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的确好久不见。”
小天回答，神色里只有警惕。他将施法的手缓缓放下，弯腰去拍身上的灰尘，而暗中，他将震东的匕首反握，藏在了衣袖里。
三首怪鸟的尸身一路坠下，在一声闷响中，落于几百米开外的一处平地上。这两头怪物相继殒命后，头顶的黑色烟云终于消散了。血红色月光，再次笼罩此地。
小天的小动作，大祭司都收在了眼底，但他并不点破。他转头，向身旁恭敬站着的怪物祭司交代了几句什么。怪物祭司一面点头，一面有意无意地瞥了小天几眼。最后，她放开声音，高声宣布了些什么。
小天全然听不明白，但她话一说完，村民们就开始忙活起来。其中，拿着武器的青壮年怪物，走出村子，向怪鸟尸首那走去。另一部分，比如受了些伤，又或者年迈些的村民，开始为死去了的族人收尸。他们两两一组，抬起地上的尸体往村外运。
做这一切时，他们井然有序，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就连一声哭泣都没有。
这令小天皱起了眉头。
他们何以如此淡然？死亡，对他们来说真是无关紧要吗？
这时，大祭司迈开步子，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他一动，小天便察觉了。小天立马绷紧了身子，眼睛盯着他，以迎接任何可能受到的攻击。
“你怕什么？”
大祭司在较远处停下脚步，开口道。
这时，怪物祭司没再跟来，而是识趣地离开了。场中只剩下二人。
“我不是怕你，而是怕你的卑鄙。”小天反驳道，“我怕一不小心，就又会中了你的计。”
“受了这么重的伤，口气却还这么大。放心，我对你的命已经不感兴趣了。到这里来，就是特意来找你的。你是聪明人，也应该猜得到吧？”
“……”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人说了。真没想到，你会舍命去救这里的人。”大祭司绿幽幽的双眸，忽地泛起光亮。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碎石城的那个夜晚。
“当初你不远千里来碎石城杀人，怎就没见有这么好心呢？”大祭司冷笑着质问。
“你就是那什么‘五位大人’之一，对吧？”
“没错。”
“早知道是你，我是绝对不会救他们的。”小天同样冷笑道，“更何况，我只是一时心急，想要自保罢了。”
“这么说来，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小天懒得回答。
“嘿嘿，也罢，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了。”大祭司竟然这样说，“不过，刚才我也救了你的命。两两相抵，现在算是扯平了，没错吧？”
“……”
“你肯定没想到吧？第一天晚上，就差一点丢了性命。无底深渊的一切，只怕与你的想象相差甚远。老实说，这里的恐怖还远不止如此。多亏你的身体硬，换成别人，现在只怕已经死了。”
说话间，刚走开的怪物祭司又回来了。这次，她手上多捧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似玉非玉的黑色晶石，方方正正的，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棱角。都是黑色，这晶石与脚下的岩石又不同，与之相比，这种黑要纯正的多，黝黑到有些发亮。
“就一块？”大祭司疑问道。
他伸手去接，这时，小天看见他袖口里滑出的手掌。那是有五根手指的人类的手掌，尽管那只手异常枯瘦，指节仿佛只被一层皮包着。但毫无疑问，那就是人类的手。
怪物祭司受到质问，脑袋低了下来。
“你下去吧。”大祭司倒也不为难她，他转身问小天道，“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什么？”小天自是不知，但总觉得那石头很是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们一族，就靠这东西生存。换言之，这是我们的食物。你也看到了，我们一族实力卑微，在无底深渊，只能成为怪物的美餐。怪物吃我们，而我们……就吃这种石头。”
大祭司说着，晶石渐渐失去了光泽，变为死灰色。
他再用力一捏，晶石化为一团粉末，从指缝间飘散了。
“你们吃石头？”小天不免愕然。
“没错。”
“……”
“你们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可以任意取食你们感兴趣的东西，我们却没有这种权利。不仅如此，我们一族还必须忍受这里恶劣的环境，为了活命，甚至得住进怪物的蛋壳里。吃几颗石头，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这话时，大祭司的语气却不像是羡慕，而是讥讽。
“口口声声说什么一族，你难道不是人类？”
“怎么，你以为我是人类？”大祭司闻言，摆弄起自己的手指。
“反正你不是什么好人。”
“我当然不是好人。”大祭司嘿嘿一笑，倒也不恼，他将手掌收回袖口，继续道，“但我不是人类，所以也不是坏人。这手，是我特意改变的。我要让我更像人类一点，这样，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在你们的世界，我的身份就是人类，这一点，还要请你保密才是。”
“我可没心情跟别人说你的这点事。”
