魂海的海水，变成这样的？”
“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傻傻地看了一眼我喜欢的人，结果变成了这幅模样。我的肉体早已消亡，现在在我身上的，只有我的灵魂而已。很可笑，对吧？”
灭重新坐下来，又道：“小天，你相不相信，这世间有灵魂这种东西？”
“以前不信，但看你的样子，不信也信了。”小天咽了咽口水，道。
“那你觉得，你的灵魂会是个什么样子的？”
“我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这小天还真没想过。
“一个人的灵魂，应当是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对吧？”
“是吧……应该是。”
“那你说，我的身体少了这么多，我的灵魂，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这……”
小天不知该作何回答了。
“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将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因为我的肉体都不存在了，何来疼痛可言呢？但事实不是如此，这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疼痛的折磨。我想，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我的灵魂还在这儿，不曾改变，但我的肉体却缺失了吧。我好疼，我感觉我的眼睛在疼，手在疼，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疼，但是它们，却都已经不在了……那么这种疼痛，又是来自哪里呢？”
灭不紧不慢地说着，就像在述说他人的故事。
“我想，这就是灵魂的疼痛吧。”
说完，灭抬起头，看向夜空中血红色的月亮。
因为处在高空中，那个月亮比平常看去，要大上许多许多。
最后，灭换了一个语气。他望着月亮，低下声，凄然说道：“其实灵魂的疼痛，才是最疼痛的疼痛。这种疼痛，在我还没有成为这幅摸样之前，就不止一次地尝到过了。你应该也能理解吧？喜欢一个人，不正就是这种疼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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