“那再好不过。”大祭司低声一笑，随后，终于换上了严肃的语气，“那么接下来，也该谈一点正事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叫做小天，对吧？”
“没错。”
“我在这附近等了你很久了。来找你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带你回去。据我所知，你已经脱离了齐暮安东教廷，他们现在也已将你视为了敌人。既然你无处可去，不介意的话，就和我走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起，小天心中就燃起一股无名火。离开神殿，的确是他自己的主意，但自己可没说以后就会加入帝摩尔特这一方。听这大祭司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吃定了自己不会离开一样。
“你自然可以不听我的，但凭你自己，只怕在这里活不过三天。你别忘了，你现在身负重伤，何况你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去，不是吗？”
“……”
“今晚先留在村子里休息，明日一早出发，就这样吧。”见小天不反驳了，大祭司对那女怪物祭司道，“你过去扶他一把。”
“不必了！”小天呵斥一声。
怪物祭司刚准备迈出的步子，生生收了回来。
“逞强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大祭司说。他说的没错，小天受了那怪鸟的奋力一击，骨头都仿佛散了，到现在都还恢复过来。不仅如此，时间过去越久后，他身体里的疼痛就越发的强烈。刚刚没有感觉，或许是因为处于战斗的亢奋中，但现在，哪怕只是喘一口气，也要分作三次，慢慢地吐出来才行。
大祭司又道：“用你们人类的话说，这叫匹夫之勇。我劝你不要再动，免得明早都走不了。这里的族人受你恩情，不会再伤害你，如果是对我不放心，那好，我先走一步。”
大祭司说完，向村子中央走去。
他挑了个尚且完好的蛋壳房屋，弯腰钻进去看了一眼，就又退了出来。
“就这里吧。”
小天还是不动。
倒是那怪物祭司走上前来，用细微的声音问小天道：“我来帮你吧。”
“不用。”小天依然回绝。
“……”
这时大祭司走了回来：“怎么，还以为我会害你？”
“要我住下可以，但我事先说好，我与你没有任何交情。你是奉命来找我的，就算你帮了我，我也不亏欠你什么，更不代表我以后和你站在了同一条线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小天道。
“明白了，”大祭司竟说，“就按你说的办。”
这下，反倒是小天愣住了。“你帮我，难道没有任何目的？”
“没有。”
“希望如此。”
小天没再问了，他姑且相信了大祭司的说法。当然了，不相信也没有办法，的确如大祭司所说，小天没有选择的余地。单凭他的力量，肯定是回不去的，在这个连方向都分不清的异域他乡，他无依无靠，能找到一个语言相通的人都已是万幸。
抬起头，血红的圆月，已经快要升至半空，也就是说，将近午夜时分了。
小天抬起脚，缓步挪动，走了几步却又停了。短短几秒，他出了一头冷汗。身体里压抑的疼痛如同烈马，眼下因为行走开始奔腾，仿佛要踏碎他。
怪物祭司在一旁看着，又忍不住上去搀扶他。
这次，小天没有拒绝。
他忍着疼痛，一步一步往蛋壳房屋走去。这么几步路，却好像要了半条命，走到头后，小天挣开怪物祭司的手，冷声道：“谢谢。”
说完，弯腰进了蛋壳里。
这个房间与之前藏身的房间相比，并无多大差别，只是面积略微小了些。石床上没有被褥，想来他们并不用，四周的石桌上，摆了许多动物的头骨。光看外形，看不出是什么动物，总之是小天没有见过的未知生物。另外，在房间的角落里堆了不少兵器。一把长弓，和几把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石斧。
最后，小天将视线收回，望向房间角落的帝摩尔特神像。
这会儿，倒不觉得这神像丑陋不堪了。不是认同了他的存在，只是觉得这里的怪物村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恶毒。
这时候，大祭司也从屋外钻了进来。
小天听见声音，回头皱眉问道：“你进来干什么？”
“我看你身体不适，不进来看看，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说着，大祭司走到石桌旁，把玩起那些动物头骨来。
“死也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我知道你身体强横，用不了多久自然就会痊愈。在出发之前，有件事还得告诉你。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名为‘灭’，以后你可以这样叫我。你们人类的字典里，我很喜欢这个字。”
“灭？”用一个字当名字，小天还是第一次听说。
“灭亡的灭。”
“为什么喜欢这个字？”小天皱起眉头。
“没有为什么，喜欢而已。”大祭司，也就是灭这般说道。这时，又有一人从外面钻进来，却是那怪物祭司。
她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弯腰进来的时候，姿势显得很不自然。这会她直起腰，先是对小天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对，那应该就是笑吧？
她那异常宽大的嘴巴咧开来，露出嘴里蓝色的舌头，明明就是在笑。可惜与人类不同，这一种族并没有多少牙齿，仅有的几颗也格外的尖利，如同毒蛇的獠牙般。她这一笑，反倒让小天觉得有些恐怖。
小天往下看去，又被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就见巴掌大的一块黏糊糊的生肉，被她抓在了手里。这肉显然是从那死去的怪物身上割下来的，肉里蓝色的经脉根根可见，还不断地淌着那怪物才有的蓝色血液。只是看一眼，就让小天觉得一阵反胃。
“这个……给你……”怪物祭司道，完全不顾小天心中的波澜。
她这么说，小天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方面，他接受不了这东西，如果可以，碰都不想去碰。另一方面，他兀地明白了怪物祭司的好意，心底里，有了一些感动。
就这样，小天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半晌没有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怪物祭司。怪物祭司呢？她被小天这么盯着，神情开始不自然了，扭开头，躲掉小天的视线。
“你不要这么盯着她，在族里，这可是大忌讳。”
倒是站在一旁的灭，开了口提醒了小天。
小天闻言，浑身一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肉我看你还是拿走吧，人类吃的东西，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还是灭帮小天解了围，“他们不吃生的。”
怪物祭司还是看着小天。
小天没办法，只得笑笑开口道：“对不起了，我是真吃不下，但还是谢谢。”
他这么一说，怪物祭司也只得放弃了。她露出异常失落的神情，一句话不多说地走了出去。小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你应该不觉得饿吧？”灭问道。
“没有，不觉得。”小天摇头。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这本应匪夷所思的问题，小天却是见怪不怪了。
“也好，这样一早就能出发，不用多做准备。我会一路向东行，穿过归魂海后，就能回到天堂山去。”灭细数着他的计划。
“天堂山？”
“天堂山和无底深渊一样，都是位面的名称。天堂山就是你们人类的位面，当然了，它也是一座山。你会有机会见到它的。”
“……”
“就这样吧，不打扰你的好梦了。希望明天一早，你还会在这个房间里。”
灭说着，用略带深意的眼神，看了小天一眼。
小天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与他对视。灭那绿幽幽的眼睛，在帽檐下的黑暗中，散发极为明亮的光。小天恨不得将灭的帽子扯下来，好让自己看清楚，那到底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与他同族的怪物祭司，眼睛都不及他一半明亮。
只可惜，小天没这个勇气，就算有，灭也不会让小天得逞。
灭如此刻意地遮盖自己的容貌，必定有他的原因。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别人刺探他容貌的行为。掀开他的帽子，就属于这种行为之一。他不会轻易地展露自己的面容的，小天知道。
这时，灭已经走到了门口，弯下腰准备出去了。
“等下。”小天突然喊道。
灭闻言回过头，等着小天的下文。
“最快要多久才能回去？”
“五天，又或者四天。”
“是么……”小天点点头。
“你等不及了？”
“听说，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是真的？”
“从你来碎石城的那天算起，确实如此。”灭说完，忽地冷笑一声，“这一年，当真是发生了许多不得了的事情啊。”
“什么意思？”小天皱眉。
“以后你会知道的。你放心，眼下并没有发生什么要紧事，不会耽误你的。”说完，灭也不待小天追问，径直出了洞口。
发生了许多不得了的事情？
灭的话，让小天不安起来。到底是什么事？他挪到石床旁，缓缓地侧身躺下。这一会，身体里的疼痛已似乎没那么强烈了。心里紧绷着的线，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暮岚，阳凡，真龙，齐叔，珑姨，你们都还好吗？
一年过去了，你们还在记恨我吗？
小天想着这些问题。
渐渐，暮岚的脸庞在他的脑海清晰起来。
暮岚……那天打晕了你，只怕你是最恨我的那一个吧？其实，那不是我的本意，真的不是。你看看我，我现在受了重伤，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暮岚……
这般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重，几次他想打起精神，但经不起困意。很快，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就在他睡着后不久，那怪物祭司出现在了洞口。她看见小天已经熟睡，一时也呆在了那里。
她盯着小天看了很久，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https://www.biqvya.cc/id40404/2223598.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